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洋柿子
……
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
《Yesterday Oncemore》的歌声逐渐消散,时间回到了2024年的盛夏。
苏木之前说过两天回西安,那不过是她在慌乱中仓促找的借口。后来,苏木主动揽下了约景区门票这类只有“地头蛇”才熟悉的活儿,还专门找时间请袁丽吃顿饭。
苏木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圆领衫,下身搭配着一条简约的白色七分裙裤,显得清爽又利落。她的头发柔顺地散开,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俏皮地垂落在脸颊旁,给她增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此刻的她,完全回到了高中时代的穿着风格,青春又自在。
“怎么没把你老公带来?”苏木一看到袁丽独自带着孩子走进餐厅,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心里还暗自揣测,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单身妈妈的原因,袁丽才故意没带老公。
“他可想来啦!那天你去医院的时候他不在,后来隔壁病床的护工把你夸得像电影明星似的,把他馋得心里直痒痒。这不,今天他爸转院,他就算想来也抽不开身呐。”袁丽一边说着,一边把杨均一安置在座位上。袁丽的解释引来苏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丝毫没有所谓的焦虑障碍或抑郁症的样子。
袁丽来之前,心里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给自己定下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一定不能主动提及池杉,毕竟这事儿太复杂,自己也拿捏不准。对于苏木所讲的故事的真实性,她不拒绝承认,就像刘师兄说的那样,戳破妄想的结果可能更糟糕。至于给苏木和池杉牵线搭桥,她更是觉得责任重大,自己实在担不起。
此外,出发前她还特意把杨均一拉到一旁,神色认真地给他打好了预防针,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别问关于妹妹爸爸的事儿。然而,这种规矩对孩子来说,基本上就跟没说一样,效果微乎其微。所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袁丽在餐桌上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目光紧紧盯着杨均一,时刻把控着话题走向,就怕他一个不留神插了嘴。
“现在的亲子餐厅,也不知道为啥,都一股脑地往西餐方向靠,也就这一家的中餐做得还凑合。反正你要在这儿待两个月,也不差这一顿。”苏木一边向袁丽表达歉意,一边朝着杨均一露出和蔼的笑容。上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还是十多年前在巴黎,当时两人还都是无忧无虑的单身状态,一转眼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袁丽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解释道:“没关系,小孩子口味都清淡,就适合弄点意大利面和薯条什么的对付。真要是找个羊肉泡馍笼笼肉之类的,这两个小家伙来个挑食,咱们才麻烦呢。”说话间,她眼神里满是对孩子的宠溺,脑海中浮现出杨均一以往挑食时那副倔强的小模样,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袁丽的话瞬间得到了苏木的认同,苏木一边点头,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上次我们在西安,这家伙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说胡辣汤、羊血饸络这种重口味不吃也好理解,可鸡汤馄饨她也不吃,真是把我给气死了。”
杨均一还没去过西安,对妈妈们聊的这些西安美食一头雾水,但听到苏木阿姨在说自己的孩子,便机灵地适时跳出来显摆:“我最喜欢吃馄饨了,我妈做的馄饨最好吃了!”
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孩子,立刻就被杨均一这话点燃了胜负欲,像只被挑衅的小兽般“噌”地一下来了精神:“你不知道西安的馄饨有多麻,我舌头都没感觉了。我妈妈做的馄饨才是最好吃的,不但可以煮着吃,还可以炸了以后沾 Sauce Tomate吃。”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大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袁丽和苏木看着两个孩子的斗嘴,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餐厅里回荡,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孩子果然才是妈妈们之间最好的话题,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能瞬间打开彼此的话匣子,拉近彼此的距离。
苏木的女儿出生在巴黎,叫作 Sophia。她长得十分可爱,完美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和酒窝,笑起来如同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洋娃娃。
“她可真像你,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袁丽看着 Sophia,眼中满是羡慕,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如果杨均一有个妹妹会是怎样的画面,一时间竟有些后悔。
苏木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也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算是接受了袁丽的恭维:“我给她起了个中文名苏璟,意思是玉石的光华,跟着我姓也算是给我爸妈一个交代了。”说着,她转头看向女儿,脸上的笑容和所有沉浸在母爱中的妈妈一样温柔,眼神里透着无尽的温暖,丝毫没有她自己之前形容的那种情感屏障。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普通而幸福的母亲,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爱。
“以后我基本上就在BJ了,毕竟 Sophia也快到上学的年龄了,她现在这语言都说乱了,经常一句话里面同时有法语、英语和汉语。”苏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外人不易察觉的惆怅。
老同学聚会,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高中生活徐徐展开。就在昨天,袁丽刚听闻一个高中同学因癌症离世的消息。虽说这个同学与她和苏木都不算相熟,但同龄人离去的噩耗,还是让两人震惊。袁丽打开手机,把丁舒晴班长为了这件事临时拉的群拿给苏木看。
群里的信息不多,先是大家发的震惊和哀悼的表情,然后是追悼会报名以及交通安排,但是多翻几页,哀悼就变成了聚餐地点的通知。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这个道理作为成年人大家都明白,但这噩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两人倍感唏嘘。一时间,餐桌上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叫洋柿子!”突然,杨均一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袁丽和苏木齐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 Sophia举着叉子,叉子上挑着半个圣女果,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苏木,那模样像是在等待着老师公布标准答案。
苏木笑着朝杨均一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过头,看向袁丽,感慨道:“你儿子不说,我都忘了西红柿还有这么个名字呢。”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仿佛被这一声“洋柿子”勾起了许多久远的回忆。
“我也忘了!”袁丽无奈地一摊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估计十有八九是从我妈那学来的,他小时候我妈来加拿大带过他一年。”
“每年冬天做了西红柿酱,到了要吃的时候,我爸就会跟我说:‘帮我去拿一瓶洋柿子来’。”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模仿起父亲的语气和神态,那惟妙惟肖的表演,逗得袁丽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两个孩子也被吸引,目光紧紧地盯着苏木,眼中满是好奇。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以前就把西红柿叫洋柿子,后来是跟着我妈给改过来了。但是改得不彻底,还留了个尾巴。”苏木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孩子也跟着咯咯直笑,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餐桌周围,冲淡了先前的那份沉重。
苏木的话,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终于唤醒了袁丽沉睡已久的记忆。刹那间,袁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西安的冬天,蔬菜的种类总是那么匮乏,大白菜、萝卜和土豆几乎成了餐桌上的全部,排列组合般地轮番登场。而西红柿酱,在没有温室大棚的岁月里,给单调的冬日饮食带来了一抹别样色彩。
每年入冬之前,袁丽的爸妈都要忙碌起来,准备大量的西红柿,还有输液用的吊瓶。洗干净的西红柿在开水中轻轻烫一下,外皮便轻松剥落,随后被放在盆子里切碎。这一步操作,需要用到开水和菜刀,稍不小心就容易受伤,所以一直都是袁丽爸的“专属工作”。
袁丽的任务则是装瓶。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漏斗和筷子,专注地将切碎的西红柿装进玻璃输液瓶中。如果遇上稍微大一点的碎块,她就得格外小心,必须捞出来重新切碎。有些孩子偷懒,硬把大碎块塞进瓶子,结果到了吃的时候,西红柿酱就倒不出来了,只能干着急。
装好的瓶子不能急着盖盖子,得放进蒸锅里蒸一蒸,这是为了给西红柿酱高温消毒。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如果瓶子装得太满,蒸的时候,西红柿酱就会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白白浪费了食材;要是装得太少,等冷却后,瓶子里就只剩下大半瓶,又浪费了空间。所以,装多少西红柿酱才合适,这可算是一门技术活,需要不断摸索和实践。
蒸好的西红柿瓶子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必须趁热把瓶塞塞上。原配的瓶塞是橡胶的,放进蒸锅蒸,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影响西红柿酱的口感。因此,袁丽爸会提前用开水把瓶塞烫过消毒再用。瓶塞还不够,袁丽爸还会点起蜡烛,将融化的蜡烛油滴在瓶塞和瓶子的缝隙,给瓶子做进一步的密封。经过这样精心处理的西红柿酱,即便没有冰箱,也能完好地保存一个冬天。
在袁丽家所在的家属院里,几乎所有人家都要做西红柿酱。做的人多了,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流派”。比如,在装瓶之前,西红柿是生的直接装,还是先做熟再装,这就分出了生派和熟派。熟派里面又细分为煮熟流和蒸熟流,煮熟流里还能进一步分为原味门和调味门。说到调味门,那可就复杂了,毕竟调料的种类繁多,能组合出无数种口味,细分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但不管是哪种做法,最后都必须进行连瓶子带西红柿的蒸煮消毒,确保在密封前,瓶子内处于无菌状态,这样才能保证西红柿酱能长时间保存。
想到这儿,袁丽不禁想起楼下的侯宇曾经干过的一件蠢事。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馋得受不了,还是单纯调皮捣蛋加手贱,在盖盖子密封前,他竟然用手指蘸着西红柿酱尝了一下。结果,等到冬天要吃西红柿酱的时候才发现,西红柿酱长毛了。那个冬天,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侯宇的哭声,大概每一声哭,都代表着一瓶被他尝过、因而坏掉的西红柿酱。
“其实这种蠢事我也干过,只不过就尝了一瓶,损失不算大。我爸属于熟派煮熟流调味门,还是蒜盐主义第十八代传人呢,可惜到我这儿就断代了。”袁丽笑着把这个故事讲给苏木听,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木听后,也被逗得哈哈大笑,随后自爆自己的黑历史,四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餐厅里,充满了温馨与欢乐,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简单的午餐结束,两个孩子也混熟了,小手一拉,便兴高采烈地跑去玩亲子餐厅里的游乐设施。袁丽和苏木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欢快的小猴子般爬上滑梯,而后一头扎进那片五彩缤纷的海洋池,消失在彩色小球之中。这时,两人相视而笑,终于迎来了属于老朋友的专属时间。
“还是小时候好啊,可以无忧无虑。”苏木起身走向饮料台,拿了两杯冰水回来。她将一杯冰水轻轻放在袁丽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坐在了袁丽身旁。此时,海洋池里,两个孩子如同在水中练习自由泳一般,时而扎进彩色小球里,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隐隐约约、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餐厅的这个角落。
“Sophia这么大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好像每天都在家属院里疯玩,女孩子们玩的跳皮筋我也玩,可我更喜欢和男孩子们一起去抓蛐蛐、斗蛐蛐。我总觉得,男孩子们的游戏更有意思,比如攻城,既有对抗又有战术,别提多刺激了。只可惜女孩子玩这个太吃亏,身体条件摆在那儿。你会玩这个游戏吗?也许在你们那儿有不同的名字。”苏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洋池,眼神中透着追忆,仿佛目光能穿透那层层彩球,回到过去。她的声音轻柔,不知道是在对袁丽倾诉,还是在喃喃自语。袁丽轻轻摇了摇头,可苏木似乎并未留意,又或许她本就没打算等待袁丽的回应。
“刚开始男孩子不带我玩,但是他们需要我去旁边工地偷石灰来画地图,所以专门给我发明了一个裁判的角色,游戏前负责画城池地图,游戏里解决有没有踩线的争议。我现在还能画出来地图呢……”苏木转过头,一脸兴奋地看向袁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又找回了儿时的快乐,“知乎上有个话题《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我还在话题下面画了张攻城的地形图,给我点赞的人还不少呢。”
“攻城?我没玩过……我们玩什么来着?跳绳、翻花角、踢毽子、打沙包……”袁丽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儿时的记忆,可脑袋里似乎一片空白,说出来的每个词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虽然正确,却毫无画面感,更像是在机械地背书。
“完了!完了!”袁丽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懊恼,“我这记忆力啊,以前的东西全都想不起来了,别说是小时候,就连我去加拿大之前在BJ怎么过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前几天,我老公说他见过池杉,还是我们两个请他吃饭,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话一出口,袁丽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刚才说得太顺口,竟然把自己定下的“不主动”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偷偷瞥了一眼苏木,只见苏木还在凝视着两个孩子的方向,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过了几秒钟,苏木轻轻笑了笑,叹了口气:“我跟你正相反,昨天的记忆一片模糊,可小时候的事情,却清楚得跟昨天刚发生似的。”说完,苏木又把头转向游乐园,但眼神却有些迷离,焦点似乎早已飘向了太阳系之外,飘进了那遥远而美好的童年时光。
袁丽本来想问问 Sophia父亲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最终换了个话题:“我看你微信都是秒回的,还有时间帮我预约景点,一点没有生意人的感觉啊?感觉比我这个家庭妇女都悠闲。”
苏木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椅背上:“你这可是‘只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我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闲罢了。以前带着几个月大的 Sophia去拜访客户,参加商务谈判,通宵加班,那些辛苦你可是没看见。现在我晚上总是失眠,多半也是那段时间落下的病根。”
袁丽点了点头,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苏木总是半夜回自己微信。
苏木没有回答,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抛出一个重磅八卦:“这公司,其实还是池杉策划的。”
“那你们总不可能没有工作联系吧?还需要折腾到地球另一边,找我要联系方式?”袁丽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好奇心瞬间占了上风,又一次把自己的原则抛到了脑后。
“只是曾经的一句话,一张纸条而已。”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打开了一张图片,然后递给袁丽。
袁丽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的照片。纸条是一张酒店的便签纸,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串大写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产品名称。外行人瞄一眼,根本摸不着头脑。
苏木拿回手机又划拉了一番,重新递给袁丽的时候,手机上是一份合同的首页。合同内容是英文,袁丽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大段的英文,只是按照以前的外贸经验扫了一眼前几行,又看到了刚才那张纸条上的产品名称。除此之外,这一页上能看得懂的也就只有数字了,足足有八位数。虽然不知道货币单位是什么,但到了这个数量级,只要不是津巴布韦币,那都是袁丽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生意做成已经是10年以后的事情了,跟他关系不大。我就是想给他分红,也没他联系方式啊!”苏木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可在袁丽眼里,那更像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模样。
“今年,是咱们高中毕业三十周年,我没有下一个三十年了!所以,我才找了个你帮忙。”苏木凝视着袁丽,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急切,“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能不能再撑三年都不好说了。”
“不义之财,你就收了吧,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袁丽说道,虽然合同金额和利润是两回事,但从苏木的穿着打扮来推测,她的收入保守估计也是杨勇收入后面加个零,也许还不止一个零。
苏木听了袁丽的话,愣了一两秒钟,像是被这话惊到了,随后突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以为 Sophia是他的吧?没有的事,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于是,袁丽跟着苏木一起笑了起来,心想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以池杉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貌,确实生不出 Sophia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然而这阵笑声却像突然触动了某个开关。苏木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郁,仿佛晴朗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暗流。她静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像是灵魂突然抽离了躯体,坠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回忆深渊。
袁丽轻轻地向前靠了靠,专注地凝视着苏木的眼睛。但苏木的眼神毫无反应,像是被施了催眠术,失去了刚才的光彩。她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一袋砂糖,砂糖袋子在她的手指间不断翻滚、变形,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捏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