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芦苇低语
天未全亮,雾已薄如蝉翼。
林晚穿着那双红雨靴,独自走向芦苇荡。
靴子比她的脚小半码,每走一步,脚趾都抵着前端,像被轻轻咬住。可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疼,只觉一种奇异的牵引——仿佛这双脚本就属于这片湿地,只是迟归了四十年。
芦苇高过人头,枯黄的穗子垂着,沾满露水。她拨开一道窄路,脚下泥泞松软,偶尔踩到硬物,低头看,是半截锈铁皮、一只破胶鞋、一块看不出原形的塑料片……都是被水冲上来又遗弃的残骸。
1976年夏天,姑姑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父亲只提过一次:“小荷去摘菱角,再没回来。”
家里从此不设菱角,不近水边,连“芦苇”二字都成了忌讳。
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停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
深吸一口气,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小荷……姑姑。”
她顿了顿,喉头发紧,“对不起。我们忘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整片芦苇荡陷入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水面开始泛起细纹,不是风动,而是从中心向外一圈圈漾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浮起。
林晚没退。她盯着水面。
涟漪聚拢,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七岁女童,扎羊角辫,穿碎花小褂,赤着脚站在水中央。
面容模糊,却带着笑。
“哥哥后来哭了吗?”女孩问。声音清亮,像玻璃珠滚在瓷盘上。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了。一直没停过。”
“那就好。”女孩点点头,“我以为他把我弄丢了,就不想要我了。”
“没有!他找了你整整一个月,脚底磨烂了……后来每年清明,他都来这儿站一会儿,就站着,不说话。”
“我知道。”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在这儿,看得见。”
她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样东西,轻轻抛向岸边。
林晚接住——是一枚生锈的蝴蝶发卡,翅膀缺了一角,正是老照片里姑姑常戴的那枚。
“给爸爸。”女孩说,“告诉他,我不冷。水底下有好多姐姐陪我玩,她们都穿红雨衣。”
林晚攥紧发卡,金属边缘硌进掌心。“那些姐姐……是谁?”
“所有被扔掉的孩子。”女孩的声音忽然变远,“她们等一个人来说‘对不起’,等了好久好久……”
水面开始晃动,她的身影变淡。
“你要替我们说。”
“一个都不能少。”
林晚急喊:“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落在她心里:
“我叫林小荷。也叫赵素云的女儿。也叫王小娥。也叫……所有没名字的人。”
身影消散。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影。
但林晚知道不是。
她低头,发现红雨靴的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小小的白芦花——
花瓣完整,干燥,像刚摘下。
她转身往回走。
芦苇自动分开一条路,尽头,晨光刺破薄雾。
小雨站在光里,怀里抱着一件湿透的红雨衣,水滴不断落在地上,却不溅起一点泥。
“姐姐说,这件该给你了。”小雨递过来,“她说,穿上它,你就听得更清楚。”
林晚接过雨衣。布料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像婴儿的皮肤。
她没穿,只是紧紧抱在胸前。
回镇的路上,她经过卫生院后墙。
陈所长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见她,眼神复杂。
“又去芦苇荡了?”他问。
林晚点头。
“那儿不干净。”他说,“你爸也是,总往那儿跑。后来……人就没了。”
林晚停下脚步,直视他:“陈所长,如果我说,我昨晚听见我姑姑说话了,你信吗?”
他沉默很久,烟烧到手指才惊醒。
“我不信鬼。”他低声说,“但我信……有些事,不该忘。”
他转身走开,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锁好门。最近,有人在盯你。”
林晚没问是谁。
她抬头望天。
雾彻底散了。
这是她来雾镇后,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天空——
灰蓝,清冷,却无比真实。
她知道,从今天起,
遗忘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