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的安静是片刻的假象。
皖南的初夏,空气湿热到让人不自觉地想关紧窗户,把空调调到最低,再窝在被子里假装世界只剩自己和键盘的敲击声。可林知微没有开空调,他正坐在一盏白炽台灯下,摊开的是一沓厚到可以当枕头的论文打印稿。那是他这周要改的实验报告初稿,厚厚的 A4纸边缘已经被他翻得起毛。
屏幕上的代码窗口闪着绿光,右下角不断跳出编译错误的提示,像在宣告“科学的道路注定曲折”。林知微没有皱眉,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修长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跳动,像钢琴家弹奏着一首急促的练习曲。
他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学院的量子物理学博士生,年仅 25岁——在同龄人还在为就业奔波、或者在游戏里厮杀的时候,他已经在“量子叠加态稳定性”这个几乎听不懂的研究方向上泡了四年。
这份头衔很光鲜,但真正做过科研的人都懂,光鲜背后是无尽的重复、失败和自我怀疑。
今晚,他在调试一个关于“量子退相干时间延长”的实验数据,目标是为实验室新设计的超导量子比特芯片提供更准确的误差校正模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想办法让那些脆弱得像肥皂泡的量子态多活几纳秒。
“真是讽刺。”他一边敲代码,一边自言自语,“古人信神话,靠祭天、卜卦、炼丹求答案;我们信科学,靠烧钱、熬夜、写代码求答案。本质上好像也没差多少。”
书架上,《山海经》的封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光。那是林知微小时候父亲送的礼物——一本足够唬人的精装彩绘版。里面的怪兽、神人、奇树都画得活灵活现,可他从小就不信。父亲讲精卫填海,他问:“她怎么能一直不累?能量守恒知道吗?”父亲讲夸父逐日,他问:“那他的水是怎么带的?一壶够吗?”
父亲总说他没浪漫细胞,他自己也承认。科学训练让他习惯先质疑,再推翻,再证明;对于没有证据的事,他宁愿归类为“文学”而不是“历史”。
实验室群里有人发了消息。
【老王】:“知微,还在学校吗?外面雷雨要来了,注意安全。”
【林知微】:“嗯,数据跑完就回。”
【老王】:“你又是最后一个走的吧,博士生命啊。”
雷声在远处闷闷地滚过来。林知微抬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像墨汁一样压下来,偶尔有闪电照亮整个校园。雨点还没落下,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潮湿的金属味。
他没有急着关电脑,反而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又顺手把桌上的《山海经》翻开。那是一个习惯——他并不信这些故事,却喜欢把它们当作脑力调剂。科学思维训练久了,大脑容易陷进单调的逻辑里,而这些荒诞的文字能让人短暂逃离。
他随意翻到“北山经”的一页:
“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首,赤喙,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昔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溺于东海,化为此鸟,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林知微嗤笑一声:“幼稚。就算鸟衔东西填海,运输效率怎么算?物流速度多慢?这海早蒸发干了。”
台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一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聪慧,但也有对非逻辑事物的轻视。
外面的雷声突然炸得极近,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校园湖面上,湖水被炸得溅起数米高的水柱。灯光猛地闪了几下,整个实验室陷入黑暗,服务器机柜里传来风扇骤停的声音。
林知微皱了皱眉,摸出手机当手电,打算保存好实验数据然后关机。可他刚点亮屏幕,忽然感觉地面像被什么巨兽拍了一下,整栋楼微微震动。耳边的空气像被挤压,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窗外。
那片原本只是笼罩着暴雨的夜空,中央突然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环形光圈,像有人用圆规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圆心处,黑色的雷云被迅速拉扯成漩涡,电光在里面游走。
林知微的第一反应是——等离子体实验事故?可这距离校园核心区还有几公里。第二反应是——视觉错觉。但他眨了眨眼,那光圈依然在,而且越来越亮。
雷声仿佛全被吸进了那漩涡,周围反而安静得不正常。下一瞬间,光圈猛地扩张,一股难以形容的拉力透过窗户、墙壁、空气,一起扯向他的方向。
实验桌上的《山海经》被掀起,书页疯狂翻动,像无数羽毛拍打着空气。林知微死死抓住桌角,嘴里骂了一句:“这不科学!”可那拉力像锁定了他,无可抵抗。
眼前的世界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里全是光和混乱的影像——荒原、巨兽、燃烧的天穹、长着翅膀的人影……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不是实验事故。
然后,他被彻底吞没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