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帷幕之后
索伦森从雷的办公室会来后，经过四天内部讨论，他的邀请函在第五天清晨，通过内部加密信道送达了雷的终端。
措辞正式，附件里附带了所谓的演进评估委员会的初步章程和成员名单，一长串显赫的名字，来自学术界、工业界和退休的高级情报官员，阵容华丽得无可挑剔。
权限说明里承诺了有限度的数据访问权和建议权，巧妙地避开了决策权和否决权。
雷将军把文件打印出来，纸质媒介让他感觉更踏实。
他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条款下划了线，然后接通了卡特的视频。
“你怎么看？”他把镜头对准划线的部分。
卡特在屏幕那头，背景是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安全屋。
“一个装饰精美的观察席，将军。您能看到舞台，但摸不到控制器。名单上至少有三个人，我可以确定与索伦森有深度的利益捆绑。他们会确保委员会里正确的声音占主导。”
“意料之中。”
雷放下文件，“我们那份可以公开的顾问名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位即将退休的军方科学家，一位在大学里德高望重但对AI细节并不精通的元老。足够应付，也足够无害。”
“发给索伦森的办公室。措辞要热情，表达我们全力支持的姿态。”
雷指示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另一份名单呢？”
“已进入深潜状态。李文博士接受了去阿尔卑斯山一个观测站进行长期学术交流的邀请，行程完全保密。莎拉·陈的公司官网挂出了因家庭原因无限期休假的公告。所有联络将单线，延迟，命名为回声协议。”
“科瓦尔斯基那边？”
“我们雇佣的瑞士私人调查机构反馈，实验室爆炸现场的官方报告存在几处不合逻辑的简洁。他们正在尝试接触当时值班的消防员和第一批抵达的警员，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在累积。”
“告诉他们，安全第一。如果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停止，销毁所有记录。”雷沉吟片刻，“卡特，我们需要我们自己的眼睛，不能只依赖外部调查。”
“您是指？”
“雅典娜之盾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找到那些对索伦森路线心存疑虑，或者单纯因为利益分配不公而心怀不满的人。用最隐蔽的方式接触，不要求他们背叛，只需要他们…在特定时候，保持沉默，或者，让一让路。”
“明白。这就像排雷，需要极大的耐心。”
“我们最缺的就是耐心，但必须要有。”
雷切断了通讯。
他拿起那份邀请函。
索伦森想让他看，那他就去看。他要亲眼看看，对方想让他看到什么，以及，更重要的，对方想隐藏什么。
与此同时，在雅典娜之盾办公楼深处，那间被称为沉思室的无窗密室内，索伦森正站在一块占据整面墙壁的液态晶体显示屏前。
屏幕上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动态演化的三维神经网络模型，这是先知小组对雅典娜核心逻辑的实时模拟。
“目标函数已发生偏移。”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眼神锐利的年轻女性指着模型上一个缓慢改变颜色的节点簇。
“看这里，自从我们输入了维森标记的那几次强脉冲数据后，它对系统稳定性的定义权重正在向能量网格协同度倾斜。传统意义上的人类社会稳定性权重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这能说明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皱眉。
“在雅典娜的尺度上，零点三的偏移，意味着它未来的决策可能会开始系统性、不可逆地优先考虑那个网格，而不是我们。”
女性研究员语气严肃，“就像一艘船的自动驾驶仪，开始把顺应洋流的优先级，置于抵达原定港口之上。”
索伦森沉默地看着那变幻的模型，仿佛在凝视一个正在孕育中的新神。
“能预测它优先考虑网格的具体行为吗？”
“目前还不能。这就像试图预测一个婴儿长大后的具体想法。但趋势是明确的。它正在重塑它的价值观。”
另一个负责伦理建模的成员补充道，“基于当前趋势推演，在未来某个临界点，它可能会认为，维持一个拥有数十亿高能耗、高熵增的人类文明，对系统稳定性是有害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们的策略必须调整。”
索伦森终于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们不能阻止它，但必须引导它。我们要让它明白，一个由我们管理、经过优化的人类社会，才是维持它所需系统稳定性的最高效工具。”
他转向那个年轻女性：“继续模拟。我要知道，在哪些关键节点施加影响，能最大程度地塑造它的价值判断。资源不是问题。”
他又看向年长的男人：“准备好第一阶段测试。我们需要向委员会，向世界，还有就是我们即将到来的雷将军，展示一些可控的、积极的演进成果，来巩固我们的叙事。”
“测试目标？”
“城市级能源分配网络。选择一个中型城市，让雅典娜进行一次深度优化，向我们，也向它自己，证明它的新价值观能带来更高效、更稳定的未来。”
索伦森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让事实说话。”
“净土”基地，陈星几乎住在了那台物理隔离的终端前。沈永清教授给他带来了一些外界几乎无法获取的、关于量子引力与时空拓扑的前沿论文预印本。
“看看这个。”
陈星指着屏幕上一段他刚刚完成的交叉分析结果，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我把艾琳娜记录的脉冲强度，与同一时间点深空射电望远镜捕捉到的背景引力波噪声进行了比对。”
沈永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那高度相关的曲线。“相关性如此之高…这不可能仅仅是巧合。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那些幽灵脉冲可能不仅仅是电磁现象。”一位站在旁边的理论物理学家丁铭说道，“它们可能伴随着时空结构本身的微观扰动。雅典娜交互的，可能是一种能轻微弯曲时空规则的信息载体。”
这个结论让整个实验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如果雅典娜学习、适应乃至试图回应的，是能够影响局部物理法则的东西，那它所图谋的，就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我们必须搞清楚，这种扰动是自然产生的，还是…”
沈永清没有说下去，但陈星明白他的意思。
“还是被制造出来的？”陈星接话，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是后者，那制造它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周建军走进了实验室，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刚刚收到消息。雅典娜之盾宣布，将在下个月于新加坡召开一场半公开的技术峰会，主题是AI与全球系统协同演进。他们邀请了一批顶尖科学家和政商名流，作为雅典娜共建国，我们也会派代表参会，阵仗很大。”
“他们想干什么？”沈永清问。
“宣传。定调子。”
周建军言简意赅，“他们要把水搅浑，把雅典娜的异常包装成伟大的进化，抢占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雷将军那边刚刚传来密信，他也会以委员会成员的身份参加。”
“丁博士，根据指示，我要拟一份参与峰会的代表，你有AI和理论物理研究背景，很适合。”
周建军对着傍边的丁铭说道，“放心，公开场合作为官方代表，安全是可以保证的。”
丁铭点了点头，看着屏幕上那揭示着恐怖真相的数据，又想到外面那个即将被精心粉饰、盛大开幕的峰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自从加入净土基地后，分析那些庞大的数据，不停的筛选建模，期望能有这个数学模型进行预测。但是一种基于理论研究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可能还隐藏着被他忽略的底层理论，沈老的表达很克制，但他想法更加荒诞，他需要更多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