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蓝月潮
凌晨,紫禁城乾清宫东侧的密室里,嘉靖正端坐在龙椅上。密室的面积不大,没有高高在上的龙椅,也没有威严的百官队伍。在两人的身侧,站着内阁首辅以及钦天监监正两人。贴身卫士和太监,此刻也退出了密室,可见这是一次保密程度很高的议事。
“陛下!”首辅大臣尚未开口,他身边的白胡子老头便抢先开了口,对着嘉靖深深的一鞠,“蓝月大潮前日退去,各处海塘堤防完好无损,陛下仁政所施,泽被苍生,故万民感戴,海波亦为之偃息……”
“戈爱卿,这里不是朝会,你不用拍朕的马屁。”嘉靖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白胡子老头的开场白。
白胡子老头微微一怔,连忙又拱了拱手:“启禀陛下,据历代钦天监所载,蓝月每数十载一现。每逢蓝月悬空,海潮必暴涨成通天水路,似与月宫相连。待蓝月隐去,沿岸渔民常能拾得未见之奇鱼。是故民间相传,借此水路可登临蓝月。每逢乱世,总有冒险之徒试图循波逐月,然未尝闻有成事者。”
“戈永龄。蓝月就在头顶上,朕不是瞎子。蓝月的传说,朕小时候没有听过一百个也有八十。莫谓山高空仰止,海中真有上天梯。这样的诗,朕也读过几首。你就不要绕来绕去了!”嘉靖的面色已经有些不悦了。
“陛下!真不是臣话说啰嗦,而是此事关系天下安危,臣不得不从头说起。”戈永龄又深深地作了一揖。
嘉靖目光看向首辅大臣严嵩,换来了一个微微的摇头。这让嘉靖的好奇心暂时占了上风,只好耐下性子继续听老头讲故事。
在历朝历代的史书中,以及钦天监这样的记录中,蓝月都是重要的内容。蓝月既不是星辰也不是月亮,它大部分时间如同星辰,在夜空中只是一个闪烁的光点。
每年总有那么十几天,蓝月会迅速地变大,几乎有月亮那么大。只不过这个月亮是蓝色的,因此才叫做蓝月。每当蓝月变到满月的大小,大海上的海水会剧烈震荡,形成远超平日的潮水。
每隔六十年,蓝月会变得比月亮大好几倍,占满了半个天空。地面上的人通常会登高观月,赶上天气良好,甚至可以看到蓝月上的白色云层、棕色的大陆,甚至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这种天文奇景,在故土被称为“蓝月朔”。
在蓝月朔的时候,海水不再是震荡了,而是涌向蓝月的方向,堆积成一座高耸入云的水山。而此时,蓝月上也在发生同样的情况,另一座水山也在不断地升高,向着故土的方向涌来。这种潮水,官方称为“蓝月潮”,民间则简称为“大潮”。
每到蓝月朔的顶峰,海边的高山上总是挤满了老百姓,一方面他们是在欣赏这种奇景,另一方面也是在躲避朔日之后,水山瓦解形成的潮水。在故土上很多人相信,故土上的水山,和蓝月上的水山在这一天会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条连通故土和蓝月的水路。
“陛下,朔日之后,臣在海上寻获了蓝月来使。”戈永龄说到这里,又是一鞠躬。坐在龙椅上的嘉靖,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戈监正,你怎知道来人是蓝月来使,而不是欺世盗名之人?”严嵩表情如常,他在入宫进谏之前,就知道了蓝月来使这回事。但知道,不代表相信,现在他替皇帝说出了怀疑。
戈永龄稍微转了半个身子,朝着严嵩微微一躬:“大潮稍退,臣即率众出海巡视,发现海中有一木球。此人身处木球之中,手持斧凿正在从内向外凿。如果臣发现的再晚一点,恐怕他就要气绝身亡。他自称是本朝蓝月使陈诚之后。”
“本朝?蓝月使?”嘉靖和严嵩同时发出了疑问,能够称为本朝,自然是在洪武皇帝开国后的事情,但是蓝月使是个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蓝月使,就是朝廷派遣出使蓝月的使节,自汉起至本朝,从未中断。”戈永龄面露难色地解释:“千年前汉张骞乘大潮出使,此后偶有渔民在岸边拾获书信,自称张骞后人投书故土。本朝开国起,每逢蓝月朔,钦天监按例在海边安排渔民下水搜索,总有书信。”
“这么说,钦天监一直知道,蓝月上有使者来信喽?”嘉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蕴藏着怒气。对于一国之君而言,欺君是最大的罪过,哪怕是善意的欺骗。这话虽然是说给钦天监的,但首辅大臣严嵩也跟着浑身一震,这件事上,他是受害者还是同案犯,就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戈永龄对此显然是有心理准备的,他神色如常的跪下磕了一个头:“臣不敢!此乃太祖定下的旨意,太史令刘伯温亲自执行,随后传至今日,臣乃是第三代监正,仍不敢逾越太祖之法。”
嘉靖和严嵩都又是一愣,他们居然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太祖英明神武,必定是深谋远虑,然而今天这个局面下,当年的旨意已经善终。”既然有太祖皇帝的圣旨,嘉靖也没有迁怒戈永龄,但被人骗了几十年总归是有点不爽的。因此这几句话,嘉靖说得有点阴阳怪气。
说完这两句话,嘉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惶恐的神情爬上两位大臣的脸颊,才继续说了下去:“戈爱卿,不要跪着了。这百年来的事情,你都说给朕听听。如有必要,朕也可以重新再给你下一道旨。”
这条通向蓝月的海山高山,是故土经久不衰的童话主题,也是每个王朝寻求上天赐福的捷径。夏商等上古王朝的史书不可考,但自秦开始,史书中就已经出现了蓝月使这个称谓。每个王朝的冒险家,趁着大潮来临前,钻进层层包裹的木桶,然后投入大海等待被潮水带向天空,在黑暗中期待着运气能将他完好无损地送上蓝月。
前朝的史书中记载,有个渔民在海边捡到了一只小木桶,木桶里面有一封被层层包裹的书信。来信的人自称是汉朝蓝月使张骞的后人,已经在蓝月定居,通过潮水修书回故土。这封信中称,蓝月并非仙境,只是另一片土地而已,山川风貌和故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这里的蓝月人,和故土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有些蓝月人自称千万年前,乘着大潮来自故土。
这封信几经辗转,被送进了当时的钦天监,最后被呈报给了当时的皇帝。从此以后,每逢蓝月朔,钦天监就要提前去海边准备,大潮一退就在海边搜寻可疑的木桶,成了每一代钦天监的常规任务。而所有来自蓝月的信件,都被钦天监写进了本朝的《蓝月志》。
洪武皇帝平定天下后,任命刘基担任钦天监监正,继续了前朝的这个传统。刘基深谋远虑聪慧过人,在民间被称为诸葛亮在世,被洪武皇帝拜为太师。也是这个原因,钦天监获得了比前朝更高的地位。刘太师走马上任后,阅读了历朝历代积累下来的《蓝月志》,却感到了一丝凉意。
在最早的蓝月来信中,蓝月是一片蛮荒之地。蓝月的地形,多山多河流,把蓝月分成了无数个狭小的平原,形成了很多小的王国。蓝月上的农业水平很低,每亩地的产出还不到故土的一半,因此大部分人都吃不饱。幸好山地可以放牧,略微补充一下食物。总的来说,蓝月并不是天上人间,倒像是故土上的流放之地。
蓝月使的到来,对蓝月人倒像是一种天降甘露。张骞的后代发现,蓝月人用的犁十分笨重,需要六头牛才可以拉动。而张骞根据故土式样打造的铁犁,两头牛可以拉着走,一下子就把开荒种田的效率提高了好几倍。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张骞的后人通过专门打造和贩卖铁犁,成了蓝月上显赫的富豪家族。随着贸易带来的技术扩散,各国的粮食播种面积和产量都有大幅度的提高。
既然蓝月使可以从故土到蓝月,那么普通人也有机会穿过潮汐到达蓝月。随着时间的延长,《蓝月志》记录的书信中,开始提到一些同样来自故土的普通人。有些人同张骞的后人相认,称为同乡。但更多的人,只是出现在传闻,以及他们带来的新技术背后。书店里出现用活字印刷的书籍,村镇的集市上售卖故土式样的耧车和扇车,司南和瓷器作为玩物也出现在富豪的客厅里。
随着蓝月农业的进步,每个小王国的人口数量都有了一定的增长,物资储备也变得丰富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蓝月上的战争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残酷。张骞后人的书信变得稀少,后来就彻底消失了。
幸而从故土出使的蓝月使并没有减少,每一次出使都有十余人到数十人不等。从各朝钦天监留下的《蓝月志》来看,千年之间能够发回书信的,至少有韩龙、长孙晟、王玄策三人以及他们的后代。而前朝钦天监的库房里,甚至还放着一只没有拆封的木桶,那是数十年前来自蓝月的一封来信,由于王朝末年的战乱而被遗忘。
刘伯温作为钦天监监正,亲手打开这封沉睡了五十多年的书信,他的担忧达到了顶峰。
在此之前两百年的《蓝月志》中,蓝月上的王国的数量已经大幅度减少,蓝月上的春秋战国时代已经结束,每个王国的实力都有了百倍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蓝月上的王国已经注意到了故土来人对蓝月的影响。有些王国设立了类似于“书院”的组织,称之为“大学”。大学专门收集来自故土的书籍和技术,选拔了一批蓝月儒生进行研究。这些蓝月儒生学习故土知识,同蓝月本地的经典相融合,按照蓝月人的习惯重新进行体系设计,并且加以辩论和验证。
刘太师打开的这一封蓝月来信中,除了蓝月使后人的来信外,随信还有一本蓝月人斐波那契所著的《计算之书》。刘太师召集工部户部善于计算的员外郎,让他们一起研究了这本书。这些人得出的结论是:思理之巧器,未见实事之功,实乃屠龙之术。
刘太师接受了这个结论,但也对这个结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本书里面有些内容,和《九章算术》非常类似,很明显就是受到了故土书籍的影响。但这些内容衍生出来的东西,这些朝廷的员外郎们却看不懂,也想象不出来有什么用途。
屠龙之术是一个形容词,但如果屠龙之术放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刘太师感到了一丝恐惧,于是,刘他向洪武皇帝请奏:一方面加强收集来自蓝月的书信,避免书信中的内容流入社会。另一方面,他要专门培训一批蓝月使,然后趁着几年后下一次到来的大潮出使蓝月。最后,他请求皇帝封锁海上活动,避免民间向蓝月的偷渡。
可以说,刘太师的运气简直好极了,一个叫做陈诚的蓝月使成功地到达了蓝月,他的后代牢记使命趁着大潮发回了书信。但刘太师本人不可能看到这一天,事实上他对蓝月使的培训刚刚结束,他就被贬回原籍,很快病逝在了老家。
还好,新任的钦天监监正是刘太师的儿子,然后又是他的孙子。刘监正忠实地履行了祖先的遗言,仔细阅读了陈诚的来信。陈诚信里的内容倒是没有突破刘监正的预期,但随信寄来的一本书,却让刘监正大惊失色。
这本书的内容是用蓝月的语言写成,刘监正不可能马上看懂,真正让他惊讶的是书的印刷质量。每个字符无论出现多少次,都完全相同,毫无差异。墨色均匀如一,没有一处污渍。
刘监正可以想到,这肯定是用金属活字印刷而成,这背后的金属冶炼、锻造、雕刻、油墨、造纸等一系列技术,已经明显超过了故土水平。陈诚信中说,如果以粮食价格作为比较,这本书的价格在蓝月也远远小于故土,属于只要有钱,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这对于使用雕版印刷的故土来说,无异于一次降维打击。而这本书背后,知识传播的廉价化的结果,刘监正想的不敢想。
刘监正带着这本书,以及刘太师遗书参见了宣德皇帝。在这次朝见中,刘监正说了什么,刘太师的遗书中写了什么,翰林院的记录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宣德皇帝的圣旨,第二天就下了。
一道圣旨下给了内阁:在洪武海禁的基础上,严禁蓝月朔期间任何海上活动,对于疑似要冒险前往蓝月的人,甚至可以就地处决,理由是冒犯天庭。开展官方的海上贸易活动,在蓝月朔之后,搜索海上疑似来自蓝月的物品,找到以后交给钦天监处理。
另一道圣旨下给了钦天监:历朝历代的《蓝月志》收入钦天监,来自蓝月的书信物品,严禁任何人阅读,甚至包括皇帝自己。抹除前朝史书内,蓝月使以及相关内容的存在,对任何人保守秘密,甚至包括皇帝自己。
在这样严格的保密之下,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民间依然流传着蓝月的神话传说,但在宫墙之内,蓝月使和《蓝月志》都已经被彻底遗忘了,直到有个活生生的蓝月来使,被忠于职守的戈永龄从海里捞了上来。
“哦?所以这个来使,正是前蓝月使陈诚的后人?他都说了些什么?”嘉靖不禁好奇心大起。
此时,戈永龄和严嵩都已经坐在了马扎上,这个故事太长,两个大臣的年龄也实在是太大了一点,嘉靖体贴的让太监给两人都看了座。
“此人自云乃陈诚之后,姓陈,名麦哲伦。昔陈诚抵蓝月,遂娶彼土女子为妻,开枝散叶于月宫。其地风俗,子女皆承父姓,然须自母名中择一字添之,故蓝月人之名多绵长。至陈麦哲伦,已为陈诚第八代孙,于故土之言,仅能略通少许而已。”戈永龄边说边摇头,看来他和这个陈麦哲伦的交流,实在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但严嵩在旁边微微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松了口气。
嘉靖看到了严嵩的这个动作,就把原本打算给戈永龄的问题抛给了他:“严阁老,你说先帝圣旨是何意啊?”
严嵩并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双手抱拳向半空拱手赞叹:“两位先帝,还有刘太师,真乃雄才伟略!”然后,转向了嘉靖皇帝。
“陛下圣鉴。老臣今日初闻此蓝月异事,心下思量,先帝与刘太师当年必已察觉关窍。蓝月使者本为探访彼界,然有去无回,反成我中土贤良输往蓝月之蹊径。昔汉使张骞所见蓝月,观其风土,似与吾琼州相类,山高水险,地瘠民贫。然我中土流传之铁犁、耧车、扇车等农器,竟使蓝月五谷丰登;乃至造纸、印刷之术,亦在彼处发扬光大,反有青出于蓝之势。臣私度其缘由,或与蓝月千年战祸连绵相关——战事频仍,则重兵械商贾;承平之际,方重农桑教化。蓝月民风悍烈,天性好争,今后来居上,此势不可不防。”
嘉靖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又看向戈永龄:“这蓝月来使如何来的?可有蓝月王国的官书?”
戈永龄立刻回答道:“蓝月使者所乘之器,乃一巨木所制圆球,通体浑圆如卵。球壳以弯曲木板拼接成体,接缝处以油灰麻丝填塞,外覆铜皮为甲,内衬多层鞣制兽皮以防潮渗,其营造之法,颇类故土福船之技。使者未持尺牍,然怀中藏有二帙:一曰《天体运行论》,一曰《三角精要》。书卷文字皆蓝月异文,唯书名及章旨提要已先译作故土言语。前书推演日月星辰周天轨迹,后书穷究三角勾股、边角相求之理。”
嘉靖一边听,一边从书案上拿起了议事前已经呈上的两本书来翻阅。正如戈永龄所说,两本书都是用看不懂的文字书写。随手翻阅其中,都有一些插图,其中一本插图多是圆圈,另一本则正好多是三角。虽然内容看不懂,但看得出纸张质量极好,虽然比宣纸略厚,但坚硬柔韧,绝无破裂的风险。细看文字,蓝月字如同汉字笔画拆散后平铺,或长或短组成每一个字。每个字符的印刷质量也是极好,有些注脚小字细如蚊腿,但细看笔画清晰,和正文中的大字毫无二致。
“这书印得真是极好啊!”嘉靖不由连连赞叹。他也是爱书之人,知道书商印书,需要一页书雕一版,着墨印字后,挑选没有污渍的书页合订成册。活字技艺虽然精巧,但实际使用中,常见汉字需要雕刻几百上千个副本,组合起来后字迹往往轻重不一。而这两本蓝月来书,任取两个相同字符,分毫不差的技术,实在是令人惊叹。
“陛下!老臣以为,此间恐有郭开误赵之疑。”不知道什么时候,严嵩已经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拱手而立。
“此话怎讲?”嘉靖放下书,疑惑地看向严嵩,而戈永龄也在另一个马扎上,紧张不安地看着严嵩。要是皇帝陛下相信这是一个反间计,他可就成了蒋干。
严嵩兵没有看到戈永龄的眼神,他抖了抖衣袍,像是在朝会上一样正式行礼后才开口继续说道:“盖蓝月之地,因效故土农耕之术,仓廪充盈,国势日昌。彼邦之人,必已深知故土沃野千里,耒耜之技精微,实为膏腴之壤。然蓝月民俗暴悍,素以侵夺为能,既睹故土丰饶,安能不起觊觎之心?惟穿越潮汐天险,非易事耳。故其谋不在骤取,而在以奇巧虚技诱我歧途,使朝野溺于无用之戏,空耗国力,自毁根基。彼乃得蓄势缓图,坐收渔利。”
严嵩这番话说完,看向戈永龄:“此乃太祖与刘太师百年前所深虑者。戈大人以为如何?”这番话听上去是征求意见,但严嵩的眼神,却让戈永龄心头一凛。严阁老在朝野中,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钦天监,他实在是得罪不起这样的人物。
原本,戈永龄有一番完全不同的建议:仿效蓝月的大学,集合一批儒生学习和研究蓝月著作,用故土的方式去验证和体系化改造。就算是暂时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但也浪费不了多少钱粮。而且,那本《天体运动论》里面的几页插图,他其实是看懂了的。
太阳是宇宙的核心,故土和蓝月都是围绕太阳旋转的星辰,这两个椭圆轨道有一处近乎交汇。这个简洁的模型,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蓝月忽大忽小,为什么每十来年就会有一次蓝月朔。这个想法钦天监不是没有人想过,只不过这样的话,故土又该是什么样子?天圆地方说立刻就站不住了,反倒是前朝逆臣赵友钦著《革象新书》,曰天地如鸡卵,更加有合理。但鸡卵另一面的人,又该如何?戈永龄从直觉出发,觉得这本书非常有价值,甚至于值得他用毕生的精力去研究。
戈永龄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这个建议,他觉得这个建议不算是对严阁老的违逆。因为这些东西,都不会影响内阁首辅大人的权力,至于那点钱粮,就更不是严阁老看得上。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
严嵩真的在意这个蓝月来使,是来传递情报还是来诈降吗?首辅大人已经七十有余,连下一次蓝月朔能不能等到都不好说,他真的在乎这个?不是!他在乎的,是权威,是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像指鹿为马,赵高真的在意那是鹿还是马吗?并不是,他在意的是,谁敢和他有不同意见。
就算今天皇帝陛下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明天严嵩可以再面圣,后天可以再进谏,只要圣旨没下就可以一直去游说皇帝。就算是嘉靖皇帝铁了心要采纳自己的建议,严嵩只要稍微歪歪嘴,把这个机构放在吏部或者翰林院,不在自己的钦天监,自己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不不,何止是一场空,简直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严嵩可能看不到下一次蓝月朔,但自己是肯定见不到下一次月圆。
“首辅老大人所言,臣深以为然。昔日两位先帝与刘太师于蓝月之筹谋,实为高瞻远瞩、利在百年之宏图。依臣愚见,当遵先皇遗意,将蓝月来使并其所献二书,悉数封存于钦天监密库,与前朝《蓝月志》一并列为机要,非经特旨,不得启视。”戈永龄顺着严嵩的话往下说,延续前朝旧历,他觉得这是一个折中的好办法。即名正言顺,又方便在钦天监的地盘上干点私活。钦天监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只要他想,“炭敬”这种灰色收入还是有的,支撑几个食客搞点私人研究并不难。
嘉靖皇帝看了看两位老臣,臣子们意见相同,他也就懒得去伤脑筋了。他用征询的眼光看向严嵩,这就相当于告诉严嵩,他已经原则上同意了这个建议,让严嵩拿一个具体的计划出来。
严嵩略微思索了一下,拱手应道:“微臣窃以为,当下海禁之策,犹需从严督饬,以杜奸宥窥伺。蓝月与故土之间,水路虽险,然恐有宵小妄图私越,挟我稼穑、工技之秘,潜通异域。更堪忧者,蓝月奸细或已混迹市舶,暗行窥探,盗取机要。此事关涉海防与机密,宜专委兵部综理。盖其职在关禁、海防,侦缉巡捕,实属职司攸关,可收专一之效。”
嘉靖皇帝点了点头:“具体如何去办,内阁票拟,朕这里披红了。”话说到这里,密会就算是结束了。严嵩和戈永龄退出密室,略微寒暄了两句就告辞各自回家。
对于这个结果,戈永龄的心情不错,虽然仍然需要藏着掖着,但是整个事情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他也就不用再担心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大帽子。只用了一两天,他就已经把钦天监内部私活该怎么干给想好了。
蓝月来使自然不能暴露,但是改成西洋来的商人学者,在海里遇上蓝月潮翻了船,大约也不会有人怀疑。那两本书,自然也是西洋来的,天体运动和钦天监放在一起,谁敢说他这是假公济私呢?
然而,没想到的是,第三天戈永龄不在家的时候,兵部来人拿着圣旨带走了蓝月来使,还把两本书也给带走了。兵部尚书韩士英常驻南京,不可能是他下的令,就算是他下的令,也不可能有这么快。戈永龄略微一思索,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首辅大臣严嵩。
戈永龄赶到了严府求见严嵩,但出面的却是严世蕃。
“戈大人,您这是逾越了啊!兵部也是奉旨办事。”严世蕃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戈永龄非常厌恶。但严嵩躲着不见他,作为一个爵位不低但实权没有的小官,他还真没什么其他办法。
“小阁老!”戈永龄略略拱手,严世蕃的这个外号他是听说过的,此时叫出来有讨好的意思,但说得生硬,反倒是成了讥笑,“此陈姓者,乃南洋商贾,前日泛海遭风涛之厄,舟覆落水,幸为老夫所拯,得保残生。其人感念天朝恩德,近来暂寓敝宅调养。未闻兵部堂官垂询,有何钧谕?”
严世蕃看到戈永龄不屑的眼神,倒也没有生气,端起茶杯一边喝一边回答:“昨日陛下降旨,命工部侍郎赵文华掌管海防,严查违制海船,严禁私人通番。查海船但两桅者,毁之。沿海军民,私与贼市者,捕之。海外来者,私自上岸,当倭寇处置。你要是对圣旨有意见,可以去面见圣上。你要是对兵部抓人有意见,可以去找赵文华。”
这一番话,严世蕃完全是大白话,什么敬语都没有用,更没有考虑措辞委婉,透露着他对戈永龄的不屑。甚至说一段话的过程中,他连头都没有抬,完全是对着茶碗说的。
面见皇帝,戈永龄级别不够,关系也不够,按正常流程还是得通过内阁请奏,耽误时间不够,还要先过严嵩这一关。去找赵文华,显然不会有什么结果,谁告诉赵文华那个陈麦哲伦在他府上,还不是严嵩,这件事除了严嵩也就只有皇帝才知道。绕来绕去,还是卡在严嵩这里。
严世蕃见戈永龄脸色变化,一句话不说也不走,知道他是束手无策,显得非常高兴,放下茶碗看着他咧开了嘴。过了半响,严世蕃终于笑出了声:“戈大人,我跟你说个实话吧。”
戈永龄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严世蕃。
严世蕃站起来,从主座走下,径直走到了戈永龄身边,拉过一张椅子斜斜地坐了下去。这一番做派,市井气十足,对于戈永龄这个比他还年长的官员来说,简直称得上是有些痞。
“赵文华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总得让人家烧烧吧。你家那个,留着也是个祸,送走最好。他要是天天待在你家,你觉得皇上会不会惦记?皇上会不会想,这家伙在干什么?是不是个奸细?被皇上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哦。”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严世蕃还在戈永龄的肩膀上重重的的拍了两下。
说完,严世蕃站了起来:“戈大人,赵文华这会就在我家里,你非要见他,可以就在这里等着。他是来给干爹请安的,估计这会已经快出来了,我现在去跟这个干兄弟打个招呼,让他来拜见你戈大人。”说着,严世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放在戈永龄的面前,又在包裹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哈哈大笑着走出了会客厅。
戈永龄坐了很久才回过劲来,赵文华居然拜了严嵩为干爹,想借着蓝月来使来谋私利的人,也不只是他戈永龄啊。他眼前一黑,抓过那个小包裹,感觉里面是一摞纸。进二退一,两本书还给了他,这是严嵩的让步,也是严嵩给他的台阶。
走出严府,戈永龄觉得呼吸略微畅顺了一些,他揭开包裹布,里面就是那两本《天体运动论》和《三角精要》。戈永龄觉得阳光刺眼,他抬起头,用书本遮住太阳。蓝月已经变得只有鸡蛋大小,很难让人相信,那上面是另一个世界,有山川、河流和海洋,有农桑、冶铁、造纸、印刷,自然也有威权、战争、政治和尔虞我诈。
遮阴的书页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副插图来。一个圆圈表示太阳,因为圆圈外还画着表示阳光的线条。两个椭圆虚线围绕着太阳,两个虚线上各画有一个小圆圈,小圆圈旁边的虚线上画着一个箭头,这应该是运动方向的意思。其中一个小圆圈之外,还有一圈虚线,虚线上画着一个极小的圆。
刘太师读过的那本《计算之书》,戈永龄也是读过的,它从商贾的算术出发,最终升华为算学。那些账房里出来的凡人,只认为它是屠龙之术,只有刘太师感受到了它背后的可怕力量。而戈永龄手握的两本书,正是屠龙术斩下的锋刃。解算日月星辰,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虽然他不可能看懂蓝月语,但只要知道方向是正确的,他也可以从《计算之书》出发,不,他甚至可以从《九章算术》出发,他还有《四元玉鉴》《缉古算经》《夏侯阳算经》等故土的算学著作作为辅助。戈永龄突然重新燃起了雄心壮志,他要集合一些喜欢算学的人,一起来研究这些书,让蓝月和故土的算学融合统一,推算出故土版本的《天体运动论》。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手握的不再是一本读不懂的书,而是世间万物的规律。它比任何帝王的权杖更威严,比所有京城宫墙的基石更坚固。万千学说将如朝露般消散,王朝会更迭,文明会兴衰,但这图卷背后揭示的真理,仍将万古长存。
“不就是六十年吗?我也有儿子!我也有学生!”戈永龄笑了笑,把两本书揣进了怀里,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