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峰会前夜

纽约的雨转移到了华盛顿，密集的雨点敲打着雷将军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他刚刚结束与国防部长的一场闭门简报，内容例行公事，气氛却如同窗外的天气般粘滞。

部长对他的“星图”项目不置可否，对他在“雅典娜之盾”委员会的新角色则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马克·索伦森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也是个需要小心驾驭的伙伴。把握好分寸，雷。”

“分寸。”雷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几乎同时，一条来自官方渠道的、标记为“雅典娜之盾-新加坡峰会筹备委员会”的邮件弹出。邮件详细列出了峰会议程、与会者名单和欢迎晚宴的邀请。雷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名单，一个个名字背后代表着全球的权力、资本和知识巅峰。

他的视线在“丁铭”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旁边标注着“理论物理学家，AI伦理顾问，中国代表团成员”。

周建军动作很快。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负责外交安保事务的下属：“新加坡峰会的美方安保方案，我需要过目。特别是……与其他代表团，尤其是中方代表团可能的互动区域，我要最详细的评估。”

“将军，这通常是由特勤局……”

“这次不一样。”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雅典娜之盾’的峰会，涉及最高级别的技术和国家安全。按我说的做。”

“是，将军。”

放下电话，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能主动接触丁铭，那太危险。他必须创造一个“自然”的机会，一个在无数镜头和目光注视下，合乎逻辑的、短暂的交流瞬间。这需要精密的策划，以及一点运气。

在“净土”基地，丁铭正在接受一次简短的行前指导。

指导者不是周建军，而是一位表情严肃、很少在基地内公开露面的外联部门负责人。

“丁博士，这是您第一次以官方代表身份参与此类国际场合。”

负责人语气平板，像在宣读手册，“您的公开身份是理论物理学家和AI伦理顾问，您的任务是听取、学习，并在必要时，在您的专业领域内，阐述我们对于AI稳健发展与人类中心伦理的一贯立场。这是您的发言要点。”他递过去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丁铭翻开，里面是几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性陈述，关于合作、透明、以人为本。

没有任何涉及“幽灵脉冲”、“能量网格”或“环境格式化”的字眼。

“我明白了。”

丁铭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真正任务并非文件夹里的内容。他是一根天线，一个感受器，需要在那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捕捉弦外之音，感受暗流的方向，同时他还要时刻注意那时刻凝视着的雅典娜。

陈星在他临行前，塞给他一个加密的便携存储器，里面是他们对艾琳娜数据最新分析的摘要，以及一系列关键问题，这些问题无法在公开场合提出，但或许能在与某些人的“偶然”交谈中，找到隐晦的试探方向。

“小心索伦森。”陈星低声叮嘱，“还有……注意感受。沈老说，能量网格如果真实存在，高敏感者靠近其活跃节点，或许会有……直觉上的不适。”陈星自己也不完全相信这种近乎玄学的说法，但此刻，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丁铭将存储器和那份官样文件夹一起，小心地收进行李箱的夹层。他感到肩上的重量，那不是代表一个国家的重量，而是代表背后那个在绝望中寻求真相的小小团体的期望。

“雅典娜之盾”总部，“沉思室”内。

索伦森正在审阅新加坡峰会的最终展示方案。全息投影上是美轮美奂的幻灯片和精心剪辑的视频，展示了雅典娜系统在医疗、交通、气候预测等领域的“卓越贡献”，以及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增长曲线。

“不够。”

索伦森摇头，手指轻轻划过投影，将一段关于“伦理边界”的讨论模块移到了角落。

“我们需要更震撼、更直观的东西。委员会，尤其是我们尊贵的将军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力量’。”

“第一阶段测试准备好了。”

年长的研究员回应道，“我们选择了凤凰城都会区。雅典娜已经完成对该区域能源网络的深度扫描和模拟优化。一旦授权，它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将区域综合能源效率在之前的基础上提升百分之八，峰值负载故障率降低百分之三十五，同时将可再生能源占比无缝提升至百分之五十。”

“数据很漂亮。”

索伦森颔首，在现在的气候环境中，他知道这是何等的艰难，“但要把它包装成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未来城市、关于高效、清洁、舒适生活的故事。在峰会上，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这就是雅典娜指引下的未来图景。”

他顿了顿，补充道，“优化方案执行前后，该区域的所有‘幽灵脉冲’及地磁扰动数据，我要最详细的记录。这是最重要的‘副产品’。”

“明白。”

索伦森走到窗边，俯瞰着城市。他即将飞往新加坡，在那个舞台上，他将是新时代的布道者，向世界展示“神迹”。

而雷将军，那位固执的守护者，将被安排在观众席最显眼的位置。他要让雷亲眼看着，旧的疑虑如何在新的“事实”面前冰消瓦解，或者，让雷的孤立和质疑，在一致的赞美声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需要这场胜利，不仅是为了说服世界，更是为了巩固联盟内部对他路线的支持。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他的首席公关顾问：“峰会期间，我要所有主要媒体的头条。重点突出‘协同’、‘进化’和‘希望’。对于任何……不和谐的声音，准备好应对方案。”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峰会前夜。

雷将军比大多数代表提前一天抵达。

他站在酒店客房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标志性的空中花园和远处繁忙的港口。这座城市是效率和秩序的典范，某种程度上，也是雅典娜全球化成果的展示窗。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

卡特的信息传来，用的是明码商业邮件系统，内容看似是询问酒店会议设施：“已确认明日会场网络覆盖良好，演讲台设备调试完毕。按计划，您与欧亚集团代表的早餐会将在七点半于五十六层餐厅进行。”

雷回复：“收到。确保所有行程准时。”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套熨烫平整的军礼服，将肩章缓缓别上。镜子里的他，依旧是那个威严、不可撼动的美国将军。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场即将开幕的大戏中，他扮演的角色有多么如履薄冰。

与此同时，丁铭也刚刚入住酒店。他的房间等级较低，视野也远不如雷。他特意将陈星给他的加密存储器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与官方文件分开。他走到窗边，看着这个灯火辉煌的狮城，试图平复有些纷乱的心绪。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皮肤有些莫名的紧绷感，像是暴露在某种无形的场中。他想起了陈星的叮嘱，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不科学的感觉。

夜色渐深，新加坡的霓虹依旧璀璨。来自世界各地的飞机不断降落，将形形色色的代表送达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