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李哲的困惑
李哲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灌进喉咙,苦涩的液体没能驱散盘踞在眉心的倦意。
屏幕上,《南太平洋海表温度异常周报》的曲线像一条垂死的蛇,扭曲地趴在那里,彻底脱离了所有历史模型的束缚。
他松开勒得有些紧的领带,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已经磨损的塑料,留下几道新的白痕。
“又是这样…”
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这感觉不像是在分析数据,更像是在给一具不断变异、早已无法辨认的尸体做徒劳的尸检。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手指悬在气候模型团队的热线上方,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把它拍回原位。
问了又能怎样?更多的“暂时性波动”或者“未经验证的反馈机制”?
午休时,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钻进街角那家熟悉的咖啡馆。
阳光透过玻璃,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
“我新买的羊绒大衣根本派不上用场,”
邻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抱怨着,用力搅动着杯里的拿铁,“这鬼天气到底怎么了?”
他的同伴,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耸了耸肩:“我家的园丁说,他干了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连最基本的日照时长都算不准了。”
李哲默默听着,目光投向窗外。
一个街头艺人正满头大汗地给他的旧手风琴调音,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似乎那古老的乐器也在跟他作对,音色变得古怪而飘忽。
服务员送来他常点的咖啡,随口道:“先生,真抱歉,您喜欢的这种非洲豆,下季度可能供应不上了,产地的雨季…彻底乱了。”
李哲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行色匆匆、为各自生计奔波的人们,一种混合着孤独和恐慌的情绪慢慢勒紧了他的喉咙。他们都在一艘正在缓慢漏水的船上,却大多只关心自己脚下的甲板是否还干燥。
回到办公室,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他心烦意乱地整理着档案,鼠标在一个标记为“个人-旧资料”的加密文件夹上徘徊良久,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几封与艾琳娜·维森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艾琳娜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她那混合了理性光芒和一丝不易察觉执拗的神情。他想起了和艾琳娜求学的那几年的时光。
但没想到那冰冷的、官方的意外事故新闻如此的突然。
他猛地坐直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开了另一个加密层级更高的子文件夹。
里面是艾琳娜在意外发生前夜,通过一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古早互联协议,强行塞过来的一堆杂乱无章的数据包,以及一行仓促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留言:
`…备份…时序…当心…`
当时他以为这是挚友在巨大压力下的精神不稳定,除了根据她的指示给特定的邮箱发了这些数据外。悲痛和一丝不安让他将这些数据封存,几乎要将其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此刻,这些冰冷的字符和混乱的数据,却像沉默的尖叫,每一个字节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几天后,在办公楼走廊碰到世界气象组织的老熟人皮埃尔时,李哲还有些心神恍惚。
“听说了吗?”
皮埃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把他拉到茶水间的角落,眼神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和紧张,“上面在搞一个紧急项目,保密级别是这个,”他悄悄比了个手势,“正在偷偷抽调合适的人,神神秘秘的。”
李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拿起纸杯接了杯水,假装不经意地问:“哦?又是哪个国家扛不住压力,要搞新的减排目标了?”
“不像…”
皮埃尔摇了摇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跟一个叫‘净土’的基地有关,好像在中国。具体干什么,滴水不漏。”他顿了顿,补充道,“感觉…不太寻常。”
“净土…”李哲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他想起之前在某些内部简报的边角,似乎看到过这个名字,总是和一些被标记为“需进一步验证”但结论极其严峻的气候评估报告联系在一起。
他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打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艾琳娜探究的数据、屏幕上疯狂的数据曲线、咖啡馆里路人的抱怨、皮埃尔口中的“净土”…这些散乱的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却依旧憋闷。
他打开内部人事系统,界面冰冷而刻板。在众多项目中,他找到了那个——没有任何具体职责描述,没有项目目标,只有一个干巴巴的代号和刺眼的“最高密级”标注。
申请理由那一栏,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他放弃了所有修饰和解释,只留下了一句简单得近乎突兀的话:
“曾与已故AI工程师艾琳娜·维森就系统数据异常进行过交流,并保存有她生前传递的某些未经验证的数据。希望对项目有所帮助。”
他的手指在鼠标悬停键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用力按下了左键。
下班后,他回到冷清的公寓。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却不像记忆里那样清脆,带着点沉闷的、黏腻的质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被雨幕模糊的车灯,像一条条流动的、无声的河。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陈旧的木制烟斗。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
他只是把它握在手里,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仿佛能从中触摸到一丝往昔的、与艾琳娜在校园里彻夜争论、试图用公式和理解去描绘这个世界的、早已逝去的温度。
雨,还在不停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