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村家长

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村支部书记可以说是全村的“家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是人人敬奉的“大爷”。拿赵老太爷的话说，不管你兄弟几个，谁敢出窍（注：出幺蛾子，犯浑，不服从管理的意思。），支部书记往乡镇上挂个电话，那警车就会“呜-嗯，呜-嗯”的一溜烟的来到村子里，“大檐帽”屁股上的那一副“银镯子”哗啦啦的乱响，即使没有犯事儿的庄户人看到也会不寒而栗。

“你说，你再厉害，能厉害过派出所么？厉害过县公安局么？”，赵老太爷曾经这样恶狠狠的对赵文山说，“别以为你膀阔腰圆，年轻力壮，气壮如牛，但你要是敢在书记面前说一个“不”字，哼！那你就倒八辈子血霉了。。。凡事，都要忍着！面子算什么？关键是里子！面子不当饭吃，不当娘们暖被窝，不当娃娃的学费，但里子呢？有了里子，你就可以种地、吃饭，就可以给娃儿们教学费，然他们考大学，当兵，入党，那样，你才有跟书记叫板的实力了，人家才能正眼看你，懂不懂？！”

赵文山如捣蒜般的的点头，心里想：赵老头子，哼！不就是让我事事都听你摆布么？还用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么？

面对赵老太爷，即使被他欺负了，也是敢怒不敢言。唯唯诺诺，如履薄冰，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

赵老太爷在家族里地位是不容挑战的，他可是真正的“老头子”、“老墩头”，生了八个儿子，这兄弟八个平日里耀武扬威，一旦一个被人欺负了，其他其他兄弟必然一起前去为受欺负的兄弟报仇，在亮沟村里号称八虎，无人敢惹，就是在方圆十里也是无人敢同这兄弟八个叫板。

赵老太爷家有八虎，威震四方，跺跺脚，亮沟村里都颤抖，赵氏家族上下十来户、几十口人，都得听他的，可以说是一呼百应，不然，赵老太爷会给家族里的人穿小鞋，这，想当年赵文山是吃过亏的。

尽管赵老太爷在赵氏家族里是说一不二的，但在村支书面前，照样得点头哈腰，再不高兴，心情再不好，也得挤出笑容，嘘寒问暖。

赵文山亲眼看见赵老太爷遇上吴财德后，迅速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盒过滤嘴香烟，用力的弹了一下盒底，便从烟盒里跳上来一只云门山牌过滤嘴香烟，拿出火柴，嗤啦一声，用那团小火苗为书记点上烟。然后再从另一个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只丰收牌烟卷，用给书记点烟的那根就要熄灭的火柴，迅速的点上，猛吸一口，吐出个烟圈来，用手摇了摇火柴梗，扔到地上的土里，让再踩上一脚。

赵老太爷边抽着烟卷边没话找话的说：“书记，您这是上哪儿去呀？”

“老赵呀，啊，我要到乡里去开会，开会”，书记仰着头，冲着太阳吐着烟圈，“乡里要收公粮，打电话让我去开个会。”

“奥，奥，那您忙，您忙”，赵老太爷忙不迭的说，“等你有空了，去我家喝酒去。”

“行，行！老赵！我先去开会了，等有空再聊，对了交公粮的事儿，你得带头啊，为你们赵氏家族做个榜样。”说完，吴财德骑着大金鹿便一溜烟的向七沟乡政府驶去。

在目送吴财德远去后，赵老太爷立马挺起腰板，恶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痰，心里想：哼！别太得意了，别太张狂了！早晚有一天你会向我低头的！我们赵氏家族在村子里虽然不是个小门小户，但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妈拉个巴子，让你给我家小八划一套宅基地，你这不行那不中的！

冬天的太阳有气无力的照射着冰冷的大地，惨白的阳光毫无生气的投射到光秃秃的高高的白杨树上，投射在枝丫纷杂的槐树上，投射在笔直挺拔的楸树上，投射在修直的梧桐树上。。。那光芒，白茫茫的，如同雪后的地里一样，透漏着死寂，无奈。

赵文山望着这白茫茫的光，心里顿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走到那所破破烂烂的亮沟小学时，停住了脚步。

亮沟小学只有两面墙，一面是西墙由两个青砖垛子组成的大门口，另一面是南墙，也是厕所那面的墙，后墙是一溜儿的教室组成。

西墙上用白灰写着八个楷体大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后墙上用白灰写着八个楷体大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赵文山的突然心如死灰的感觉，农业税，教育基金，提留，集资，学费。。。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可怎么办呢？一想到钱，赵文山就犯愁，一犯愁，就发呆。

啪的一声，腋窝下的两把笤帚掉在地上了，尘土飞扬，一些浮土眯了眼。

赵文山用脏乎乎的手搓了搓浑浊的双眼后，从地上重新捡起那两把崭新的笤帚。“不管是乌云挡住了太阳还是月亮，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活着的人要好好的活下去，死去的人就让他死去吧，痛苦过后，日子还得一天天的过，孩子还得一天天的养”---赵老太爷在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让人肃然起敬，毕竟他还是说明了一个大道理的，这个道理让赵文山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了下来，没有倒下。有时候想想这句话，他就忘记了赵老太爷的六亲不认的那种心狠手辣，只记得赵老太爷的好。

尽管，人往往回忆中想起，在想起中忘却，但在月凉如水的夜晚，静谧的四周悄然无声时，心中总会燃起复仇之火，比如赵文山。

“不知道这个杂种能不能给缓一缓”，赵文山心里嘀咕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去，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否好走，也不知道村支书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到底隐藏着多少个意思。。。

“谁见俺家的老母鸡了？要是跑谁家了，就给俺撵出来，这可是俺家唯一能下蛋的芦花老母鸡，全家人就指望这鸡下蛋给狗蛋他爹加营养呢。老少爷们，谁见啦？”，一个嗓门高亢的女人的声音响彻亮沟村，这一嗓子喊过后，村子里的老母鸡都禁不住都咯咯哒咯咯哒的叫，村子里的公狗、母狗都汪汪的叫做一团，村子里的公牛、母牛都哞哞的叫个不停，村子里的驴子、马儿、骡子、羊羔儿，在驴圈里、马圈里、牲口圈里、羊圈里欢快的蹦来跳去，就连猪圈里的公猪、母猪们也都哼哧哼哧的抖动着两个硕大的耳朵。

“这个娘们儿真能叫唤，她这一叫唤，庄里都乱做一团了，莫非，狗蛋他娘，村里的妇女主任，刘小青真的是仙姑下凡？要不，这狗儿、猪儿、驴儿、羊儿、马儿、骡儿、鸡儿都叫唤？就连大白鹅也嘎嘎嘎的叫个不停，它们分明就是呼应这个俊俏娘们的叫唤，她这是一呼百应啊！”，赵文山边走边想，“这娘们不简单啊，她是公家的人，还能做仙姑，明明是妇女主任，却还能为村里的人算命上供，难道公家不管？这里头肯定有蹊跷，要么她真是仙姑下凡，要么就是她与乡里的哪个领导胡勾搭。”

前面是一片钻天杨。密密麻麻的钻天杨像一根根天线一样，笔直的刺向天空。亮沟村的一位故去的老先生曾经预言说，这片钻天杨里住着一位千年老树妖，谁砍了这片林子，谁家九族之内都会倒霉。这等于老先生给这片杨树林下了诅咒，就如同法老的诅咒一样，至于灵验不灵，亮沟人无人敢去验证，直到后来有一位天不怕地不怕，去砍了一颗钻天杨盖房子，才验证了老先生的预言。

过了这片杨树林后，一座高宅大院便非常突兀的展现在赵文山的眼前。

高宅大院的后面，是形似卧牛的山头，名曰牛山。牛山是当地海拔最高的山。山上松柏密布，黑色的石头遍地都是，被称为牛山石，这种石头虽非常坚硬，但成型好，稍微打磨开凿后，便可使用，被牛山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开采后，用推车子（独轮车）推到家里盖房用。

刚油红漆不久的两扇朱红大门前面有一个用青砖垒成的影壁墙，一个朱红的福字居中，正对大门。影壁墙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湾，湾周边稀稀拉拉的种着几颗毛竹在风中摇曳，几只麻鸭冰面上一滑一滑的蹒跚着，屁股一扭一扭的，在赵文山的眼里看起来像村支书老婆的大白腚。

“这真是一个风水宝地啊，怪不得人家能当‘土皇帝’，耀武扬威，横行乡里呢”。在看到支书家的深宅大院后，不由得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