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顺城北路咖啡馆
咖啡杯的摇动停止了,杯中那微笑般的漩涡仿佛被无形的锚点定住,旋转的动能在水分子的摩擦中转化为热能。冰块的碰撞声渐次稀落,最终归于沉寂,深褐色的液面平滑下来。逆流的时间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惯性,在咖啡静止的瞬间被现实的橡皮筋重新捕获。几个月的光阴碎影骤然收缩,初夏的舒适被折叠压入杯底,窗外的景色重新被拉回至当前时刻的坐标:盛夏的黄昏,干热的风变得似乎有些柔和,附近商店里开始亮起了灯光,时间的长河已平静地流过它原有的河床。
西安中学遗址的后门开在顺城北路上,向东几十米就有一家咖啡馆。只是那种临街的民居改的小咖啡馆,外墙刷成了希腊白,把窗户变成了柜台,厨房显然是住宅的客厅改造的,窗外摆了几张桌椅。
“这是家公益咖啡馆,店员都是聋哑人,所以英文名字叫Silience!”池杉一边摇晃着咖啡杯,一边指了指咖啡厅招牌上的英文,字体选择得过于奔放,中国人和外国人都不认识。
“所以,是……你……你……”袁丽瞠目结舌,池杉递给她的咖啡,她完全是凭着本能反应接过来。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够用。苏木故事里的离奇剧情,她本能地不相信,而池杉面对面讲的故事,袁丽就有些不能不信了。
“……是你打的电话?”袁丽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池杉耸了耸肩,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是,应该这么说,我并不确定那个碎片能给我多长时间,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一个梦里,所以我随手抓过一个日记本,在上面写了一段话留给自己。”说完,他就叼着吸管用力地吮吸起来,很快就喝掉了大半杯冰咖啡。
于是,袁丽顺着池杉的思路开始推理:池杉回到了过去的某段时间,留下了一段话给自己。在那个时间里的池杉,看到了来自未来的信,然后就去查询白校长的电话,冒充医生打了这个电话。然后尚未谋面的白薇,自觉的是平白无故挨了一刀,但实际上解除了癌症的风险。于是,这次池杉遇到的白薇,就是一个健康的白薇,因此,她们就会如同正常夫妻那样有了孩子,然后看着孩子长大成人。
“不!你并没有真正的理解那句话。”池杉放下咖啡,打断了袁丽的推理。
“那句话?”袁丽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时间是不连续的。”池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两下,像是要强调什么,然后一字一句的说。袁丽点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等着池杉的解释。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和一支笔,撕开纸巾的包装抽出一张,在上面写了三个英文字母,“NOW”。
“虽然时间是不连续的,但时间依旧是不可重复的。已经发生的碎片,不会因为历史被修改而重新再来一遍,受影响的只可能是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池杉看了袁丽一眼,得到了一个点头确认。
池杉又从那包纸巾中抽出一张,一边说一边写,“如果某一个时间点,只有一段相关记忆,我们其实并不能确认,这段历史真的发生过。不过,如果我们两个人对于同一个时间点的记忆完全相同,我们可以近似认为,这个时间的历史已经确定发生过了。”
说完,池杉把纸巾朝着袁丽晃了晃,上面写着“2024年5月,电话”。这个意思是,袁丽在这个时间点找到池杉,然后池杉在半夜打了电话过来,成为整个故事的起点。袁丽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池杉把这张纸巾放在了“NOW”的左侧,“但是逻辑不会撒谎,没有这个故事的启发,我就不会有对碎片的认识,也就不会有写给自己的那段话。”说完,池杉又抽出一张纸巾,然后写上“高中某天,留言”两个字。
“我一睁眼发现坐在西安的家里,面前摆着是高中数学卷子。那时候我脑海中有两个念头:一个是这是做梦吧,另一个是难道碎片是真的。然后我抓过书桌上的一个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上给自己的一段话。然后,我听到了客厅里爸妈说话的声音,我想去看看他们,也想再去摸摸我家的猫。但开门的一瞬间,我回到了酒店的床上。”
说着,池杉把这张“留言”的纸巾,放在了“NOW”和“电话”之间。
趁着袁丽盯着三张纸巾愣神的瞬间,池杉又在另外两张纸巾上写下了“2004年,手术”和“2004年,孩子”,然后把两张纸巾托在掌心,像是展示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现在,关于2004年,我有两段互相冲突的记忆,似乎两个都有,也似乎没有一个特别清晰。可以确定的是,因此,这个时间点一定是发生过了,只不过其中一个是真实发生的,另一个是剧本后来覆盖上去的。”
池杉说完,盯着袁丽的脸,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袁丽读懂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替他说了出来:“如果这样的话只可能是,手术应该是实际发生的,而孩子是覆盖上去的。因为今天的现实里,你的孩子已经上大学了,对吗?”
说完,袁丽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到了杨均一和杨勇,他们难道也是被覆盖上去的记忆?
“不止如此……记忆可以被覆盖一次,难道不能被覆盖多次吗?”池杉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巾,也放进掌心,和两张“2004年”纸巾叠放在了一起,“我和白薇的相识,我们一起对抗癌症的那些日子,难道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你给我的那个电话,还有我们记忆里的一切,有没有可能只不过是被写进记忆的?”
袁丽瞠目结舌,这个推理合情合理,记忆只要不是一次,那么两次和无数次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想法的出现,让大地和周围的建筑物发生了晃动,眩晕感让她感到有些反胃。
池杉还在自顾自的说着:“我和白薇从西安回到深圳后,其实我还是没有完全相信,目前的现实是被碎片覆盖的结果。毕竟这太颠覆世界观!说出来,估计立刻就送精神病院。”
池杉笑了笑,终于注意到了袁丽的脸色发白,终于停下了话头:“你还好吗?”
袁丽拿起冰咖啡喝了两口,一股凉意从口腔直冲脑门,让她立刻清醒了一些。她回了回神,朝着池杉微微点头示意。
池杉撇了撇嘴,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翻阅了我全部的电子照片,从2004年到今天,照片很完整,从出生后第一天到我们送她去美国上大学。”
池杉说着,头逐渐低了下去,盯着桌上喝空了的咖啡杯:“每看过一张,记忆似乎就清晰了一些。然后,这个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孩子,终于成了那个我抱过的、背过的、亲过的……陪着一起走过20年人生的孩子……”
“这些记忆,有一个共同点。”池杉突然抬起头,郑重地看着袁丽,就像当年的数学老师,总是在关键时刻停下来扫视全班一样,“记忆模糊,但存在着大量的实物证据。随着我翻阅照片、留在家里的衣服、中学成绩单、大学申请文件……我……我脑海中浮现出……”
“西湖的大雨里,还在幼儿园的她,在我背上睡得像个小猪。我出差回来,在小区的门口,系着红领巾的她,踩着滑板车从远处飞来给我开门。半夜里,我开车去学校接住校的她去医院看病,返回学校时她却惦记着顺路去一趟盐田,吃一家著名的肠粉早餐。”
池杉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望向远处沉默的城墙垛口,试图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然而袁丽还是看到,在他转头的刹那,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竟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
袁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空气凝固了几秒,她才恍然回过神,慌忙从桌上的纸巾包里抽出一张,轻轻碰了碰池杉搁在桌沿的手背。
池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过了纸巾,攥在掌心,却并没有使用。他抬起手臂,用短袖体恤的袖子有些粗暴地蹭过眼角,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连做了两个深长的呼吸,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当他再次转过头面向袁丽时,除了眼眶残留的一圈微红,表情已基本恢复了平静。他甚至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还记得碎片第二定律吗?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我对此的原因有这样一个猜测:由于碎片顺序导致的改变,会对物理世界产生相应的影响。而相关的记忆,则大部分是由大脑自行补充的。”
池杉的这番话说的有些艰难,显然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不过袁丽还是基本上理解了,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出了她的理解:“这也就是你说的,你对孩子的记忆,实际上是你的大脑根据那些实物证据自行填充的?”
“是的!”池杉用力吸了吸鼻子,提高了音量:“大脑的脑补能力实际上非常强大,我在知乎上看过一个回答。一个人像平常一样起床洗漱,开冰箱给自己倒了牛奶喝。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发现电视机没有画面。其实,他其实是暂时失明了,洗漱和喝牛奶的行为,其实都是大脑根据记忆脑补出来的画面,但大脑无法脑补电视内容,这才让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明。”
“这我理解,可是……”袁丽有些喉咙发紧,直接告诉她,池杉失态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可怕的怪兽。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有些照片背后的故事,白薇的记忆和我并不很一致。她上学前打了什么疫苗?她最好的朋友是依依还是壮壮?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睡?她的最好的一次数学成绩?……”池杉没有理睬袁丽,用自顾自的讲述回答了袁丽的问题,“其实很好理解,毕竟所有人的脑补不可能完全一致……”
池杉把那包纸巾最后几张都抽了出来,在其中一张写上“2004-2024,成长”,然后把纸巾放在了“NOW”的上方。做完这些,他抬起头:“这些记忆很真实,情感也很真实,但逻辑告诉我,这些都是没有发生过的。现在,我们反过来想一想,我们的记忆中,还有哪些模糊的记忆,特别是那些和其他参与者不一致的记忆……”
大地开始不安地悸动,起初只是咖啡杯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紧接着,咖啡馆的白色墙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如同她坚固的认知开始寸寸碎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古城墙的垛口开始剧烈地摇晃,沉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与墙砖挣脱了束缚,纷扬坠落。
随后,一整面城墙在她眼前轰然解体。巨大的墙砖化作密集的霰弹,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她扑面袭来。砖石之下,千年夯土瞬间化为齑粉,升腾而起,如同西安春日最狂暴的沙尘暴,带着淹没一切的怒吼,将原有的世界景象彻底吞噬。
在那片昏黄的、翻滚的混沌中,世界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只有无数的尘埃在袁丽的眼前飞舞。逐渐地,袁丽看清了那些尘埃的细节,原来是一个个流动的画面。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大家不要打电话……”,侯宇鬼鬼祟祟从眼前跑过,手里已经没了手绢,袁丽急忙向身后摸去……
“去我家做作业吧!”刘平看着正在收拾书包的袁丽,等待着她的选择。“不行,六点电视有《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袁丽拒绝的很干脆,因为刘平家的电视是黑白的……
“10JQKA顺子,要不要?一对3!我没了!”苏木丢出手里最后几张牌,池杉和李涛两个人捏着手里的两张牌面面相觑,苏木爽朗的哈哈大笑,脸上的酒窝足可以放在二两……
火车卧铺窗外一片电闪雷鸣,袁丽在硬座上铺翻了个身,手里那本《理智与情感》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就要离开西安了,似乎此刻应该有人在站台上,隔着车窗和她依依不舍才对……
“我们见面吧”、“可我在广州”、“我现在就去机场”、“我可不是美女,就一个普通人”、“可那是你”、“你不会真的来广州吧?”、“已经登机,三个小时后到广州”、“我落地了”、“我在到达厅等你,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衫。”……
“You get a boy”,护士把一个沾着血污的婴儿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婴儿满脸的皱纹,像个小老头一样,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简直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
“所以,现在你理解,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真相:我们这个世界,早已经被碎片篡改得面目全非。”池杉的眼里充满了歉意。
袁丽接受了这个歉意,实际上她并不后悔。她做了两个深呼吸,又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感觉眩晕感已经过去了。
“所以,苏木故事里提到的,你和我在埃菲尔铁塔下的见面,是被覆盖掉了?”袁丽小声的试探,听懂一个理论和彻底接受一个理论,还是有区别的。
“这个,只能说有很大可能性。”池杉把没有写字的纸巾塞回包装里,“2006年我在一家欧洲咨询公司工作,去巴黎参加了一个星期的培训。咱们约在埃菲尔铁塔下面见面,这事确实有可能发生。只不过,碎片改变了因果关系,比方说因为有了孩子,可能就没有在巴黎多待几天,培训完就回家了。”
“我觉得也是,如果我们在巴黎见过,你肯定不会不见苏木,我也不可能不带她去见你。”袁丽的语气变得低沉,不但记忆是靠不住的,连历史也变得靠不住,这样的世界让袁丽不知该怎么面对。
“有可能,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段历史尚未发生。”池杉拿起冰咖啡吸了一口,空空的咖啡杯里发出呵呵呵的声响。池杉放下杯子,突然笑了起来:“你觉不觉得,这样也挺好,日子更有盼头了。”
“有盼头?”袁丽疑惑地看向池杉,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看,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吧。以前遗憾也就遗憾了,现在你死以前都有希望能弥补这个遗憾。比方说,你现在已经不行了,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哎?这不是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吗?”
“打住,扯远了!这些都是你翻照片的过程中想明白的?”袁丽连忙制止池杉的思维发散,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这个打岔多少打散了一些她的负面情绪,现在她觉得已经恢复正常了。
“没那么简单,如果只从记忆的角度去验证碎片的真实性,最终得出的结论只能是:脑子有病。所以,我又去了一次西安,去了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西安中学、老陕图、四医大家属院、86凶杀案的现场……反正把故事里所有地点都走了一遍,能找的当事人都找了一遍,最后才去了上海。这才最终说服了我自己……”
“等等!我有点乱了。”袁丽突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应该从中学就已经熟悉碎片理论,为什么会不相信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池杉瘪了瘪嘴,两手一摊叹了口气:“可能性太多了,实在不好推理,我有个不一定正确的猜想。我们IT行业喜欢用版本这个词,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所有的记忆,按照逻辑关系来组织,大约有两个版本。”接下来,池杉一边介绍,一边把几张写了字的纸巾像是纸牌一样收起来,然后重新一张张摆放。
第一张放下的纸巾,写着“1991-1999,故事”,意思应该代表的是苏木故事。池杉用手指在纸巾上点了点:“我们暂且把这个叫做1.0版本人生吧。”
然后,池杉在“故事”的右侧依次放下“2004年,手术”、“2024年,电话”。这些纸巾代表了池杉从大学毕业开始,到接到袁丽电话之间的事情。包括了和白薇相识结婚,漫长的抗癌治疗过程,最后以和白薇去参观西安中学作为结尾。
“这部分人生看起来,应该算是1.0版本人生的延伸,按照我们IT行业的惯例,就叫做1.0a版本。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去了法国,我就当作是1.0b版本。”池杉讲得很轻松,但袁丽还是注意到,他还是回避了苏木的名字,而代之以“你们”。
三张纸巾排成一排,不过占了十几厘米的桌面,却代表了一段长达三十多年,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连真实性都十分可疑的历史。
“我今天所处的人生,2.0版本人生,就很简单了。”池杉在第一排三张纸巾的下方,摆放上“2004-2024,成长”和“高中某天,留言”两张纸巾,代表了在此期间的另外一段历史。
“这个人生很完美,我有个上大学的孩子,还有健康的白薇。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人生是被碎片覆盖而来的,真的很完美了。”说完,池杉把代表了当下的“NOW”纸巾,放在了第三排。
“这里!”池杉的食指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纸巾之间的空白处敲了敲,然后看向袁丽,“就是碎片里的那段留言,还有打给白校长的那个电话。这个历史的变化,不但影响了白薇的人生,也让我这个参与者,失去了对1.0版本人生的大部分记忆。当然,也包括碎片在内。也许,这就是时间的自我修复能力,了解碎片,应用碎片,最后就会忘记碎片。”
“逻辑很圆满,故事编的可以拍电影了,你不去当编剧真是我国电影行业的重大损失。”袁丽的内心,其实很认可池杉的这套故事。她和陈诚的故事,大概就是那个1.0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池杉得知全部细节的话,大约会命名为1.0c人生。
“我有证据。”池杉似乎把袁丽的表扬,当作了一种讽刺。
池杉把今天背了一整天的背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来,背包轻飘飘的,完全不像装着什么东西。打开之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上班第一天封上的,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池杉说着,把信封推到了袁丽的面前,“现在,你替我打开看看。”
袁丽一脸狐疑地拿起信封看了看,牛皮纸很厚,表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名字,确实是池杉毕业时的那家公司,除此以外什么字迹都没有。信封保护的很好,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袁丽用指甲在信封的封口处刮了刮,揭起胶带纸的一角,然后一撕,拉开了密封了二十六年的时间。
从信封里倒出来的,是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表面上还有一个丑陋的棕色伤疤,像是被一条舌头舔舐过似的。袁丽用手抚摸那道伤疤的时候,池杉几乎要从桌子对面跳了起来。
“这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原打算一起烧掉,都快烧着了我又给抢了回来,变成了这样。”池杉重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碎片记录?”这个日记本的特征如此独特,让袁丽立刻就想到了苏木故事中,苏木送给池杉记录碎片相关的信息的那个日记本。而此时手中的日记本,明显就是九十年代初的产物,即便有定做的工厂能够按需复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旧到这种程度。
池杉嗯了一声,袁丽就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窥视,把日记本平铺在桌上翻开。随着硬皮封面的打开,似乎有一种不可见的灰尘扬了起来。
前几页都是空白,每翻动一页,袁丽感觉池杉的呼吸就更加沉重了一些。很快他就翻到了写满了字的一页,袁丽凑近仔细看,这是一个手写的索引。
#0,1990年12月31日,写信,时间地点不明。
#1,1991年2月10日,聚会喝酒,时间地点不明。
#2,1991年3月18日,驾驶汽车,时间地点不明。
#6,1992年4月某日,电视上收看欧洲杯半决赛,实际时间1991年6月23日。
#7,1992年3月22日,电视上报道卫星发射失败,时间地点不明。
#8,1992年3月30日,在小时候的家属院里游戏,实际时间约为1982年前后。
#9,1992年5月19日,烤肉炒饭,时间地点不明。
#10,1992年7月20日,巴黎埃菲尔铁塔,时间不明。
#11,1992年8月15日,楼观台吊桥事故,实际时间1991年2月15日。
#12,1992年10月2日,小寨东路军区家属院凶杀案,实际时间1986年10月20日。
#13,1993年1月6日,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时间地点不明。
=#16,1993年6月18日,少儿不宜,时间地点不明。
#17,1993年11月24日,小时候在老家村里闲逛,约为1982年。
#18,1994年3月12日,和贾贝吃饭获悉空难原因,约为1996年4月。
#19,1997年5月2日。
#20,1997年5月4日。
确实是碎片的列表,其中好几条都能和苏木的故事对应上,时间上也几乎没有差异。袁丽又仔细查看了字迹,是高中时代常用的蓝黑墨水,并不是现在常见的签字笔。如果池杉诚心伪造了一份文件来骗自己,他也算是注重细节了。
袁丽又扫视了一遍列表,这次她注意到了1993年6月18日的“少儿不宜”那一条。这几个字像是一颗钉子,在苏木心里钉死了和池杉的感情。在苏木的故事里,1993年12月31日,来自未来的池杉告诉苏木,“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可惜,这个来自未来的池杉迟到了。如果有可能,他更应该把这句话告诉自己,不要把这一条碎片信息写上去。
整个列表的最后两条,竟然发生在2天之内,而且都没有具体的内容。这引起了袁丽的好奇心。她拿起日记本快速地向后翻,但应该记录#19和#20碎片记录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是夹着一张照片。
袁丽拿起照片,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一张苏木的单人照。照片上的苏木站在花丛,她的半短发扎了个马尾,标志性的粉色衬衫,下身穿了一条棕色短裤,露着两条大长腿,笑颜如花。照片被过了塑封,但时间仍然把相纸的边缘染上了黄色的斑纹。
“我不明白,你爱她吗?”袁丽轻轻挥舞了一下照片,像是警察掌握了什么重要证据。
“当然,她是我的初恋。”池杉这次很痛快的承认了。
“那你表白了吗?”袁丽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剧情。狗血爱情剧都是这么写的:开始,他爱她但她不爱他。后来,她爱他但他不爱她。
“没来……”池杉的回答有些吞吞吐吐。
“没有?”袁丽觉得,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情理之外,但其实很符合那个青涩木讷少年的性格,“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池杉像是犯了错误的中学生,双手抱着头,狠狠的揪了自己的头发几下。等到他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像是……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袁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什么可能性她都脑补过了,就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瞎编,“高中三年我就不说了,你们一起在BJ待了四年!四年啊!不是四个月,你跟我说没来得及?”
池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被自己揪乱的头发,从袁丽手里拿过照片重新夹在日记本里,放回了牛皮信封。
“我记得,在大学期间的来往,绝大多数时间我们还是维持在一个‘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在我的心里,有一根针,总是在我想要越过那个界线的时候,出来扎我一下,让我清醒过来。”
这几句话,池杉说的很慢,声音很低沉。
“而且,她对我也一直保持着距离……我怕说出来,朋友也没得做。所以,我想着等着,最好能水到渠成,结果……”
“一根针?”袁丽在心里嘀咕,“这少儿不宜的剧情影响有这么大?即便在感情保守的九十年代,男生按说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吧。”
不知道是掩饰,还是眼镜片上真的沾了灰尘,池杉摘下眼镜用衣襟轻轻的擦拭:“那是1997年的五一假期,我记得我们看日出那天是四月三十日,然后……”
不等池杉说完,袁丽就跳出来快进剧情:“苏木说过,后来你们还一起看了《阿甘正传》,就在看录像的时候,你拉了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袁丽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拿起咖啡杯重重地摇晃了几下,仿佛是要把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重新搅拌到一起去。
池杉既没有懊悔,也没有辩解,反倒是换成了更加平静的语气:“你刚才注意到了没有,日记本上那个1997年5月2日这个日期?”
一阵晚风扫过,让袁丽的后背一凉,她放下咖啡杯抬起头,直视池杉的眼睛,等待着答案。
“就在我们一起看《阿甘正传》的时候,我进入了一个碎片。”池杉顿了顿,“在那个碎片里,医生向我讲述了我妻子的病情,卵巢上皮型肿瘤,手术切除了双侧卵巢大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不过医生也还是建议,密切观察,定期复诊。诊断报告上的名字,不是苏木,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白薇。”
袁丽也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彻底地逻辑闭环了。碎片在苏木心里植入了一根刺,让她看到自己并不是池杉的未来。碎片在池杉心里留下了一根针,时刻提醒他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袁丽再一次在心底里叹息,然后把装着日记本的牛皮纸袋,轻轻的推向池杉。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
暮色悄然而至,夕阳沉入古城墙的轮廓背后,天际铺开一片温柔的暖黄色调。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池杉和袁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见一群高中生从学校方向走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页纸张,也许是剧本或是乐谱,像是刚结束排练。
男生们勾肩搭背,兴奋地谈论着今天的篮球赛。要好的女生们挽着胳膊,神神秘秘地咬着耳朵。拿着手机边走边看的冒失鬼,不小心撞上了蹲下系鞋带的女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在这片喧闹中,一个短发女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学校方向踮起脚尖,用力挥动手臂,清脆地喊着某个名字。她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笑靥如花,两个深深的酒窝在暮光中格外明亮。
池杉的目光钉在了女生的脸上,这引起了袁丽的注意。他无声地屏息,咬住的嘴唇僵直成一道刻痕。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那个挥手的少女仿佛与三十年前的某个身影重叠:同样的短发飞扬,同样的酒窝深陷,同样青春的姿态。时光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击穿,将往昔的画面投射在今日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