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威斯特
迪莫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是那样的轻松,且这半边菜儿山亦是他所熟悉的菜儿山。小镇出现在眼帘中,竟比记忆中还要多一些烟火气。
相比于离开时,迪莫自己也有了巨大的变化,依旧在人群人又瘦又矮,依旧走路不带风,依旧动时暴动静时无漪,依旧多愁善感。
但已没有人会认为他还是以前那样弱小了,因为他的眸子,他的心,无比地明亮。我曾从这里离开,那时我与张吾同行,我走过诺拉,我走进伊曼,我终于走到墨里科,后来我停下来,我与他们一同在修罗场上获得了胜利,但我失去了张吾,失去了一些极珍贵的东西,现在我回来了。
多年后,迪莫想起这一段,先是觉得自己太过矫情,随后又带面带笑意喝起酒来。
清风揉过两袖,揉过威斯特的街道,街道尽头是一个不修边幅,已有白发的年轻人。人们最终认出了他,停寂了几个月的话题又被打开,迪莫再往前走出几步,几乎整个镇子的人就都知道他回来了。
“迪莫!”
“迪莫回来了!”
吵嚷着,窃窃私语着,七嘴八舌,喏悬河。埃里斯带着安娜走出饭馆,身后跟着威特鲁。三个人一齐向他笑,迪莫也笑。
罗兰太太跑了几步,嘴唇有些发白,几乎是摔到了迪莫怀里,在大家为她担心的功夫,她已捧住了迪莫的脸,皱着眉头,有些泪水。
“走,回家。”罗兰太太背过身去,用手紧紧地拉住迪莫,迪莫觉得好温暖啊,一进威斯特,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迪莫!那两座城墙是你刻的?”埃里斯凑了上来,拉着安娜。
迪莫转向他们。
“我听镇上的邮差说的。”人们都看了过来,安静下来。
“是”。迪莫点头。
“迪莫真的去参战了。”人们又开始搔动起来,交头接耳。
罗兰太太忽然开口“张吾呢,迪莫?”
气氛又变了,人们好像猜到了什么,一个个噤苦寒蝉,其实他们刚刚就猜到了.
迪莫鼓起勇气“他死了,是为了我。”
人们这下又安静又害怕安静了。
“回家。”罗兰太太转过头,轻声说。
人们也散了。
春天站稳了脚跟,迪莫坐在小石屋门口,身旁放着以前的那双破了洞的鞋,他呆坐着望向天空。
几天过去,人们已经重新习惯了自己的存在.开始习以为常,不再对这个当过将军警卫员的兵士有太多新奇之感,只是偶尔想起曾经好如爷孙的两个隔代人。迪莫也渐渐习惯自己承埃里斯与安娜之情所得的一大笔钱,罗兰太太的眼神也不再那么伤感,但她病得更重了。
在春的百般叮嘱下,山坡上的花绽放了。不去理会根在泥土中下陷,它们就是要以缤纷报之人间。下午的风吻上人的眼,挣脱树的束缚白远方奔去,奔向消亡,树站在原地,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山的身后依旧是山,连绵的分不清是影子还是真实,排浪一样翻腾着,在高耸中起伏,刚醒,暖日下懒洋洋的.小镇依旧不显匆忙,闲适得让多情人咂出忧伤。
“情愿坐在春风里,……”
“没词儿了。”
好久没想卢娜了。”
“不想她。”
钱够花,酒能买,没有庄园,没有吟游诗人作管家。”
罗兰太太去世了。
迪莫坐在教堂外,听见祷告声钻过墙壁飞出来。张吾说死是生命的一部分,且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所以大可稀松平常,当一个人离开时,我们应当为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他们而哀伤,却不应为他们死亡本身而流泪。
事实上迪莫是在伤心这次叫作“生死相隔”的离别,他发现今后自己不仅没有了亲人,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长辈也没有了。
待祷告声停止,迪莫似乎又感到了冬天的寒冷。他缓缓靠在灵魂的船上,没有人制止他,人们的面色都很悲戚,安娜已被泪水淹了,不停地擦着眼。
迪莫也哭了,泪水在下巴上汇聚,然后落下,他歪着头,没有发抖,安静地像个雕塑。
男孩累了。
罗兰太太最后一次哭泣是为了迪莫,现在迪莫回忆起了。
“迪莫,你该结婚了,我想看着你结婚。”
“我不知道,暂时肯定结不了。
“再不结婚我就见不上了。”
迪莫的声音忽然软地发抖“不要,以后我结婚时,身边没有长辈怎么办。”
罗兰太太在病榻上,渐渐地泣不成声,她看着迪莫,看着迪莫。
“见到卢娜了?”
迪莫稍稍吸了鼻子“见到了。”
罗兰太太示意迪莫把脸放在她的手上,一直,一直。
迪莫离开教堂,向镇口的墓地走去,走到他逃避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走得慢极了。在黑夜中不像活物。
“迪莫。”威特鲁叫他。
“先生,张吾先生在你这里留下什么东西了吗?”迪莫没回头。
“一个箱子,里面是他的诗。”
“我明天来取吧。”
“好。”威特鲁想了想,回去了。
迪莫抱着母亲的墓碑,“比我那屋子暖和。”他沉沉睡去。
光在迪莫的脸上踩了几脚,将他唤醒。迪莫没有管顾浑身的酸楚,站了起来,他对着父亲的墓碑打了响指“今晚请你喝酒。”随后穿越墓地来到了餐馆。
一个大箱子放在桌子上,听闻有人,它忙唤威特鲁出来。威特鲁觉得迪莫身上染上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但他擦着手,不曾说什么。
“张吾真能写。”迪莫笑道。
威特鲁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也许人间的事就是这样,当你最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你往往无从开口。
迪莫坐在墓前喝酒,他喝得极少,但他在墓前坐了好久好久。
终于,他站了起来,抱着箱子回去了。
还是坐在屋门口,他一页一页地读着那些诗,除了必要的活动,他就一定读着,迎着风读,点着蜡读,整整两天,他放下了最后一本,又小心翼翼地放好,一觉眠尽。
草又悄悄地长了一截,为了能早日消除那些山坡上因人居住而留下的痕迹。
迪莫大清早就上路了,是去布莱克山的峡谷。他拿着笔,不停地作标记,他穿梭在冰川侵蚀过的满是石头的峡谷中。有时他会停下来算一算,有时他会坐在某一块石头上歇急片刻,有些像是张吾念叨过的苦行僧.那些被他标记过的石头都不太大,但也绝不能让人轻松搬起,事实上他就是要把这些石头搬回镇上。
第二天,他带着工具去峡谷,一天搬了两次,搬回了两块石头。他浑身是土,小推车也像他的腰脊一样显得不堪重负。
脸是黑的,手脚磨得生疼。
在餐馆,安娜放出一则告示,是一个图案,如果镇上的人能在莱儿山峡谷中找到并搬回这样标识的石头,那么就能决定这块石头放在哪里并且上面会被刻上张吾的诗。
莱儿山的峡谷离镇上并不近,所以大家在犹豫之际都未曾做出行动。直到迪莫把一块石头放在了饭馆门口,刻上了诗,并细心地种下了草和花,人们有些动心了,这块石头,这些诗句,这些花草让镇上的这个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尽管他们还不知道石头之下埋着一页诗,但已有人在呼朋引伴要一起行动了。
迪莫呢?他还是日复一日地干着,他欢喜做这件事,劳动本身就能让人忘记种种苦痛,何况这是他为张吾准备的漫长的葬礼。也许若干年后,会再有一群记者来到这里,来读这个昔日不被理会的吟游诗人的大作。
迪莫搬回的石头最终向餐馆和小山丘集中,前者是张吾诗寄存的地方,也好还这一家的情分,后者却全然是私心。
餐馆又出通告,在餐馆中的账可以通过搬回石头来平。迪莫因此与威特鲁大声抗辩。
“放心,小伙计,这是我在占你的便宜,日后我想远方的人们也会想过来吃顿饭的。”
于是布莱克山的峡谷里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有想攒一笔钱的中年夫妇,有以此向喜欢的姑娘献殷勤的小伙子们,而相比之下,后者显然更多。
石头一觉醒来,身边已是鲜花和小草。
一日两块,只要不下雨,只要身体无恙,迪莫坚持着,不觉大把的光阴就从指缝间流过。
年轻人抬起头,胡子与胸膛分开,头发还贴在肩上,掩盖住已经十分健壮的肌肉,他眉宇间多了一种英气,整个人要更显英俊了,他听见了钢琴的声音——卢娜曾说过要学的,但迪莫相信怀孕期间热爱音乐的安娜要更快一步。
迪莫在布莱克山的山谷中穿行着,走得不快,只是那一抹微笑浅浅地.渐渐地爬上了脸庞。山谷中,已然没有了自己的标记。
迪莫便出山,看向威斯特。一块块的石头由小变大,点缀在眼帘中,隐住半个身子在高高的草野里,野花已经谢了,便下一个春天再欣赏这些杰作好了,山坡上,道路旁,一眼望去尽是惬意。
刮去了胡子,又剪了头发,脸上开始有些冷,发丝也不再随风撞向眼球,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坐在门口的小山丘上,看夏末的草色在眼前晃动狂舞。
“终于干完了!”威特鲁还没走上山就叫喊着。
迪莫笑了,向他作手势。然后笑容就似大雨倾盆,一发而不可收拾,没有多么爽朗的声音,却让他笑弯了腰,笑飞了眉,让他缩在地上而觉察肚子发痛,让他在草里滚来滚去,让全身酥软站不起身,让他把头枕在气喘吁吁的威特鲁的脚上,让天边好像挂满了流云,让星星一颗一颗地跃出来,也笑得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