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知微醒来时，洞外的光线透过蘑菇伞缝隙，像碎金一样洒在地上。空气中带着温热的草香和一种微甜的气味，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正身处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坐起身，背部触碰到干草的蓬松边缘，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是蜷在火堆旁睡的。火已经熄灭，只留下温热的灰烬。女娃不在洞内，篓子、短矛都不见了。

“出去了吗？”林知微下意识摸了摸背包，还好，一切都在。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在这个世界，独自行动无异于自杀。

他走出洞口，外面的蘑菇林依旧静谧，孢子发出的光在白昼时减弱，像是休眠的萤火虫。可静谧的表象下，他感到了一种不安——林子另一侧，有某种节奏极慢的摩擦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缓缓移动。

林知微蹲下，试图透过蘑菇间的缝隙观察。那东西的影子在地面游移，形态奇异，长长的躯干覆盖着片状的鳞甲，每一次呼吸，鳞片间都会渗出淡淡的雾气。它的头部形状像蛇，却有四条肢体，前爪锋利，后肢粗壮。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山海经》中的一个名字——蜚廉。一种善走、能御风的怪兽，传说它的出现常伴随风暴。

可这个蜚廉似乎并不急于发动攻击，它只是缓慢地绕着蘑菇林边缘移动，像是在嗅探某种气味。林知微立刻想到昨晚女娃提到的“不是这里的味道”，一股冷意从背脊窜上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别动。”女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下一刻，她已经从林知微背后闪到他侧前方，一手拉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握着短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蜚廉的方向。

“它能看见我们？”林知微压低声音问。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扰动。呼吸慢下来，动也不要动。”女娃的手掌冰凉而有力，她的握力像铁钳一样固定了林知微的位置。

蜚廉在蘑菇林外围徘徊了很久，偶尔抬起头，鼻尖微微颤动，仿佛在确认气味的来源。每当它靠近，女娃就带着林知微微微移动，利用蘑菇伞的粗壮柄部遮挡身形。

林知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他想起在量子实验室做干涉实验时，任何细微的外部扰动都能导致结果崩塌，而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实验体”，随时可能被这个怪兽发现并“坍缩”成一滩血肉。

终于，蜚廉像是失去了兴趣，缓缓转向远处的密林，身形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女娃松开他，低声说：“你的味道吸引它过来了。今晚必须想办法掩盖掉，不然我们迟早会被它追上。”

“怎么掩盖？”林知微问。

“用这里的气味。”她转身朝蘑菇林外走去，“跟我来。”

他们绕过一片长满苔藓的岩壁，来到一个潮湿的凹陷地。地面覆盖着一层奇异的灰白色苔类植物，像细毛一样的孢子在空气中轻轻飘动。女娃蹲下，将苔类用石片刮下来，揉成一团，递给林知微。

“涂在皮肤和衣服上。它会掩盖你的味道，让你闻起来像是……这里的泥土和风。”

林知微接过，鼻尖立刻被一股辛辣与霉甜混合的气息冲击，他忍不住皱眉，但还是照做，把苔类涂抹在手臂、脖颈、胸口，甚至背包表面。

“你们一直用这个来躲避蜚廉？”他边涂边问。

“不是每个部族都有。”女娃淡淡地说，“我们以前……有。”

她没再解释“我们”指的是什么人，林知微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过于沉重的回忆。

他们返回蘑菇林时，林知微发现天空的颜色在悄然变化——远方的云层堆积得极快，像被无形的手搅动。风带着湿咸的气息，仿佛预示着什么巨大的变化。

“要下雨了吗？”林知微望着天。

“不是普通的雨。”女娃目光凝重，“是北方的风暴在南移。那种雨会带来水中的兽，还有……别的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回到洞穴后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兽皮卷、干肉、石器，一一塞进藤编的包里。

“我们要走？”林知微问。

“蘑菇林能避鹿蜚，但挡不住水。水会淹到这里。”女娃利落地绑好包裹，“走之前，你得学会一个最基本的东西。”

“什么？”

“在水里呼吸。”

林知微愣住：“……我又不是鱼。”

“不是让你变成鱼，是用这些。”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像是中空葫芦和贝壳结合的东西，壳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息壳’，水里也能透气。但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你必须在那之前到达安全的地方。”

她把息壳塞到林知微手里，目光异常认真：“记住——掉队就死。”

林知微握紧息壳，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趟冒险的代价，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即将离开蘑菇林的那一刻，远处的风暴云中，有一对暗金色的竖瞳，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