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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两岸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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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猛地坐了起来,他又一次捂住了胸口。

这温暖,有力,又令人作呕的心跳。

冷汗瞬间便遍布了全身,那幻觉般的痛楚正绞痛着他的神经。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污浊的空气,好几次都差点冷静下来,却又在一瞬间陷入了恐慌。

直到连打了两个喷嚏,他的意识才恍惚地回到了现实,看清了此时的自己正身处何处。

这是一间明明有光线从窗口中投进却依旧黑暗,寒冷,潮湿的囚屋。

残缺的石砖间,就连缝隙都被填满了腐烂物与粪便的味道。

身下的茅草因为泥泞与潮湿不仅丝毫没有起到保暖和垫子的作用,反到是那冰冷而坚硬的锋芒格外扎人。

他的身边还躺着好几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家伙,脸色无一不是或冰冷或惊恐或无助或绝望。

他又一次被拽回了这地狱。

——

(自己是......又复活了吗......)

他上下地抚摸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来进行确认。

这个骨瘦如柴的身躯上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只有隐隐约约感觉到膝盖的关节处有点疼痛,好像是得了风湿。

可即便现在的身体并无大碍,但当他一想起自己第二次临死前的痛楚,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相比起第一次的瞬间死亡,第二次的死亡过程被拉得极长。

那个该死的混蛋将子弹一颗一颗灌入自己的身体里,却几乎避开了所有的要害,使他最终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死去。

“现在是几时?”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被这污浊空气熏昏了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句话的口齿要比上一句更清晰些,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习惯这漏风的牙齿和自己的语言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稍微拍了拍大衣上那摆脱不掉的恶臭,看向了躺在自己旁边的那些人。

“你找死是吧?”没想到一个坐在他对面的,面貌相当凶恶的家伙听到了他说的话,突然就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还站起身朝着他走了过来。

那大衣藏不住的健壮身躯要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而压迫感也随着对方靠近而愈加强烈。

他下意识摆出了迎敌的架势。两膝微曲,藏在衣服下的拳头攥紧了全身的力气。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因为自己的话而产生了那么大的敌意,但他很清楚对方是来真的,是真的想要打自己一顿。

那巨大的拳头直愣愣地冲着自己的脑门而来,他勉强闪开,随即立马就是一个冲拳朝着对方的肋骨打去。

成功命中了。往常这一招应该能直接撂倒对手的,但此时的他只感觉自己的手指关节疼得相当厉害,打在对方身上的感觉也不是很实在。

这一击并不是非常奏效,虽然对方因为吃痛而扭曲了面孔并下意识捂住被击打的地方,但下一秒对方就戴上了更加凶狠的表情朝着自己冲来。

又是一次惊险的闪躲,这一次他选择用脚踢向了对方的膝盖,企图将对方撂倒。

这种身材高大,尤其是上半身特别健硕的人在下盘遭受打击时是极容易摔倒的,而且一旦摔倒就会因为自身的体重而遭受严重的冲击。

但是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他这一踢完全没能踢动对方,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就像是踢在了一根木桩上一般,不仅没能颤动对方分毫,还让自己因为反冲力而失去了平衡。

这一下子让对方抓住了机会。

他被一脚重重地踢在了小腹上,传来的剧痛瞬间就让他扑倒在地,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了。

如果这是在打擂台拳击赛的话,这时候只需要裁判趴在他旁边一边拍地板一边大声倒数十秒他就可以结束痛苦了。

但可惜这并不是,见到他失去了反抗能力,施暴的那一方只是加重自己的力气,疯狂的用那沾满了尘土的湿哒哒的鞋面招呼在他的脸上。

“喂!你们在干什么!?”

牢房外传来的怒斥声和几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让大汉停下对他的踢踹。可就当“得救了”这一念头才刚刚从他的脑海中产出时,下一秒他的面庞便扭曲得更厉害了。

冲进牢房中的那些士兵不由分说地就开始挥舞着棍子揍向他们,不管是那个大汉还是已经倒下的自己,甚至是旁边几个没有参与进斗殴里的人,都被狠狠地打了一顿。

直到将他们全都打至奄奄一息时,这群衣装革履的士兵们才终于停下了挥舞的棍棒,朝他们身上愤恨地吐了口唾沫。

“猪喽都给我安静一点!该死的东西!”

最后走出牢房的那个士兵以一种极其蔑视的眼光扫了他们一眼,重重地摔上了铁门。

那一天,他听着自己因为痛楚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声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即不是温暖的阳光也不是母亲的呼喊。

臭烘烘的大衣被摔在了他的身上,上面挂着的用来系腰带的铁环打得他的脸生疼。

吱嘎作响的牢房门被推开了,昨天打了他们一顿的那些士兵挂着冰冷冷的表情俯视着他们,下达了命令。

“列队,出来挖战壕。”

——

北国很冷,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很少有人去切身地体会这份寒冷的真实,裹着貂皮大衣,坐在火炉面前喝着热可可的人也会感叹着“天好冷呀~”,但说出这话的人又怎能感觉到浑身赤裸被丢到雪地里的那般寒冷?就像大家都知道战争很可怕,却并没有一个很实际的概念。

只有当你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战友被子弹削去脑袋,那炽热的鲜血洒在你的脸上,而你还来不及对此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下一秒,自己的胸口被榴弹的碎片给撕碎。

你才会在死前的一瞬间有那么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身上披着的大衣挺厚的,但其实本质上和披着一块沉重的兽皮没什么区别。虽然可以稍微抵御寒风,但本身却因为湿气而格外沉重与冰冷,还透着浓浓的霉菌味。

勉强地辨识了一下后其实可以发现这件大衣其实就是褪了色的,已经变得破败了的军装。只不过是纽扣不翼而飞,脱线的徽章被刮花,然后整件衣服还被人用来擦过厕所的地板。

他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在那些穿着虽然算不上全新但也要体面多的军装的士兵们的驱赶下,他和其他被关押的人们一起走出了那阴森的牢房。

这里被关押着很多人。虽然昨晚他就已经通过自己被殴打时隔壁传来的欢呼声得知了这个事情,但看着其他同样披着破大衣的人那面如死灰的模样,他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回身看了一眼昨天一直被关押的牢房,紧接着就被其他人推搡了一下。

他现在正位于一个过道不算宽敞的地窖之中。此处唯一的光源是那透过插在过道墙缝里的那盏忽暗忽明的煤气灯,而每当其因为地面传来的振动而跟着摇晃的时候,他们的影子便会像幽灵一样爬上土墙,又默默地滑落,看上去就像是上吊自杀的人在缓缓晃动一样。

过道的地板和牢房里的地板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看守士兵的频繁踩踏导致其更加泥泞与润滑,脚踩下去有一种微微的塌陷感,这样即使不需要那些士兵的推搡他也随时会摔倒。

通风的设备极其简陋,简单来说就是几根贯穿到地面的塑料水管,其中还有一根被泥土给堵住了。

这使得进入这里的每一个能呼吸的生命都理应感到沮丧与悲伤——这充满粪便、焦油和伤寒病菌的气味。

而好不容易走出了那充斥着腐烂气息的地窖,迎接他们的又是那公平而冷漠的雪——冰冷的雪花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下意识捂紧了大衣,但那衣物贴合到身体上的冰冷以及那难熬的摩擦感又让人十分不适,实在是折磨。

被推搡着来到一个帐篷前,他被给予了一把木柄腐烂开裂,铲头布满了锈斑的铁铲。

他试图想要说些什么,可当他刚开口就被士兵不客气地用枪管捅了一下肚子,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握着那因为木柄过长而相当不便于使用的铁铲,被赶到前线的他在士兵们的监督下开始和其他被赶过来的人一同笨重而费力地挖掘起了那坚硬的冻土。

大地在颤动。炮火像雷声一样随机地落在附近,震颤着战壕使得积雪和碎土不断滑落。在这里你很快就会习惯从头顶飞过的子弹呼啸声,以及那时不时便会响起的惨叫声。

他有无尽的怨言想要吐露,但他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就有些不便的双腿再加上昨天受到的挨打,现在的他浑身使不上力气,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可当他看到一个偷懒的家伙被一个士兵不客气地用枪托打得满口鲜血的时,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地要强迫这具病恹恹的身体动起来。

“给你,用这个。”

就当他感觉那冻僵的手指几乎要失去知觉,手臂也酸到几乎要抬不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被身旁的人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随后他手上的铁铲被夺走了。一把工兵铲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的手里。

他诧异地看向身旁那个和自己正在遭受相同待遇的青年,对方挤了挤眼睛,然后立即抄起从他手中夺去的长柄铁锹开始卖力地戳向壕沟墙壁上的冻土,这使得从他们身后经过的士兵并没有停下脚步。

麻木的眼中出现了一丝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份感激之情埋藏在心底,再次面向了那毫无生机的冻土墙。

双手紧握着那把短小的工兵铲,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扣起了墙壁。

这把工兵铲的铲头很锋利,短小的设计也让人很容易使劲,若是能早点用上它的话兴许他现在还能剩下不少力气,但他肯定不会去抱怨对方为什么不早点给自己。

他的心中只有一份微弱的,但只要仅仅握住就不会消散的温暖。

他们的工程持续了很久,他好几次都怀疑这些士兵到底会不会让自己停下。

工程的进度比预计中的还快了10%,但这并不是一个会获得嘉奖的工作,人们并不会因为干得出色而能多吃上一口干面包。他甚至感觉其实那些士兵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挖战壕的人做得怎么样,那些监督和惩罚性质的鞭打只不过是他们的玩乐——他们只是在为了不用担任后果而可以随便欺侮人而沾沾自喜。

他们坐在自己挖好的沟壑里,背靠着那冰冷的冻土,吃着发霉黑面包。

一个个都是神不守舍六神无主,甚至真的有个人死掉了都没有被发现。

趁着这个机会,他悄悄坐到了刚刚帮助了自己的那个青年身边,缓缓坐下了。

“谢谢。”他小声地嘀咕一句,啃了一口手中的黑面包。

“没什么。”青年转头看着他,那沾满的灰尘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他下意识也想向对方报以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只是抽动了一下,没能做出任何表情。

“你别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但是我们为什么会被这么对待?”他凑近了对方,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生怕自己说的话被其他人给听去了。

青年自然是很惊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进到厕所里脱下裤子蹲到茅坑上,突然就有个人问你是来干嘛的一样。

“逃兵就应该被这么对待。”虽然做出了很不解的表情,但青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说出了这话的青年随即深深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很悲伤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奇怪。既像是因为自己曾经的懦弱之举而羞愧,又像是懊悔自己没能逃掉的惋惜。

(逃兵吗......)

他皱了皱眉头,握着面包的手下意识用力。

因为恐惧而神志不清又或者是本就被抓来参军的士兵的做出逃兵的举动并不奇怪,但眼前这个善良体贴的青年明显充满了理智,以及能在这种情况下都愿意帮助他人的乐观,居然也曾冒出过退却的想法吗?

他不会说什么“为国捐躯是光荣的”这种傻兮兮的话骗士兵心甘情愿地去送死,但是他很清楚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保卫这个充满了回忆与自己爱的人所在的地方,总得有人去付出牺牲。如果你不愿意去面对炮火,那么你的家人就有可能要去面对炮火。

死亡......真的很可怕吧......

他盯着少年,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后才发现对方居然连胡子的痕迹都没有,面庞是那么稚嫩。

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让对方甚至连那个硬得和木头一样的面包都已经吃完了,就连他都才只啃了一半。

而此时的青年并不向旁边的其他人一样,要么直接闭眼躺下,要么是盯着远处抽烟喝酒的士兵发馋。

青年将手伸进自己胸口的衣服下,掏出了一个相片盒吊坠。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黑白相片。

上面的年轻女子貌美而羞涩,因为紧张而摆得过度端正的姿势让看到的人都忍不住露出善意微笑。

凝视着相片的青年,突然就很陶醉地笑了笑。

而无意间瞥了一眼的他,也瞬间呆愣住了。

瞳孔因为惊讶而放大,透露着不可置信的光。

(这个家伙......自己见过!)

这当然指的并不是那位疑似青年心上人的年轻女子,而是那面小镜子里映照着的“自己”。

那个面孔,是自己第二次死亡时杀死自己的那个家伙!

看着青年士兵两指一捏盖上了相片盒吊坠,亲吻了一下后塞进了自己胸口的领子下。

他有点不敢置信,但又有点恍然大悟。

(复活后的自己变成了之前杀死自己的人......)

难道自己是会在杀死自己的人身上再次复活吗?这么说自己第一次复活之所以会成为敌军的士兵就是因为原本身为军官的自己被一名敌军士兵击杀了,而现在自己操控的这具身体则是杀死了第一次复活后的自己?这怎么跟宗教里面的恶魔俯身一样?

他陷入了沉思,但同时有有点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可以复活呢?)

他仰望天空。那因为硝烟而暗淡的天空看不见一丝生机,既没有飞鸟,也看不见太阳。

雪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但寒意却丝毫没有减弱,就连身旁同胞的身体都是冰冷的。

(一定,一定是有特别的意义的......我一定要终结这场战争!)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雄鹰般的眼神再次出现了在那消瘦的面庞上。

——

一直忙活到了冻死了好几个人,士兵们才终于让他们重回了牢房。

说实话即使是那猪圈都不如的地方,也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安心和惬意的感觉,真的是有点疯癫了。

因为他们这个牢房昨天有过骚动,所以有个士兵特地过来警告了他们,说是再有动静就把闹事的人用来加餐。

身边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往他远离的地方蹭了蹭,害怕自己被扯上关系。而他却在听完了警告后突然站了起来,双眼紧盯着那个士兵。

“你干什么?找事?”

没有想到他居然敢主动挑衅,士兵的神情可谓是相当惊讶,但下一秒士兵就立刻露出了恶狠狠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在牢笼里面而士兵在牢笼外边,也许是因为士兵手上有枪。

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坚定的表情表明了自己的意图。他甩开了青年试图劝阻而拉住他的手,开始以缓慢的速度靠向了那个士兵,并在一定距离后停下了脚步。

“混蛋,你想干什么?”士兵用枪管很不客气地敲了敲栏杆,虽然咄咄逼人的态度不减,却并没有无视他的意思。

“我可以见一下你的长官吗?”他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询问着。

“就你也配见?脑袋都被大粪塞满了吗?”士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洁白的牙齿一闪而过。

“我骑你老母,老子是你爹!”见对方这样回答自己,他突然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

一时间,狭小地牢里的所有人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你他妈说什么?”士兵震惊地瞪大了眼,片刻后咬着牙举起了枪。

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枪口,眼睫毛动都没动一下。

三秒后,他毫无征兆猛冲了过去,双手抓着铁栅栏开始摇头晃脑。

“汪汪汪!噗噗!”他吐着舌头,吐着口水,一边狗叫一边疯狂地颠笑着。

“你他妈疯了吗?”对方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皱着眉头向后退了几步,微微向上抬起了原本是朝向他的枪口。“退后!混蛋我叫你退后你听到了吗?”

见到他没有理会,士兵有些气急败坏地抄起枪托,作势就要砸向他抓着栏杆的手指。

而此时的他目光顿时一变,那双枯瘦的双手像是掠食的雄鹰一般瞬间伸出去抓住枪托,将步枪从对方的手里抽了出来。

端起那没有温度的枪管,语气平淡的就像刚刚被枪指着的时候一样。

“麻烦请你放我出去。”他轻轻地说道。

——

跟着士兵从房间走了出来,他立马回头又用枪对准了蠢蠢欲动的其他人,打消了他们也能乘机逃狱的念头。

直到士兵锁上门,他才放下了指着对方的枪,将枪丢还给了对方。

“无论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我的,只能出此下策了。”盯着对方那不可置信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把我带到这里地位最高的军官那里去。”

士兵端着手中的枪,迷茫的样子就仿佛是从未经过任何训练,像是一个猴子盯着一根木棍一般。

犹豫了很久后,士兵将枪背到肩上,用复杂的表情朝他颔首。

缓步跟上对方的他揣着自己忐忑的心跳。

他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人会相信自己——

——

“报告!”步入帐篷中的他扫视了一眼众人,立马行了一个标准到不行的军礼。

哪怕换了具更瘦弱的身子骨,他那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从未散去。

帐篷内是几位正在商讨要事的军官,他的到来让帐篷内那本就沉重气氛变得更加凝固。

“士兵,你在做什么!”谈话被打断的几人同时盯着他,其中不知道谁厉声呵斥道。

“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需要报告!”他的脊梁笔直,纹丝不动。

“注意自己的身份士兵!你这算是扰乱军纪!回去请示你的长官,再让你长官过来报告!”一个军官怒目圆瞪地走了过来,挥斥方遒的样子就像是要直接动手将他给轰出去。

“将军!”他怒吼道,不卑不亢的容颜要比寒风更加冷峻。“请您允许我报告!”

这一声不仅呵斥住了准备走上前的官员,也暂时移去了军衔等级的阶梯,让在场的人都重新正视起了他。

“你说吧。”终于,将军挥了挥手,挥去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就仿佛头领发出了低吼,群狼都退却到了他的身后。其他军官都不吭声了,所有人都将视线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XXX少校派去敌方的卧底。”犹豫片刻后他选择报出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开始尽可能简短又不放过任何关键信息地讲解起了自己曾经身为敌军士兵的生活情况以及他听来的情报。

其中他停顿了几次,一是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些不重要的日常琐事也记得相当清楚,二是那些自己本该憎恨的家伙们在自己面前死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此有种奇怪的茫然感觉。

“接下来他们计划在一周之内继续进攻......”一连着说了好长一串的他终于停了下来,站稳军姿后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起了自己的呼吸。

“怎么可能!?居然比预计的数量还要多三倍不止!”听完他的讲述后,一个军官无法控制地惊呼道,张口结舌。

而其他的军官们也纷纷从凝重中缓过神来,开始紧张地讨论了起来。站在军官之中的将军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你确实带来了相当有价值的信息。”终于,沉思许久的将军开口了。

随着将军开口,其余的军官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听到对方这句话,他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可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情再次不平静了起来。

“但是这个消息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你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并为你说的话负责吗?”将军一边向他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一个军官开始调试起无线电通讯电台,同时还有另一个军官也坐了下来开始输送电报。

“自由即和平,战争即奴役,知识即力量。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板正身子,庄严的宣誓着。“至于我的身份......由于我是早以前就被插入敌方的卧底,所以恐怕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是我知道我军的防御炮击是采纳了XXX少校的30-60-150方案,我也是因此才顺利重返军队。这个只有军方高层才知道的消息,应该可以足够证明了。”

眉毛微微挑起的将军点了点头,而那两个军官也开始将情报通过通讯设备输送了出去。

可就当一切计划都十分顺利的时候。一个从他进入帐篷起就一直紧锁眉头,瞪着个眼睛盯着他看的军官突然有点迟疑地开口了:“你......是图鲁斯吧?”

“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与皱眉,紧接着不安的情绪就在他的心中开始蔓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我不是!”他急忙否认,但对方的神情却愈加确信了起来。

“不对!我对你有点印象!图鲁斯·伊凡诺维奇,那个偷了一背包止痛药和吗啡的蛀虫!”军官用手指着他,就连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点颤抖。“将军,这家伙的话可不能听啊!他......是个逃兵!”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住了。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充满了怀疑与愤怒。

“不是的,你认错人了。”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但这却丝毫没有打消对方的狐疑。

“将军!我们的防守策略很多士兵都清楚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是XXX少校,但这完全证明不了他的身份!”那个军官越说越有自信,语速之快甚至喷了些唾沫出来。“他绝对是在说谎!我在军中见过他,他不可能潜入敌军卧底!他瞎编了一堆胡话是盼望着我们退兵防守,以便他自己能远离危险,一定是这样的!这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他本想试图再反驳两句,但冲进帐篷里的几位士兵却彻底断绝了他的念头。

“报告长官,我们收到消息说有一个逃兵......”那个正在报告的士兵突然呆滞了一下,随即立马就冲上来制服住了他。“就是这个家伙!”

“不是的!不是的!”被压在身下的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已经开始不顾一切地大喊。“我可以证明的!我可以......XX上尉呢?他在哪?他可以证明......”

“XX上尉已经牺牲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官严肃地震声道。“敌军的攻势太快了,为了掩护平民撤离他带着一个排的士兵留下做了诱饵......虽然是延缓了敌军的进军速度,但他们也全军覆没了......敌军的数量或许真的远超我们的想象,不然怎么可能连那些平民都没能撤离......”

刀疤军官说着说着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他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只需要“呆若木鸡”一词便可诠释他此时的模样。

(牺牲了......)

一瞬间,无数走马灯从他的眼前跑过,他一时间因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而陷入了呆滞。

“是吗?原来是虚惊一场......”将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僵硬和恼火。

“拖出去毙了!”一个军官提议道。

“处死的话浪费了......把他丢回他该待的地方,明天清早我们就发动反攻!让那些逃兵和战俘冲到最前面去!”将军下达了命令。

“不,相信我!我是,我是.....其实我就是XXX少校!我复活了!你们必须听我说......”眼看着自己即将被拽出帐篷的最终一刻,他还是克服住了心底的悲伤,开始歇斯底里地怒吼着,企图说服他们。

可这一切都被当成了疯子的狂言胡话。

......

遍体鳞伤的他再度被扔回了牢狱之中。

“都怪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害得我兄弟也跟着被处罚!”栏杆外的一个士兵愤恨地朝他举起了枪,但却被其他士兵给拉住了。“别管了,反正也活不过明天。”

士兵们的脚步渐渐远去,而仿佛一切都没有听见的他无力地靠在墙边,失魂落魄。

“你没事吧?”一个身影钻到了他的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瞟了一眼,是白天那位和他一起挖战壕的青年。

“你做了什么?怎么被他们打成这样......”

青年接着问道,但他却懒得回答。

“喂,你还好吧?需不需要我叫医生......”

听到这话的他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几乎要笑了出来。

“我没事,别吵我了。”

为了能清净一会,他选择了开口,但没想到却没完没了。

“你是哪里人?”青年接着问道。他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被抓住的呢?”青年再次随和地问道,见他又没有回应,青年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是在负责清洗衣服的想要伪装成平民,不过还是被发现了,差一点就成功了。”

“你很挺自豪的啊。”他冷哼一声,侧着躺向远离青年的那一边。

然而想不到的是青年换了位置,学着他的模样躺了下去,此时的两人头顶几乎贴到了一起。

“我没有觉得自豪......只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跟你聊......你比我年长许多,也不太像是在乎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没有在乎的事情!?”他有点暴怒地攥紧了拳头,咬着牙恨恨地说道。“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起伏的胸口传来阵痛,牵动着全身的淤青和挫伤。

“抱歉。”青年轻轻地说道。半响,青年叹了口气。

“你说......为什么会有战争啊.......”青年蜷缩起了身子。“死了这么多人......多可怕啊......”

他的心中悲从中来,眼中又浮现出了无数的身影。

有自己好友的,有那个死在自己怀中的新兵,有惨死的平民,也有那个敌军的胖士兵......

“我倒是不怕死啦......”青年小声地说。“但是......但是阿妈她只有我一个人啊......”

“从小拉扯着我长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如今腰也因为频繁下地播种和背负重物而有了不小的毛病,已经几乎连弯曲都做不到了,甚至有时候就连不小心碰到都会无法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我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从来不怕死......但是我不敢死......”

说完这句话的青年陷入了沉默,而他此时才想起了什么。

(原来那是他母亲的照片......)

他依旧没有回话,青年也是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至少我还能为了祖国而死。”

说完这话的青年坐起身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躺下了。看来是已经不再期待他的回复了吧。

(是啊......至少还能为了祖国而死......)

他满脸狰狞地闭上了眼,喘息了很久才昏睡了过去。

——

雪依旧在下,很冷很刺骨。

一场暴乱在深夜悄然发动了。

得知自己即将被派上前线送死的逃兵们集体反抗,竟然冲破了牢房。

虽说始料不及,但士兵们还是成功镇压这些既害怕上前线送死,也怕直接在这里被当场打死的逃兵们。

械斗之中,人们什么都用上了,步枪,手枪,铁棍,木板,牙齿,指甲......

一切都是那么混乱。

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一个试图劝阻其他人的青年被意外射死——

——

“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废物,上场后就全他妈给老子往前冲,谁敢停一下我就立马打爆你的脑袋。”

身后那些士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栓动式步枪。

可笑的是举起枪的他们并不是朝向敌人,而是自己的同胞。

手中攥着一个沾血的吊坠,满脸的血污也掩盖不住他的迷茫。

他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了。

只要去杀,只要去死。

对的,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他将吊坠扔向了空中,怒吼着冲向了战场。

轰鸣声,惨叫声。

面对着敌军的机枪扫射和炮弹轰炸,无数的战友倒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们是逃兵又如何?有着被人鄙夷的过去又如何?

怕死难道是一种错吗?

他将一名敌军士兵扑倒,重重地一拳揍在对方的脸上,随即便高高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准备将其插入对方的胸口。

漫天的飞雪,依旧是那么冰冷。

下一秒,他的眼神从狰狞到呆滞,再到空洞。

瞳孔中那雄鹰般的光,消失了。

头顶出现的一枚血洞,让他不受控制地缓缓倒下了。

体温,渐渐地流逝进入了这埋葬了无数生命的冻土之中——

......

——

......

还真是,令人绝望的诅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