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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思浩荡

共 61 章

思浩荡 - 佶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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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黄老板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你真的给得起吗?”

黄半初摸着下巴,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黄老板只管提,只要是我能给的…”

“我要你画画的右手。”

耳边有风声响起,黄半初的嘴唇一张一翕,何聿秀看不真切,也听不太清楚。

“黄老板……刚刚说什么?”

黄半初定定地看着他:“我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他抬脚进门,擦着何聿秀的肩膀。

何聿秀想说你这话已经说了两遍了,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也像失声了一样。广玉兰的叶子被风吹落,那风又顺着袖口钻进来,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黄半初才进了屋,身后便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他不回头便知道那人是谁。

“想好了?”他问。

何聿秀“嗯”了一声。

黄半初点了烟枪,挥了挥手,没一会儿,有人拎了一把大刀过来。

刀很锋利,那人的手稍一用力,它便嵌进了桌子里,刀锋上的冷光一闪而过,亮的惊人。何聿秀看了那刀一眼,手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黄半初回过头来看着他,抽了口烟,问:“舍得么,何大画家?这样一来,你以后就不能再画画了。”

何聿秀的心跳得很快,他掐了下手心,强迫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久久没说话。

“后悔了?”

“可以理解,害怕是人之常情。何况你毕竟是个画…”

“我给你。”

黄半初的话戛然而止,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他定定地看着何聿秀,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能画画了,可不要后悔。”

何聿秀掐着自己的掌心,嗓子不知不觉哑了几分,“你也说了,画画是无用的东西,那我用这无用的东西,做点有用的事又何妨?”

那刀锋利得很,手起刀落,剁只手应该轻而易举,他看着那刀心想。

“有用的事…”黄半初“呵”了一声,抬了抬手,紧接着那把刀被人拎起来。

何聿秀的手被那人抓着按在桌子上,他有些紧张,手指抖得很厉害,腿也有些虚软,但腰背是很直的。

“何聿秀,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无比傲慢。”黄半初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说。

“起。”

那人拿起那刀,直对着他的手。

“三、二……”黄半初慢条斯理地倒计时。

“一。”

手起刀落。

何聿秀闭上了眼睛,紧张地直咬唇,他的嘴唇被他咬的渗血,痛得很,但紧随而来的更强烈的剧痛,叫他直接失声,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第八十八章

何聿秀像一条搁浅的鱼,浑身都颤抖着,那剧痛让他久久没有缓不过神来,他出了一身冷汗。

黄半初笑了一声,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说:“何聿秀,没想到你真是条汉子,既然如此,我呢,也给你留点面子。”

“虎子下手有轻重,今天呢,我只挑了你的手筋…”他用帕子铺在他手上,捏起来看了一眼,又嫌恶地松开,拍拍手道:“这勉强能看的废手,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体面,我们两个的恩怨,自此就一笔勾销,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去办,你尽管放心,我保证许绍清会平平安安出来。不过这件事后,你们两个,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何聿秀满脸是汗,手臂仍不自觉地颤抖着,他睁开眼,看见黄半初起身离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心跳还是快,脑子里嗡嗡一片,他蜷缩在地上,稍一侧眼就能看见自己那只手无力地垂着地上。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

嘴唇被咬出了血,那血腥味钻进嘴里,实在令人作呕,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久,才平复下心情,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出了黄府。

血滴滴答答流了满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渐渐出现许多灯火,耳朵里变得乱哄哄,分不清是周围谁在说话,街边的店还开着,热闹得很,舞厅门口欢声笑语,也充斥在他的耳朵,一路上总有人看他。

脑袋很沉,脚下很软,扰扰匆匆尘土面,个中是歌莺舞燕、月上栏杆,但似乎都和他无甚关系。

更深露重,何如清昼?

他迷迷糊糊抬头看了看天,脚下绊了一下,紧接着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哎,老头子,这人怎么了?”

“有血,他死了?”

“没有,乱说什么啊,还有气儿呢,要不扶他起来送他去看医吧。”

“可我们还要回家呢。”

“哎呀,救人一命就当积德了,这不比你烧香有用?”

“这…算了算了,真是拗不过你…”

“咦,他眼角有泪,哭了吗…”

何聿秀的脑袋昏昏沉沉,他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热,梦里的场景来回变化,他梦到了许多人,还梦到了他远在京都许久不见的叔父。

“叔父,今天有雨,我可不可以不用背书?”

“又是什么怪理,这豆大的雨还能耽误你背书?算了,不愿意背书,你就写字吧。”叔父敲了敲他的脑袋,无可奈何。

“好!”

“嗯?这枝上的寒鸦,满树的风雪又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你花了一上午写的字?”

“我错了……”

“错在哪儿?”

何聿秀不说话了。

“你真是…像极了你父亲…”何尚敏看着他叹了口气,他的余光扫到了废纸篓里的那一堆纸,随便打开几张来看,却见都是一些被废掉的画稿,他拍了拍何聿秀的肩膀,说:“聿秀啊,天下快活的东西这样多,万万不可,把心全放在一处。”

“为何不可?”

“因为有多痴,就有多怕失去。”

碎哝哝,一闪一闪的灯,叔父的叹息犹在耳畔,何聿秀不愿睁眼。

耳边有人在小声说话。

“哎哟,这一身的伤,瞧着真可怜,看他的打扮像个先生,怎么落得这种地步。”

“得罪人了吧,长得还挺好看的,可惜了……”

那灯实在太刺眼,何聿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睁开了眼睛。

“哟,醒啦?”

两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那妇人笑了笑,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何聿秀稍微动了动,一阵疼痛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落到了谷底。

以后,再也不能画画了么…

竟没想过落到这般田地。

曾几何时,他不过就想在自己创造的尺幅寰宇中,做个种瓜闲客,卧游山水,倚观造化,但世道如流,他终究还是卷了进去,成了牵丝傀儡。

谢过那对夫妻,他闭上眼浅眠,没过多久就听到了解知文的声音。

“聿秀…”解知文收到消息后,很快赶到了医院,才一推开病房的门,他便忍不住红了眼睛。

“你好傻,你怎么这么傻…”解知文禁不住骂道。

何聿秀愣了下,安慰他道:“没事儿,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这叫好好的?”解知文指了指他的手,罕见地朝他露出几分怒色。

何聿秀顿了顿,低下声,有些无奈地说:“我也不想,可他说他会帮我。”

“帮你?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来帮你?这代价未免太大。”

何聿秀不说话了。

解知文皱着眉,叹了口气,问道:“聿秀,他许家少爷,真的比你的手还重要?”

何聿秀眉心一皱,随即又松开,兴许是睡久了,他的声音带着些哑,但莫名透出了几分诡异的温柔。

“我不想他受苦。”

解知文喉咙一窒,满腔想要说的话一瞬间都憋了下去,他瞬间丧了气。

他那既骄傲又固执的好友,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聿秀,你真的变了。”

“是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问。

“变惨了。”

原来爱情会让人变得如此悲惨,被人碾在地上还要卑微乞求,却不是求自己的活路。解知文叹了口气,想。

黄半初的动作还算快,何聿秀在医院躺了没几天,便收到了许绍清被移交法庭的消息,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很顺利,法庭宣判许绍清通逆的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何聿秀听到宣判结果的时候,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但与之而来的,却还有一个坏消息。

“小姐自那天出门后再也没回来,这可怎么办才好…”再见到的王福的时候,王福忧心忡忡道。

“什么,没回来?”何聿秀本来放下的心又提起来,皱起眉问道:“朋友那里找过了吗?”

“找过了,都说没有她的消息。”

“那就奇怪了……”

王福打量了下他,犹豫地开口,问道:“何先生那日去找黄老板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我们家小姐?”

何聿秀抬头看他一眼,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说:“我并没有在黄府看见她。”

“那就奇了怪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小姐能去哪儿呢,不会叫坏人掳走了吧…”

陈安东闻声也皱起了眉,“眼下宁浦实在不安生,还是早日找到许小姐为好,我们还是报警吧。”

“只能这样了,另外再加大力度,去找几个报社刊则寻人启事。”何聿秀点了点头说。

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小陈,小陈看见他,喊了声“何先生”,然后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说就行。”何聿秀说。

“何先生,少爷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非常难过…”

何聿秀拽了拽衣服遮住自己的伤,想了一下,低声道:“许社长刚刚去世,《宁报》又被查封,这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了,暂且别让他知道这件事。”

“可…”

“可您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啊。”

何聿秀站在风里,咳了一声,碰了碰冰凉的鼻尖,说:“缓缓,起码在这时候,我不想他更难过。”

小陈看着他,幽幽的叹了口气,最后揉着眼睛,说了声:“何先生,真的谢谢。”

不过几日的关押,许绍清却是憔悴了很多。

许绍清出来的时候,何聿秀等在门口,什么话都没说,只用那仍然健全的左臂,尽全力给了他一个拥抱。

许绍清用力抱住他,哑声问:“我听小陈说,这些天你一直在帮我搜集证据,累了吧。”

手上仍阵阵发疼,何聿秀鼻子一酸,他看了眼小陈,闭了闭眼,说:“你没事就好。”

第八十九章

“嗯?你的手怎么了?”许绍清松开他,掀开他的大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问。

“呃…前阵子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不小心扭到了。”何聿秀拽了拽大衣,遮了遮伤口,不自在地说。

“真的?那你…”

“今天真冷啊…”何聿秀打了个哈哈,一句话带过,紧接着没等他接话,连忙说道:“风大,被在外头说了,快上车吧。”

许绍清点了点头上了车。

“少爷,咱们去哪儿?顺宁公寓还是许宅?”小陈问道。

许绍清扭头,看了看窗外,低声道:“先去趟墓地吧。”

永安公墓很空旷,空旷的地方,风总是会先被放大,本来只是掠过衣角的风此时非要钻进人衣服里,侵入人骨髓中去,何聿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绍清下了车,径直往许缘竹的墓前走,背影看上去颇有些落魄。小陈担心他,想要跟过去,却被何聿秀挡住。

“让他自己静一会儿吧。”

这种事情,除了自己慢慢消化,恐怕别无他法。

他们停车的位置距离许缘竹的墓还有一段距离,他说完这句话后,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坐进了车。

许绍清起先是走,后来离老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宁宁,你怎么在这儿?”

墓前有几个酒瓶子东倒西歪、东西洒了一地,一片狼藉。许长宁穿了一身白裙,抱着墓碑,头发乱糟糟,看上去就像个疯子。

“哥?”许长宁醉醺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许绍清后,她扁了扁嘴,紧接着委屈地哭了出来。

“哥,你终于出来了,原来那个人没有骗我,没有骗我…”

许绍清蹲下身,把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弄了弄,皱着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到这里喝酒来了?”

许长宁一下抱住了他,大哭道:“哥,我想爸爸了。”

许绍清喉咙哽了一下,心里不是个滋味,他拍拍许长宁的背,哑声说:“是哥不好。”

许长宁“呜呜”地哭着,许绍清脑中一直绷着的弦,刹那间像是断了一样。

他看了眼父亲的墓碑,忍不住也红了眼。

“是我不好,我害了他……”

许长宁捂住了他的嘴,带着些哭腔,冲他喊道:“不许你这么说,是那些人,那些坏人…”

许绍清敏锐地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淤痕,他拽下她的手,将她的袖子挽上去,看着那淤痕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长宁缩了缩手,许绍清这才发现不光是手腕,她的脖子上也有很严重的淤痕,而且不光是淤痕,还有…

“许长宁,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谁欺负你了?”

许长宁一听他这么问,屈膝缩在墓碑旁边,端起一杯酒就要往嘴里灌。

许绍清将那酒杯夺过来,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许长宁!”

“哥,你好凶,你以前不会这么凶我的…”许长宁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许绍清又心软了。

“好,是哥不好,你跟哥说,谁欺负你了?”

许长宁抱着腿 ,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说:“那个人…那个人说,只要我跟他走,他就帮我把你救出来…”

许绍清觉得眼前蓦地一黑。

许长宁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她把头埋在胳膊里,整个人非常不安。

“那个人是谁?”许绍清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就是那个…上次在筹赈会被抓的黄二,他被放出来了,他认得我,他说…他是黄半初的干儿子,他说他有办法…”

许绍清闭了闭眼,不愿再听下去,再睁眼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片血红。

“我要杀了他。”

许绍清在墓地呆的时间有些久,何聿秀有些担心了,他正想下去看看,便看见许绍清从墓地走了出来。

“宁宁?你怎么在这儿?大家都在找你。”何聿秀十分惊讶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