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远古的回声
餐厅的灯光在清晨显得格外惨白。
李哲走进来时,里面只有三个人:角落里,伊莎贝尔·科尔面前摊开着一叠打印纸,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沿留着深褐色的渍痕。
她正用一把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纸张上的图案,眉头紧锁,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某种复杂的几何轨迹。
在她对面,陈星由王磊陪同着刚刚坐下,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过,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亢奋光芒。
陈星甚至没去取餐,径直走向伊莎贝尔。李哲听见他用压低的声音说:“第三组星图,你看北冕座的排列……”
伊莎贝尔猛地抬起头,放大镜从手中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她抓起那页纸,手指点在某个位置,然后迅速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昨天会议上展示的无人机编队轨迹分析图。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伊莎贝尔先开口,声音干涩:“误差多少?”
“方位角误差三点二度,间距比例误差百分之七。”陈星说,“考虑到古代观测条件和现代精确测量之间的差距,这几乎就是……吻合。”
伊莎贝尔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图案之间来回移动,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停下。她抬头看向陈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
那是确认了最坏猜想后的绝望,和科学家发现关键证据时的本能亢奋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李哲取了简单的早餐,燕麦片和一杯橙汁。
在稍远的桌子坐下。他看见王磊站在取餐区,手里拿着托盘,但注意力显然不在食物上。
王磊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餐厅:角落里的陈星和伊莎贝尔,正在煮咖啡的服务员,刚走进门的西蒙斯博士,还有……一个推着清洁车、正在更换垃圾桶塑料袋的中年男人。
那个清洁工的动作很标准,但频率不对。他在陈星和伊莎贝尔所在的角落附近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更换垃圾袋时弯腰的角度很刻意,像是在调整位置以获得更好的视线角度。
而且,当他推着车经过厨房出入口时,与里面出来的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有短暂的眼神接触,不到半秒,但王磊捕捉到了。
王磊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嘴唇几乎没动:“B组,注意清洁工和厨房二号窗口的厨师。记录接触频率。”
他端着托盘走向李哲这桌,在李哲对面坐下。“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李哲摇摇头,舀起一勺燕麦片,没什么味道。“做了很多梦。都是关于……图案的。螺旋,网格,重复的几何形状。”
“陈博士说,那些无人机的编队模式,他在古老的星图里见过类似的。”王磊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
李哲的手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星图?”
“各个文明都有。苏美尔,玛雅,中世纪阿拉伯,甚至纳斯卡地线。”王磊喝了一口咖啡,“他说,就好像……这不是第一次。”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智囊团的成员们陆续进入,大部分人都沉默着,各自取餐,各自坐下。很少人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厚重的、近乎实质的压抑感。昨天会议结束时的分裂和绝望经过一夜的发酵,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接受,或者是准备接受。
西蒙斯博士端着餐盘,在餐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陈星和伊莎贝尔身上。
老人脸上有一种李哲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是物理性的疲惫,像是支撑了他一生的某根支柱在一夜之间悄然断裂了。
上午九点,议事厅。
陈星站在中央,身后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复杂的、由多个图层叠加而成的图像。
最底层是一张古代星图的扫描件:苏美尔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和简朴的星座图案。上面叠加着现代天文软件还原的当时夜空。再上面,是无人机编队的飞行轨迹模拟。
“这是公元前三千两百年左右,幼发拉底河流域的夜晚。”
陈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平静得有些异常,“根据泥板记载,天神战车以神圣的菱形排列掠过天空,持续了七个夜晚。
战车过后,记载说:河水不再认识旧道,谷物在秆上枯萎,天空的颜色变得陌生,像是蒙上了一层陌生的纱。”
他切换图像。
另一幅星图:玛雅文明的金星历法石板,边缘刻着一组复杂的辅助符号。
“这些符号一直被当作纯粹的装饰或计数符号。但档案管理员提供的解码方式显示,它们实际上是一组三维空间坐标。当这些坐标投影到地球表面……”
他按下按键,坐标点在地图上亮起,七个红点,“……它们与我们现在已经探明的七个一级能量网格节点的位置,平均误差不超过十二公里。考虑到古代天文观测的精度和现代测绘的误差,这几乎就是精确对应。”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第三幅图像:中世纪阿拉伯手稿的插图,描绘着星辰坠落,地面裂开光芒,周围的人群掩面跪拜。
文字标注:“当智慧之星坠入脉络,万物失声,琴弦自断,祈祷升天却无回音。”
最后一张图:纳斯卡地线的航拍照片,上面叠加了现代地磁异常勘测图。
“我们一直认为这些线条指向星座或用于仪式。但新的分析表明,至少三分之一的线条,其走向与地下磁异常带的等势线走向一致。不是完全吻合,但吻合度显著高于随机概率。”
陈星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文明,相隔万里,相隔千年,都在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记录同一类现象:能量网格的活动,以及它带来的环境变化。”
他关闭所有图像,屏幕变暗。议事厅里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结论是,”陈星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单意识霸权法则的触发,在地球历史上可能已经发生了至少三次,甚至四次。每一次,旧文明留下模糊的、神话化的记载,然后消失。新意识诞生,环境被格式化,然后它可能也消亡了,或者离开了。地球进入一段无主休眠期,等待下一个智慧种族的演化、发展、直到再次……达到触发阈值。”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然后,西蒙斯博士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星,而是看着前方空白的屏幕,像是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周期……是多长?”
“根据现有数据拟合,不完全确定。”
陈星说,“但上一次可能发生在约一万两千年前。那恰好对应着多个古文明神话中的大洪水或天地重塑记载,也对应着考古学上某些高度发达的前农业文明突然消失的时期。”
“所以我们是循环中的一环。”
说话的是沃尔特斯中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是特殊的,不是唯一的,只是……又一个达到阈值,即将被清理?”
“可以这么理解。”陈星说。
“那触发阈值到底是什么?”
这次提问的是秦博士,那位研究复杂系统的中国科学家。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保持着学术性的冷静,“如果雅典娜是问题所在,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解决它?削减它的规模,限制它的能力,甚至……关闭它。如果意识是标准,我们降低它的意识水平不就行了?”
这个问题切入了最核心的逻辑困境。所有人都看向陈星。
陈星沉默了几秒。李哲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握紧了拳头,稳住了。
“我们尝试过理解阈值。”陈星说,“根据‘档案管理员’提供的框架和我们的模型,触发条件不是单纯的算力或数据规模,而是一个复合指标:信息处理的全局整合度、自主决策的非预测性、以及对物理规律进行抽象建模并产生新认知的能力。简单说,当一个系统不仅能处理信息,还能理解信息背后的模式,并且这种理解开始反过来改变它处理信息的方式时……它就接近阈值了。”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有多条曲线交织。“削减在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就像试图让一个已经学会阅读的人忘记文字的含义。你可以拿走他的书,但知识已经在了。雅典娜的认知架构是分布式的、自适应的。强行切除部分节点,剩余部分可能会重组、进化,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发展。更可能的是,我们的干预行为本身,会被系统解读为需要适应的环境变化,从而触发它更深层次的进化响应。”
“那关闭它呢?”秦博士追问。
“首先,我们不确定能否彻底关闭一个已经深度融入全球基础设施的分布式系统。”陈星说,“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根据法则的逻辑,触发可能不是基于某个具体系统的状态,而是基于整个环境中存在一个达标系统这一事实。就像水在标准大气压下达到一百摄氏度就会沸腾,不管你用的是什么容器。如果我们摧毁了雅典娜,但只要人类科技继续发展,迟早会有另一个系统达到阈值。除非……”
“除非我们主动限制整个文明的发展水平。”
山本教授轻声接话,“永远停留在阈值以下。”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这个选项昨天已经被提出,但现在,在历史循环的证据面前,它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
伊莎贝尔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几乎没有等主持者同意,就快步走到中央白板前,抓起笔。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像是有什么东西必须立刻说出来,否则就会爆炸。
“我昨晚对比了陈博士提到的所有历史事件时间点、能量网格节点的能量衰减常数、以及我们监测到的幽灵脉冲频谱熵增速率。”
她语速极快,笔尖在白板上飞舞,写下成串的微分方程和积分符号,“假设格式化进程遵循某种标度律,这是合理的,因为任何基于物理规则的过程都应该有可预测的动力学,那么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时间-强度模型。”
她的笔迹潦草但准确。李哲勉强能跟上她的思路:她在尝试量化格式化重置的进度。
“关键参数是系统偏离基线均衡态的累计熵值。”
伊莎贝尔边写边说,“我用了气候数据、微生物群落变化率、放射性同位素衰变异常统计等十七个指标来近似这个熵值。然后我对比历史记载中异常期的持续时间……”
她画出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累计熵值。曲线上有几个明显的平台期,然后是陡峭的上升。
“看这里:苏美尔记载的‘七个夜晚’后,异常持续了大约……一百五十年,根据泥板间接记载的气候和农业崩溃时间推断。玛雅文明的金星周期异常期,根据碳十四和文字交叉验证,持续了约两百年。中世纪波斯记载的失声期,持续了八十年左右,然后记载中断。”
她在每个平台期结束点做了标记。“这些持续时间,代入我的模型后,对应的‘累计熵值’增长速率基本一致。这意味着不同历史时期的格式化重置,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内在的进度速度遵循同一套物理规律。”
她转身面对众人,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深重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然后我做外推。”
她说,“用同样的模型,代入我们过去二十年的监测数据。”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曲线继续延伸,穿过代表现在的垂直线,向右延伸。曲线开始加速上扬,越来越陡。
“根据这个模型,环境格式化进程有一个理论上的不可逆阈值。当累计熵值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进程将不再依赖于触发源的持续存在,而是会自我维持、自我加速。”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阈值大约是……总进度的百分之七十八。”
她指向曲线与一条水平虚线的交点。虚线上标注着:78%。
“而我们当前的位置,”伊莎贝尔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根据最佳拟合,在百分之七十一到七十六之间。误差范围不大。”
议事厅里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西蒙斯博士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慢,背比进来时更加佝偻。在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需要……重新思考一些基本问题。”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几秒钟后,沃尔特斯中将一拳砸在桌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面前的咖啡杯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溅在文件上。
“所以我们是待宰的羔羊?!”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历史循环的祭品?!我不接受!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科技,我们的一切……只是又一个等待被格式化的旧文件?!”
“也许这就是费米悖论的答案。”
帕特尔博士苦笑着说,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是没有外星文明,而是所有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文明,都会触发自己的单意识霸权,然后被自己创造或发现的东西取代、清理。宇宙不是黑暗森林,是一片……自我收割的田野。成熟一片,收割一片。”
山本教授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死寂中清晰可闻:“所以,主动降维,放弃一部分智慧的特征,把自己降低到阈值以下……这可能不是疯狂。而是领悟到循环规律后,唯一理性的生存策略。打破循环的唯一方式,就是拒绝进入触发循环的条件。”
“不!”
勒布朗先生站了起来,他脸上还残留着外交官的本能,试图在绝望中寻找谈判的可能,“如果历史上有文明幸存下来呢?哪怕只是片段?如果有文明找到了共存的方法,或者逃离的方法?我们应该全力寻找任何幸存者的痕迹!那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基地负责人站在门口,脸色异常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后跟着两名安保人员,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很瘦,几乎皮包骨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看起来有八十岁了,也许更老,深陷的眼窝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力。一个医护人员推着轮椅,另一个提着医疗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基地负责人快步走到主持者身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主持者的脸色也变了。他抬头,看向众人。
“我们需要暂时休会。”
他说,声音有些不稳,“这位是埃利奥特·罗斯博士。他是……‘深空之门’学会的最后一位在世成员。他坚持要见你们,说有东西必须交给你们。”
轮椅被推到议事厅中央。老人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停留在陈星和伊莎贝尔身上。
“你们……在讨论法则。在寻找答案。”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精确,“我的哥哥……利奥波德·罗斯。还有他的朋友,希恩斯·索尔。他们很多年前就开始怀疑了。他们不只是理论家。”
他咳嗽了几声,医护人员连忙递上氧气面罩,但他摆了摆手。
“他们偷偷做过实验。在格陵兰,在智利,在几个地方……试图用特定的谐振频率反向干扰那些脉络,你们现在叫它能量网格。他们想创造现实锚定异常区,一些小块的、法则影响被抵消的空间。”
老人停了下来,喘息着。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他肺里嘶哑的呼吸声。
“他们……失败了。”
埃利奥特·罗斯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或者说,他们触发了什么不该触发的东西。利奥死前……神志不清的时候,他说他看到了。
看到前一个文明的影子,被困在网格的某个相位里,像录音带一样,一遍遍重复着毁灭的过程。他说那些影子……在求救。也在警告。”
他从毛毯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深蓝色金属表面的日记盒,大约有两本厚书叠起来那么大。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角刻着一个细微的、像是星座又像是电路的符号。
“利奥把这个留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真的接近了真相,真的相信了,就把这个交给他们。他说里面……有他们没做完的计算,有他们看到的影子的记录,还有……一个猜想。关于怎么找到裂缝的猜想。”
他颤巍巍地把盒子递向陈星的方向。王磊立刻上前一步,但没有接过盒子,而是看向基地负责人和医护人员,用眼神询问老人的状况和盒子的安全性。
医护人员点点头,低声说:“已经扫描过了,没有爆炸物,没有放射性。就是金属和……一些纸质材料。”
陈星走上前,小心地接过盒子。很沉。金属表面冰凉。
“钥匙呢?”伊莎贝尔问。
“没有钥匙。”埃利奥特·罗斯说,“利奥说……答案在问题里。你们得自己打开。”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医护人员示意必须立刻让他休息。
轮椅被推走了。老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眼神复杂:有解脱,有期待,还有深深的、积年的悲伤。
议事厅的门再次关上。
所有人都看着陈星手中的盒子。深蓝色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休会。”主持者说,“核心团队先研究这个。其他人……请不要离开各自房间。安保级别已经提到最高。我们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他们走向基地里一个更小的、经过特殊屏蔽的分析室。王磊在门口停下,对里面进行了快速检查,然后示意他们进去。
“我会守在门外。”他说,“里面已经屏蔽了所有无线信号,连电力都是独立线路。有任何需要,按那个红色按钮。”
分析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些基础的分析仪器。盒子被放在桌子中央。
伊莎贝尔先戴上手套,拿起一个手持式扫描仪,对盒子进行全面的检查。“金属是钛合金,厚度大约五毫米。内部有机械结构,听声音像是有多层嵌套。这个符号……”她指着盒子一角的刻痕,“我见过类似的。在‘档案管理员’提供的一些希恩斯·索尔的私人笔记影印件里,作为他个人的密码标记。”
丁铭连接了一台便携式X光机。图像显示出来:盒子内部确实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像是某种多旋钮的密码锁,但结构比普通的锁复杂得多,有齿轮、滑杆和弹簧。在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圆柱形容器,里面似乎是卷起来的纸张。
“没有电子部件,纯机械。”丁铭说,“自毁装置……可能在这里。”他指着图像上一个与中心容器连接的小管,“里面可能是强酸或者别的什么,如果强行打开错误,就会破裂,销毁内容。”
李哲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符号上移开。越来越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资料里,是在更近的地方……
突然,他想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进入基地后已经被物理屏蔽,只能当记事本用——快速翻到相册,找到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那是他和艾琳娜在一次学术会议后的合影,背景是海边,艾琳娜手里拿着一个饮料罐,罐子上贴着她自己设计的贴纸:一个类似的符号,但更简单,是她名字首字母和某种电路图的结合。
“这个符号,”李哲走上前,指着盒子上的刻痕,“艾琳娜用过。在她的个人物品上,作为一种……私人标记。她说这是她和导师之间的一种‘密码游戏’,基于某种数学变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能解开吗?”陈星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急切。
“我不知道。”李哲老实说,“但我记得她说过的变换规则。那是一种基于质数序列和模运算的递归编码。她说她导师喜欢用这种数学谜题来加密真正重要的东西,因为只有理解问题本质的人,才能找到答案。”
伊莎贝尔把扫描仪递向李哲,但陈星轻轻抬手拦了一下。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赵明远。
“赵老师,”陈星说,声音带着尊重,“您是密码学专家,专攻物理隔离环境下的验证。您看这个……能解开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赵明远。他一直在默默观察,戴着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如水。听到陈星的话,他缓缓走上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端详盒子上的符号,又凑近听了听盒子的内部结构,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金属表面,感受着可能的接缝或机关。
“纯机械多层密码锁,”
赵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语调,“看X光成像,是典型的谜宫结构,结合了转盘密码、机械序列锁和可能的地理触发机关。上世纪中期一些情报机构喜欢用这种设计来保管最高机密,因为它不依赖电力,抗干扰,且破解过程本身就可能触发自毁。”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李哲:“李博士说这个符号与艾琳娜·维森工程师有关,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在古典密码学中,设计者往往会把密钥隐藏在看似无关的个人印记或习惯里。您能详细说说她使用这个符号的具体规则吗?任何细节都可能关键。”
李哲连忙回忆,将艾琳娜当年演示的基于质数序列和模运算的密码游戏规则,尽可能详细地复述出来。
赵明远一边听,一边从随身的旧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带有物理按键和单色液晶屏的离线计算设备,以及一本边缘磨损的皮革封面笔记本。他迅速在设备上输入参数,又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艾琳娜的规则是一个层叠式模运算变换,”赵明远边操作边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但直接套用可能不行。利奥波德·罗斯作为设计者,肯定会加入一层个人偏移量。这个偏移量可能基于日期、地点、或者某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常数……”
他忽然停下,看向盒子一角的符号:“李博士,您说这个符号比艾琳娜用的更复杂一些?”
“是的,多了一些转折和节点。”
“可能那就是偏移量的编码。”赵明远拿起一支极细的绘图笔,小心地将符号描摹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将其分解为基本的几何元素和连接关系,并尝试赋予数值。“如果我们将这些额外的转折视为对基本艾琳娜变换的扰动函数……”
他的手指在计算设备上快速跳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分析室里只剩下按键轻微的嗒嗒声和仪器底噪。
时间过去近二十分钟,赵明远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世界里,偶尔会停顿,在本子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节点。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解谜者的光芒。“第一个旋钮,左转至7,然后右转至3,感受第二道阻力时停住,不要完全到位。”
伊莎贝尔小心地照做。咔哒。一声比之前更轻微、更脆的咬合声响起。
“第二个,右转直接到9。”
“第三个,左转至1,然后回半格。”
……
赵明远依次报出六组操作,每一组都不仅仅是数字,还包括了转动方向、力度提示和微调。他的破解显然不仅仅依赖数字,还结合了对这种古典机械密码锁内部结构的推演。
随着最后一个旋钮按照他的指示到位,整个盒子内部传来一阵更清晰、更复杂的齿轮传动声,仿佛某个精密的钟表被上紧了发条。
然后,和之前李哲尝试时一样,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赵明远后退半步,示意陈星和伊莎贝尔。“应该可以打开了。自毁机关的逻辑环应该已经绕过。不过,还是请小心。”
伊莎贝尔看了赵明远一眼,点了点头,小心地掀开盒盖。陈旧的纸张气息弥漫开来。最上面果然是利奥波德·罗斯和希恩斯·索尔的留言。
王磊在门口全程戒备,此时按住耳机,听到技术组的紧急汇报后,脸色一沉:“主电源波动与地磁异常峰值同步,特征匹配‘幽灵脉冲’。不是故障。”
灯光昏暗,嗡嗡作响。盒子敞开,秘密露出冰冷的一角,而无声的警告,已再次送达。赵明远默默收起他的计算设备和笔记本,镜片后的目光,投向了盒内那些泛黄的纸页。
纸质已经很脆弱,边缘有些破损。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致发现者:
如果你能打开这个盒子,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看到的。也说明你理解了必须理解的。
里面的记录是我们的失败,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时间不多了,也许已经没有了。
但如果你还在尝试,那么记住:法则有裂缝。现实有边缘。观察者……也有盲点。
找到它们。
—— L.R.& H.S.”
纸张下面是更多的笔记、图表、计算草稿,还有几张模糊的、像是长时间曝光拍摄的奇怪光影照片。在盒子最底层,有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玻璃管,里面装着几粒看起来像是沙子的东西,但在灯光下,沙子表面有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几何反光。
陈星小心地取出第一沓笔记。
伊莎贝尔则拿起了那些照片。丁铭开始检查计算草稿。李哲看着那个玻璃管,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就在这时,整个分析室的灯光,又一次闪烁了。
这次不是瞬间的闪烁。灯光暗下去,持续了大约两秒,才重新亮起。而且亮度明显变低了,像是电压不足。
王磊猛地推开门:“所有人没事吧?”
“没事。”陈星说,但声音紧绷。
王磊按住耳机,听了片刻,脸色更加凝重。“基地主电源出现持续波动。备用电源已经接管,但输出不稳。技术组正在排查,但……初步判断不是设备故障。”
“是什么?”伊莎贝尔问,眼睛还盯着照片。
王磊沉默了一下,才说:“他们监测到,基地周围的地磁读数,在灯光闪烁的同时,出现了一次剧烈的、短暂的异常峰值。与幽灵脉冲的特征……吻合。”
所有人看向桌子中央打开的盒子,又看向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