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色浓得像一层不透光的墨，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天空中不时闪过的银白色电光，照亮了林知微四周陌生的世界。

风声、雨声、树叶拍打的噼啪声，全都汇成了一曲原始而狂野的交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上，鞋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形状，裤脚贴满湿漉漉的泥巴。背包在刚刚的雷暴中被水浸透，像是挂了几块石头般沉重。

“……这地方，到底是哪里？”

林知微喘着气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上空。没有任何熟悉的城市灯光，没有道路，没有人造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林海在夜色里压下来。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发生的事——那间实验室、量子干涉仪上的奇异光圈、突然崩溃的干涉条纹、席卷而来的光和雷鸣，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自己像是从高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泥潭里。

“不会真穿越了吧……开什么国际玩笑。”

作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量子物理学博士生，他一向是用“逻辑”和“可验证性”思考世界的，什么上古神话、生灵异闻，在他看来全都是古人的集体想象，或者是被夸张演绎的自然现象。

然而此刻，空气中的味道就像是博物馆里那种“远古化石展厅”的混合体——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野兽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出的、仿佛不属于现代的清冽感。

这种感官冲击，是任何虚拟现实设备都模拟不出来的。

一道长长的闪电劈开天际，瞬间将前方的景象照得如同白昼——一条巨大的藤蔓横跨在空中，像一条天然的吊桥，桥身上长满了不知名的紫色花，花瓣上还挂着一颗颗像露珠一样的亮点，微微发着光。

“这……好像在哪本古籍上见过？”林知微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山海经·中山经》里提到的“光果藤”，花中结珠，夜可照路。

可那只是“神话植物”啊，怎么会真实存在？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手触摸其中一朵花。花瓣冰凉而有弹性，指尖触到那颗“珠子”时，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亮得更盛。

林知微愣了半秒——这分明是某种带有生物发光细胞的果实，但它的发光频率，不符合已知的任何荧光素反应曲线。

“如果能带回去……不行，先别乱想。”

他迅速收回手，因为在他触碰花的那一瞬间，耳边似乎传来了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林间穿行。

林知微屏住呼吸，缓缓转过头。

雨幕中，林间的黑影在移动。

先是两点暗红色的光——他第一反应是“眼睛”，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厚重而有力，带着湿热的气息，像是潮水拍在岩石上。

下一秒，一只硕大的兽首探了出来——它长着鹿角，却有虎一般的獠牙和狮子般的鬃毛，全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

林知微的脑子一阵嗡鸣——他想起了《山海经·西山经》里的一段：“有兽焉，其状如鹿而九尾，青色，名曰‘鹿蜚’，其声如婴儿，食人。”

他看不清尾巴数量，但那眼神、那气息，绝对不是什么温顺生物。

“冷静，冷静……跑是跑不过的。”林知微的思维像在计算模拟：对方四肢健壮、鳞甲防护力高、在泥地中有稳定步伐，而自己——泥泞环境下移动速度直接减半，逃生概率不足5%。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它动之前找到掩护或制造干扰。

鹿蜚缓缓走近，水珠顺着它的鳞片滚落，发出细密的声响。它低下头，似乎是在嗅林知微的气味。

林知微背脊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他屏住呼吸，缓缓伸手——摸到了脚边的一颗光果藤果实。

他用力一捏，果实发出耀眼的光芒，并伴随一声轻微的“噗”响，像是触发了什么化学反应，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辛辣的气味。

鹿蜚的动作明显一顿，发出低低的咆哮，眼睛眯起，不安地退了一步。

林知微趁机猛地将果实朝相反方向扔去，果实落地后爆出更强的光，鹿蜚立刻朝那边扑去，动作快得像一道暗影。

林知微不敢停留，顺着藤蔓的另一端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雨声渐渐远去，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前方出现了一片石林，巨大的石柱像守卫一样直插天际。

他躲进其中一条狭窄的石缝，背靠着湿滑的石壁，双腿发软。

心跳声轰鸣在耳边，他忍不住喃喃：“这……真的不是幻觉……这是上古的世界。”

就在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不是野兽的笨重，而像是轻盈的羽毛落地。

林知微抬起头——雨雾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正站在石林的入口。她披着由彩羽编织的披风，黑发半湿，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的手上，握着一柄细长的骨制短矛，矛尖泛着冷光。

“你不属于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在雨夜里异常清晰。

林知微愣住——这种古汉语的发音方式，几乎和他在音韵学资料里见过的一致，但他听得懂。

少女走近一步，目光掠过他全身狼狈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鹿蜚没咬到你，算你命大。”

林知微刚要问她是谁，她已经转过身，像一只敏捷的鸟儿般走进了雨雾中。

然而，就在她消失前的一瞬间，他看到披风背后的图案——那是一只展翅的山鸟，嘴里衔着小小的石子。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