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这冰封千里的北国,遍地都是倒下的硬邦邦的长棍。
潮湿,冰冷,坚硬。
分不清那是树木的尸体,水的尸体,还是什么的尸体。
然而即便如此,曾经的这里也能经常见到渡鸦从天上飞过,松鼠与雪狐在林中穿梭。
能消灭生命的并不是寒冷,而是战争。
——驻守于前线城市的哨战区——
在这个纪律严明的军营里,连一缕寒风都无法侵入。
“根据下次补给预计到来的时期......假设还多需一周的话......”
边缘有些破损和褪色的帆布地图上,摆放着钢笔,量角器,尺子,圆规以及一大一小的两个笔记本。
“报告!”
桌前喃喃自语的男军官并没有被门外传来的声音给打扰到,而是候在帐篷口的男人脱去了那原先懒散的架势。抱在胸前的手顺势垂下,将手搭放在了枪套上。
“进来。”似乎是充当门卫工作的男人低声说道。
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士兵走了进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长官,后方传来了最新消息,预计后援部队将会在72小时左右到达。”
“好,那每日的燃油消耗还可以增加!”听到这句话的桌前的男人用力在纸上划了什么后,突然兴奋地站了起来。
那张还算俊美的脸上,残留的痕迹可不止是来自疲倦与风霜。
这位年纪轻轻的军官总算是正眼打量了一番来报告的士兵,在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不是鲁特来报告?”
“回长官,鲁特身体有些不舒服。”回答的士兵也有些疑惑,但即使是面对这亲和的语气,他还是保持着端正而严肃的姿态立马回答道。
“是吗,让他照顾好自己。”军官坐回了椅子上,十指交叉着撑着下巴。
略微陷入了沉思后,他笑着说道:“传我的话,通知炊事部今晚可以多煮些,让弟兄们多吃点好的。”
“是,长官!”报告的士兵面露喜色,再次敬礼。而就当这位士兵准备离开去传话的时候,军官又一次开口了。
“对了,你也要多吃点啊乔治,比起进来的那会你瘦了不少。”军官瞟了一眼士兵后,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报表上。
报告的士兵瞳孔微微放大,将那不能再直的脊梁挺了挺,又一次敬礼。
如今想要取暖,除了靠那所剩无几的煤油外,还有那聚拢的人心。
——
士兵离开后,帐篷外立刻响起了一阵阵的欢呼声。
候在门口的家伙又恢复了那慵懒的模样,单靠一只腿支撑着身子。
“呼,这样就不必太过担心了。”军官松了口气,却又立马陷入思考。
“哼~”门口的男人闭上眼微微一笑,然后用打趣般的语气开口了。“今晚的风雪似乎小了不少。”
明明待在温暖的帐篷里,看向的方向也被厚厚的门帘遮得严严实实,但他依旧用喃喃自语般语气发出了感叹。
“所以最终你还是要和数学打交道哈。”男人朝军官挑了挑下巴。
“是啊,而且还不得不和我最讨厌的家伙待在同一个帐篷下。”军官微微一笑,开始整理起了桌面上的文书。
“至少我没有那么复杂不是吗?”
“但你连我屁股上的胎记都知道有多大!”
“谁叫你天天要和我睡一张床上。”
两人相视一笑,桌上的煤油灯里的火苗不再跳动。
平稳,而富有生命力般地燃烧着。
直到又过了一小会,一个急促而沉重的脚步踏碎了平静——
“报!!!”
门帘微微掀起,外面的声音透着粗气和无法克制的焦急,但却依旧等候着,没有贸然闯进。
“进来。”
话音未落,准确说是军官才刚刚发出回应的声音,一个士兵便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虽然勉强稳住了身子没有摔倒,但肩膀和帽檐上的雪依旧摔在了地上,融合在地毯上变成了一片深红的痕迹。
原本候在门前的家伙眉头一皱,立刻便挡在了军官和士兵之间,在瞬间掏出了手枪对准了士兵。
尽管双腿抖得无法合拢,却士兵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前线......二十公里处.....侦查部队发现了大量的敌军坦克正在靠近——”用接近虚脱的声音吼完后,士兵的嗓子破音了。
“消息准确吗?”军官如弹射般瞬间站了起来,沉声,握紧了拳头。
“准......确无误!”
两人四目相对,军官顿时大手一挥。
“立即疏散平民,所有军人进入战备状态!”
“是!”士兵冲了出去,瞬间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军营的各处接连响起。
踩死的积雪,化成了泥泞。
——
“那些该死的家伙!”男人将枪装回了枪套,下意识转身去看军官。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从小到大无论是决定要不要去果园里偷橘子还是要不要装病逃课,他都会下意识让军官来拿主意。只是这次......
军官咬着牙沉思着,片刻后眼神逐渐坚毅。“你带一个部队掩护平民离开。”
他皱着眉头没有看向对方,只是冷淡地下达了命令。
“什么?不!我要留下来!这里应该由我来......”
“你只需要执行命令!”
“凭什么......”
“因为你不如我!副——官——”军官怒吼着,气氛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时间留给他们。
“我妈要是知道我把你丢在这一定会打死我的。”男人的话语有点颤抖,他甚至冒出了想要打晕对方带走的念头,但他知道他不能那么做。
“告诉泰隆阿姨,多谢她多年的照顾。”军官的眼中闪过一丝迷离,先是露出了复杂的笑容,然后又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重重呼出一口气,用那雄鹰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这是命令。你要违抗军令吗?”
男人深深地看了军官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此刻的男人,不再是一个跟屁虫,一个好兄弟,更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懦夫。
“七队全体,分布开来通知全城的民众开始撤离!!!”
副官毫不犹豫地发布了命令。
——
残砖破瓦,横尸遍野。
人们一直渴求的温暖,最终由炮弹的余热和流淌的鲜血实现。
坦克的履带缓慢地滚动着,压碎着,石块和尸块。
刺刀狠狠插入一个连脑袋都被子弹打碎的尸体,在心窝狠狠搅动。
挑出了内脏什么的东西,紧接着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那真的是为了确认死亡吗?
子弹从头上飞过,为什么会比洁白的鸟儿们快那么多呢?
——
仿佛是在脑袋受到重击后,收听一个杂讯很多的频道。
恍惚中,除了枪声以外的声音都会显得非常突兀。
当一声闷哼从身后响起时,军官瞬间便转身打爆了敌人的脑袋,随即变向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冲了过去,从身后接住了那个向后倒下的身躯。
“按住这里!弗雷德!“
“长..官.......?”
再多的灰尘,也遮盖不住那略显稚嫩的脸庞。
“别说话,你失血过多了......”
军官顺势向后坐着倒下,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胸前。
身后能依靠的,也是这漫天飘雪的硝烟黑夜中,还未冰冷的战友的身躯。
手里能握住的,只有枪杆,和不断流逝的温度。
用牙齿咬开一枚子弹,一边将火药倒在了对方的伤口上,一边用腰间的纱布缠了上去。
“我好想回家......”
胸口的每次起伏都会带着血液涌出,可这个小屁孩却还是嚷嚷个不停。
“活下去弗雷德,这是命令!”他睁大了眼睛,盯向了弗雷德——
空洞的眼神,淡淡的微笑。
血液还在涌出,只是掌心的温度慢慢流逝。
砖块被扒落,那笑容应该会比那圣经中的恶魔更甚。
又是一个敌人爬上了砖墙,而男人已经将最后一枚子弹浪费了。
比黑夜更加黑暗的空洞对准了他。
砰——
......
明明还不能倒下......
祖国的大地正被践踏,同胞的尸骨越堆越高。
在结束这一切之前,明明还不能倒下......
那份不甘,随着逐渐冰冷的身体慢慢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