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坚硬的街道
这是哪一年?星期几了?几点了?
黑夜中,在听到墙上的挂钟响了5下后,赵微尘从梦中醒来。他从被窝中坐起来,望向窗外。
窗外隐隐约约的有一丝光亮。
揉揉了眼睛,打了个哈欠,赵微尘才想起来,今年是公元1992年12月,星期几忘掉了,对对对,今天是周三,快要期末考试了,要起床上学的。
边想边穿衣服。
1992年的农村的冬天,奇冷无比,哈气成冰,懒床成了那时候抵御严寒的方法之一。
穿好了衣服,正要重新躺下再暖和暖和的时候,墙砰砰的响了三下。
“尘儿,尘儿,到点了,该起床上学了。”
“我知道了,爹,别敲了,我一会儿就起来。”
赵微尘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寻思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件事至少自己还要继续努力,因为,摸底考试自己的成绩一降再降,不能为了她而自毁前程。
“你是家里唯一指望的人!为了你上学,为了这个家,你的两个姐姐都被我撵下来了”,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想到这里,他摸索到灯绳后,咔吧一声,一盏昏黄的灯光充满了整个屋子。
赵微尘迅速套上棉袄,穿上棉裤。在脚底下缓和了一晚上,棉裤棉袄穿在身上还是冰凉冰凉的,外头得多冷啊。、
妈的,这鬼天气。
赵微尘在心底里问候了天气的老祖宗加上七大姑八大姨。
套上外衣,戴上帽子,迅速来到父亲的房间里。
在听到儿子的脚步声后,赵文山迅速开灯下床,投开炉子。随着炉子上的铝壶吱吱响后,屋子里渐渐的暖和了起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赵微尘从暖壶里倒了一碗水,掰碎了几块干煎饼,泡上,用筷子挑起来,哧溜哧溜的吃了起来。
“这是一星期的咸菜和煎饼,星期六星期天你就别回来了,天这么冷。”
“嗯嗯。”
“在学校好好的学习,考上大学了,好女孩有的是,你没见咱庄里老马家的孩子?师范大学毕业后回来到镇上的学校教书,给他提亲的都踏破门槛了,你说,这不是随他挑,随他选么?”
“我还小呢,你提这些事儿干嘛。”
“你还小?用不着多少年就该说媳妇了。”赵文山哼了一声,继续说“像咱这个家庭,就一窝子小猪,四间破屋,没人跟你的,再说了,你还长的这么丑,鼻子大,眼睛小,个头矮,力气小。。。。”
“你还好意思提!”,倔强的赵微尘一听到他老子讲这些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人家都出去打工干建筑挣钱,你怎么不出去?你要是出去干活,咱家还至于穷的叮当响!”
赵文山没想到儿子会将自己的军,他气的脸红脖子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是啊,孩子说的对,我怎么不跟着庄里的建筑队出去干活呢?不行,我不能出去,我一出去了,地里的庄稼就没人管理了,全村人就会笑话我的,再说,我出去了,谁给他姊妹们做饭?
见父亲哭丧着个脸没吭声,赵微尘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我怎么能去戳爹的伤疤呢,爹不出去是有他的道理的,他也不是个懒汉,会编框,会棒笤帚,会垒墙,会打夯。。。。。。狗不嫌家贫,何况自己的亲老子。。。我是一个初中生,也算是读过书的人,我怎么能这样?
赵微尘在心里自责,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父亲坐在火炉边上,拿着一个火钩掏着炉盘上的没烧透的生碳。一根根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出微白光芒。他咬了咬后槽牙,硬是把在眼中打圈的泪花给憋了回去。
赵微尘是一个孝顺孩子,尽管他有时候和父亲拌嘴,顶撞父亲,但他却是深爱着父亲的,不过,他从来没说一句我爱你,爹。他与几乎所有的农村男孩一样,羞于表达爱,把对亲人的爱,深深的埋藏在心底。
“我吃饱了。”,说着提起桌子上的包袱,“爹,我要骑车子,骑你那辆还是我二姐那辆?”
“别骑我那加重白象牌车子了,座子高,你够不着脚蹬子”,赵文山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七成新的单手套递给儿子。“你二姐这阵子不上班,厂子里放假了,你骑着她的永久牌的吧。骑着轻快,挺赶路呢。”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光阴如白驹过隙般悄然而逝。对于年幼的赵微尘来说,这穿不暖、吃不饱的艰苦岁月,什么是个头?他常常哀叹日子怎么过的这么慢?!但对于天命之年的赵文山来说,他感觉日子却愈发的一天快似一天了,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了。
说到成长,那是一岁年纪一岁心。
说到衰老,那叫岁月不饶人。
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贵,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谁也无法抗拒大自然规律,但命运却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能只信命!信命的人永远为自己的失败、自己的懒惰、自己的懦弱去找一个很好的理由:我命该如此;同命运作斗争的人,到最后都是成功者。这是一段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曾经在班上说的一句话。这句话,赵微尘记住了,记在心里了,很受用,也很受益,因为他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孩子,他没靠山,没家底,唯有自己去努力,去奋斗。物质上匮乏,但不能在精神上贫穷,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他想回学校做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想到,这个决定影响了他的一生。
学校离家有十几里地。赵微尘特意计算过,徒步回家,走大路要一个半小时,抄小路要一个小时,骑自行车要二十多分钟。
十冬腊月,天寒地冻。
偌大的马路上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省道贯穿地处鲁中山区的句月县。平日里不时有拖挂车驶过,也有马车哒哒的马蹄声和叮当叮当的清脆马铃声。然而,今天凌晨6点的省道却异常的清冷。
从南往北望去,唯有一名瘦小的男孩用力的蹬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包袱晃来晃去。一阵强劲的如刀子般的的朔风迎面刮来,小男孩的头更低了,他缩着脖子,奋力的蹬着车子,浑身还不住的颤抖着。。。。
一米,两米。。近了,更近了,坚持住,马上就要到了。赵微尘嘴巴哆嗦着,小声的为自己打气加油,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冰凉,冻得快要挺不住了。心想,过了十字路口就算到了,虽然距离学校还有100米远,这个十字路口在他的心目中十分的重要,犹如人生的十字路口,方向选对了,路也就顺畅的许多,少了许多的坎坷。
赵微尘歪歪扭扭的慢慢的停下自行车,没想到,脚刚落地,就感觉到生疼生疼的,就如同针扎一般,又麻又疼。天实在太冷了,他两手哆嗦着,好不容易把住车把,艰难的一步一步的推着自行车往前挪动。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赵微尘在心里默念着,到了,就要到了。。
“孩子,这不是睡不着数羊,赶紧活动活动吧,往前冲吧,要不你会死在这条街上的。”忽然,一个坚硬的如这街道般的声音从天而降,敲打着赵微尘的耳膜。这个声音让他头痛欲裂,脑袋嗡嗡作响,他一只手扶着冰凉的车把,另一只手去搓一搓冻得麻木、生疼的耳朵。他感觉到一阵眩晕,想喊,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喊出来。
咣当一下,赵微尘连人带车倒在了冬天的坚硬的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