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不见的人
林晚发现,镇上的人开始“忽略”她了。
不是冷漠,而是视而不见。
早上在面馆,老板娘擦桌子,抹布直接穿过她的手臂;
去卫生院拿药,护士把处方单放在她面前的空桌上,眼神越过她头顶对空气说:“林医生今天没来?”
连陈所长迎面走过,也只是皱眉自语:“奇怪,刚才明明看见个人……”
只有老钟和小雨还能清晰地看见她、触碰她。
老钟摸着她的手,叹气:“你快成雾了。再这样下去,连诊疗录都拿不住。”
林晚低头看右手——整只手已近乎透明,像一层薄冰。她试着拿起茶杯,杯子却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不是她没握紧,是她的手穿过了杯子。
“我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不知道。”老钟摇头,“你爸撑了四十九天。最后那天,他站在芦苇荡,对我们挥手,可我们只看见雾在动。”
林晚没说话。她还有三十九人未述。
时间不够了。
小雨病倒了。
高烧不退,嘴唇发紫,躺在床上不停呓语:“姐姐冷……井里黑……粮仓有火……”
林晚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额头,可毛巾一碰到小雨皮肤,就结出薄霜。
“她在替你分担。”老钟低声说,“孩子心干净,能当桥。可桥太窄,两个人走,会塌。”
林晚心头一紧。她忽然明白:小雨不是被动受影响,而是主动在承接她的负荷。
“不能让她再这样。”林晚站起身,“我得加快速度。”
当晚,她独自走向废弃粮仓。
粮仓是1958年建的苏式建筑,红砖灰顶,铁门锈死。吴建国曾是这里的会计,1998年在此上吊。父亲笔记写:“他死前一周,天天在粮仓清点不存在的账目,说‘欠的要还’。”
林晚从后窗翻入。
月光从破顶漏下,照出满地麦壳与麻袋。
角落,一根粗麻绳垂在半空,下方地面画着一双童鞋轮廓——正是1976年姑姑穿的那双。
她走近,轻声说:“吴建国,我来了。”
麻绳轻轻晃动,无人触碰。
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在月光中浮现,穿着旧式中山装,手里抱着一本账簿。
“你看见我了?”他声音沙哑。
“看见了。”林晚点头,“但外面的人,快看不见我了。”
吴建国苦笑:“正常。我们这些‘欠债’的,本就不该被看见。可你们这些‘还债’的……也不该被遗忘。”
他翻开账簿,纸页空白。
“我记了一辈子账,最后发现,最该记的,从来不在纸上。”
他指向童鞋轮廓:“那年夏天,我女儿发烧,吵着要吃菱角。我说芦苇荡危险,不让她去。可她偷偷跑了……再没回来。”
林晚屏住呼吸。
“后来我才知道,是林工的妹妹先跑过去的。”吴建国眼神悲悯,“你姑姑看见水里有红衣服,以为是落水的孩子,跳下去救。我女儿追她,也滑进去了。”
他顿了顿:“两个孩子,都是为了那个‘红衣姐姐’死的。”
林晚眼泪落下:“所以你脚边放童鞋……”
“是给我女儿的。”他轻声说,“也是给你姑姑的。我想告诉她们:你们没做错。是大人没保护好你们。”
他合上账簿,身影开始变淡:“现在,轮到你们来保护我们了。”
“等等!”林晚急问,“你说‘欠债’,到底欠了什么?”
吴建国最后看她一眼,声音如风:
“欠一句‘对不起’。
欠一次‘我看见你了’。
欠一个……愿意替我们活下去的人。”
身影消散。
麻绳垂落,童鞋轮廓旁,多了一枚小小的玻璃弹珠——1970年代孩子最爱的玩具。
林晚拾起弹珠,转身离开。
走出粮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个小女孩手拉手站在门口,一个穿碎花裙,一个穿蓝布衫,都朝她微笑。
然后,化作两缕白雾,融入夜色。
回小雨家的路上,林晚忽然停住。
她抬起手,对着路灯——
整条右臂已完全透明,连轮廓都模糊了。
风吹过,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自己。
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失踪。
不是他走了,
是他变成了雾镇的一部分,
永远在这里,
听每一个被遗忘的人说话。
而她,
正走在同一条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