第十五章 兵无常
柳洪胜不情不愿给了林书歧面子，又抬头看向摆弄着双马铁盒的吴杰。
与林书歧这个偶尔添乱的摆设相比，刚刚吴杰对他威严的挑衅，才更值得关注。
“吴杰，车也有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五十铃单排轻货，至少要卖十五万！”
虽然想把吴杰留在村里，但柳洪胜这个表姨夫，想要的只是一个可控的吴杰。
而不是随时会挑战他威严，还妄图取而代之的野心家。
刚刚的挑衅，触了柳洪胜逆鳞，吴杰不是不知道，而是故意为之。
“姨父，现在装好车，现在就能走！”
面前的姨父支书，已经不能用强势来形容了，太专横，可不利于他回村创业！
众人开口都是‘书记’，唯有吴杰一个继续称呼‘姨父’，再次惹得柳洪胜不快。
想到他刚刚还称呼林书歧为‘村长’，柳洪胜水晶茶镜遮掩下的严肃面庞，不虞之色满溢而出。
多少年了，柳林庄老的少的都算上，也没人敢让他柳洪胜这么难堪。
“那你们回家收拾去吧，一个钟头后出发！”
“书记，别这么着急，越急越出错，松海离咱们庄两千多里地，方方面面都要准备妥当。”
虽说已经被架空了二十多年，但林书歧的抗争也从未停止过。
不是他好斗，也不是他想争。
而是推他上来的林家人，需要他去斗、需要他去争。
再不去争，再不去斗，柳林庄的林字怕是也会被去掉，改作柳庄！
“姨父，村长说的对，跨省运输证、提花机的进口许可证、进口设备登记证，购销合同都得带着。”
村委办公室里，林书歧架秧子，吴杰起哄，互相打着配合，柳洪胜脸上的不快反而没了。
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喝了口滚烫的浓茶，清了清嗓子。
瞥了眼跟猫狗一样，被吴杰耍着玩的林书歧，柳洪胜发出了一阵皮笑肉不笑的哼声。
“那就明天一早走，吴杰，你还有什么补充没有？”
看着面前要挑战自己的大学生、外甥狗，户口、人事关系都不在村里的村里人吴杰。
还有昨天刚被吴杰落了面子的林家人，跟他玩闹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林书歧。
柳洪胜熄了十多年的争心，也被勾了起来。
算上没来的村妇女主任张淑芳，办公室里的二十四个村两委成员，哪一个在村里没有支持者？
从地里到村办作坊、铺子，再到村办企业，之后是各小队的组长、队长，最后进村两委。
二十多年前，洪流还没开始的时候，柳洪胜已经支起了两委班子之外的秩序架构。
洪流中，正是靠着这套架构，他柳洪胜编织了一张从村里到县里、地区、省里，乃至于四九城的关系网。
为的就是成为当年的大寨，可惜洪流滚滚、威势太盛，让他的谋划功亏一篑。
洪流过后，大邱庄、华西村、小岗村纷纷放了卫星。
他柳洪胜十年磨一剑，结果磨着磨着剑特么断了！
从产值逼近五百万，勇攀一千万。
到现在抵去外欠债务不足一百万，怎么掉沟里的，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就在刚刚，回村的华东工学院大学生吴杰，用川省温江的刘氏兄弟给他提了醒。
也可以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谓一计不成二计生，自己看好的村办企业走不通，柳林庄完全可以套用别人家的模式么？
压下被林书歧、吴杰勾起的争心。
柳洪胜顿觉年轻了二十岁，重又回到工农兵大学毕业的那一年。
“姨父，别的补充没有，但钱要多带点，毕竟请人帮忙，总不能空口白牙吧？”
“还有，我跟我哥这一来一去，一个月是它，两个月、三个月也未可知，家里的活……”
“姨父，我爸我妈还得上班，我嫂子一个人……”
“我趁着还没去报道，瞅空回家，就是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的……”
听着吴杰喋喋不休的‘别的补充没有’，柳洪胜又被这个地癞子似的大学生给气笑了。
能上能下还野心勃勃，此时的吴杰，比之当年的柳洪胜一点不差！
“行！我知道了，你家地里的活，从割、脱、晒、送，到肥、耕、耧、浇，四队包了！”
“四队长，一会儿回去就安排给吴杰家里收割、脱粒、打场、晾晒，收完的颗粒归仓也得做好。”
“张文绪，吴杰回来之前，吴中林、张淑霞、柳玉他们三个，你也让人照顾好。”
“小杰、大洪，村里该办的能办的，我这个姨父支书，缺不了你们一点儿，你们出门在外，也得把事儿干的漂漂亮亮！回去吧……”
“对了，烟你直接去那边办公室要两箱，就说我让你拿的！”
浑浑噩噩抱着一箱铁盒双马、一箱塑盒双马，出了村委大院，吴洪走的一脚高、一脚低，如坠云烟。
而弟弟吴杰，却拿着盒铁罐双马，见人就发，还说着‘这烟有劲儿、好抽’。
一路走到家门口，身边没了村里人，吴洪这才有机会开口发问。
“小杰……”
“哥，在村里混，可不是城里，就跟在战场上没两样，你之前就是错失了战机。”
知道吴洪要问什么，但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吴杰索性就给他分析了一下村里的生存法则。
“你带着功劳、带着伤回来，第一时间就该去咱那姨父支书面前拜码头，让他把你立成村里的典型。”
“你拜明白了，村里迎接你的就不是风言风语了，而是大红花、锣鼓队，这一进一出，差的可大了……”
吴洪、柳玉走到今天这一步，强势到专横的柳洪胜，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换在别的村，吴洪回村，必然要把他当英雄对待，大红花、锣鼓队缺一不可。
但柳林庄不同，两千多户一万五千多人，十几个作坊铺子，十几个村办企业。
有些乡镇都不及一个柳林庄。
柳林庄的大、柳洪胜的横，让带伤立功回村的吴洪，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人老实，还没人给撑腰，吴家的事儿也就弄成了一地鸡毛。
“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这仗也没打明白呀！你看村长林书歧，我昨天还落了林家的面子，你看他今天是咋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