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井底有光
林晚的手指开始透明了。
不是幻觉。
清晨照镜子,右手食指第二节像被水泡过,皮肤下透出青白的血管,几乎能看见骨节轮廓。她用针扎了一下——不疼,也没流血,只渗出一滴清水。
老钟来看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最后说:“你爸走前一个月,脚趾也是这样。”
“他会消失吗?”林晚问。
“不会。”老人摇头,“但会变成雾的一部分。看得见,摸不着,说得清,留不住。”
林晚没说话。她已经穿了四天红雨衣,没脱过。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窗边听那些低语。声音渐渐清晰,能分辨出谁在哭、谁在笑、谁在反复念自己的名字。
最常听见的,是王小娥的声音——细弱,断续,总在重复两个字:
“冷……井……冷……井……”
父亲笔记里写:“王小娥,1960年坠入未封废井,尸骨三年后寻得,怀中半件红布褂,疑为自缝嫁衣。”
雾镇西头,槐树湾旧址,有一口被水泥封死的老井。井口刻着“1958建”,字迹斑驳。林晚去时,发现封口被人撬开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洞。
小雨蹲在井边,手里摆着一圈铁皮桶,桶里装满清水。
“姐姐说,王小娥怕黑。”小雨抬头,“你要下去,得带光。”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她了。”小雨轻声说,“她说,她不是掉下去的。是有人推她。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晚心头一紧。又是一句“不该看的东西”。
她从卫生院借来矿灯,绑在腰间。小雨递给她一只铁皮桶:“装点水。她说,水里能照见路。”
林晚接过桶,忽然发现小雨的左手也在变——指尖泛青,像冻伤。
“你也……?”
小雨点点头,没解释,只是把另一只桶放在自己脚边:“我陪你。但只能到井口。下面,只有你能去。”
林晚深吸一口气,踩上井沿。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她慢慢往下攀,矿灯晃动,照出井壁刻痕——
全是歪歪扭扭的“王”字,密密麻麻,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下到约十米深,脚触到底。
积水没过脚踝,刺骨冰凉。
她打开矿灯,光束扫过——
角落蜷着一具白骨,衣衫朽烂,但胸前仍紧紧抱着一块红布。
布上绣着半个“囍”字。
林晚走近,轻声说:“王小娥,我来了。”
白骨没有动。
但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映出一个少女的倒影——
十六七岁,梳麻花辫,穿蓝布衫,眼神惊恐。
“他们说我是哑巴,听不见,就什么都敢做。”倒影开口,声音却从林晚脑后传来,“那天我看见厂长和会计在仓库分钱,还烧账本。我想跑,可他们追上来……把我推下去。”
她指着井口:“水泥封上的那天,我在下面敲了三天三夜。没人听见。”
林晚眼眶发热:“对不起。我们让你一个人在黑里待了这么久。”
倒影笑了,眼泪却流进水里:“现在有光了。谢谢你。”
她伸出手,指向林晚胸口:“你穿的雨衣……能借我一下吗?我想……体面地走。”
林晚毫不犹豫解开雨衣,轻轻盖在白骨身上。
红布覆上白骨的瞬间,整口井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而是从井底升起的柔光,像月光沉入水底。
白骨缓缓坐起,穿上雨衣,站直。
她的脸不再模糊,清晰如生人。
“告诉上面的人,”她说,“我不是哑巴。我只是……等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光渐渐熄灭。
林晚再看,白骨已化为灰烬,唯有一枚铜顶针留在原地。
她拾起顶针,爬上井口。
小雨扶她上来,第一句话是:“你的手,更透明了。”
林晚低头。
整只右手已近乎半透明,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如藤蔓缠绕。
她却不觉得恐惧,只觉一种奇异的轻盈。
回程路上,小雨忽然说:“姐姐说,下一个在粮仓。吴建国等着你。他说……他脚边的童鞋,其实是给你姑姑的。”
林晚脚步一顿。
“为什么给我姑姑?”
“因为……”小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年夏天,是你姑姑先看见芦苇荡里有红衣服,才跑过去看的。”
林晚怔住。
原来姑姑不是意外溺亡。
她是为了那个穿红雨衣的女孩,才走进水里的。
当晚,林晚在灯下写下王小娥的名字,添进《诊疗录》末页。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小雨的歌声——
这次,调子不再悲伤,
而像一首安眠曲。
她摸了摸胸口。
红雨衣已自动回到她身上,
仿佛它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