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难不死
“微尘,微尘,喝了这一碗热汤,你就不冷了。。。”
朦朦胧胧中,赵微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的喊他,这声音像马有福马叔叔。他吃力的张开眼睛一看,自己靠在一个锅台上,灶膛里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火焰舔着黢黑的锅底,橘黄色的火光带给他温暖。
一只滚烫的碗递了过来,碗里飘着油花,几片香菜叶子在碗里来回的游动。
古人云:读书人不为斗米折腰。古人又云: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古人再云:无功不受禄。赵微尘一边背诵着古语,一边咽着唾沫。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最终,饥饿战胜了面子。顾不上许多了,命要紧!这么想着,赵微尘哆哆嗦嗦的接过那只碗,双手捧着,暖和着几乎冻僵了的手。他的四周是几个树墩头做的圆形案板,案板足有二十公分厚,也就是说,这棵树有二十公分粗。案板放着三把明晃晃的菜刀,一把菜刀上沾着零星的葱花,一把菜刀上沾着肉末,最后一把菜刀上沾着两片儿香菜叶。一盏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灯泡发出暗黄的光芒。地上散落着几颗被冻得硬邦邦的大白菜,一只剥了皮的羊腿,一头被用松香拔过毛的猪头,还有几颗青萝卜慵懒的躺在地上。
这是在饭店里。赵微尘迷迷糊糊的觉得。
喝下一碗热汤后,他浑身上下开始慢慢的热了起来,人清醒了许多,想起来这个饭店的名称,叫做七沟乡大饭店。
七沟乡大饭店是时任乡长吕敏思给起的,饭店老板金元宝颇为不满,尽管他的大侄子在县政协担任秘书长,但碍于人家吕乡长是“现管”,不得不忍气吞声,言不由衷的说:“吕乡长起的名字真大气,很好,很好!哈哈哈”。在咧着大嘴笑的同时,在心里嘀咕着:真不是东西。
盖这座饭店时,吕乡长左右刁难,就是不批准,而且还声称,无论找谁都不批,不符合国家规定。金元宝明白,这是要送礼,不送礼这事儿办不成。
老百姓都把抠门的人叫做铁公鸡,一毛不拔。能从铁公鸡身上揩下一点铁锈来,也算本事。金元宝是七沟乡出了名的瓷公鸡,他与铁公鸡不同,铁公鸡还能揩下点锈来,他啥也揩不下来。被有文化的人称之为七沟乡的“葛朗台”,平常都喊他金老葛。
金老葛算了一笔账,给吕乡长送礼的话,需要200元红包,烟得买好烟,酒也得买好酒,还得送茶叶,茶叶也得送好的,加吧加吧得1000元!算盘珠噼里啪啦的打完后,暗自思忖,不行,1000元的话太多了,这还了得,建筑成本才多少?哼!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当晚,他去了村长家,拨通了他侄子金银元的电话。金银元明确告诉他,这事儿必须要经过吕乡长签字才行,不然属于违规违纪行为,就算你盖起来,也有可能被拆了,没有他的签字属于违建。
金老葛一听,心想,你个王八蛋臭小子,在这里跟我上纲上线了,你忘记是谁供应你上的大学?不上大学你能当官?你能吃皇粮?哼!
“你看着办,银元!”他喊着县政协秘书长的乳名,撂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吕乡长便亲自登门拜访。善于察言观色的金元宝一下就看出吕乡长这是服软了,银元肯定给他打电话了。既然人家服软,咱也不能不依不饶,毕竟人家还是县官不如现管,互相给个台阶下,日后好相处。
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哟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的大乡长给吹来了,哈哈哈”,带过滤嘴的大丰收香烟递到了吕乡长的嘴巴上,“乡长大人光临寒舍,可真是蓬荜生辉呐。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啪嗒一下,金老葛为乡长点上了香烟。
“来,来,坐,坐,老金”,老谋深算的吕乡长反客为主,叼着香烟,一屁股坐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心想,不愧是金老葛,也就他家能买得起真皮沙发,这是一个惹不起的主儿,手眼通天不说,还是金家寨的支部书记,在在这金家寨也是跺跺脚抖三抖的主。再说了,他还有个亲侄子在县政协当秘书长,这明明就是“朝中有人啊”,惹不起还躲不起么?送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得了。
金老葛知道这吕乡长看似是一尊笑佛,实际上是一只笑面虎,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不然人家也不会从一名司机坐上乡长的宝座。心里想,见好就收得了。于是,他连忙拎起暖水瓶准备泡茶。
“别了,老金,这大早上的喝茶对胃不好,再者我坐一坐,马上就去开会通过你说的批地改饭店的事儿,对了,饭店你名字了么?”
金老葛听后,立刻眉开眼笑的说,乡长辛苦了,辛苦了!感谢党,感谢政府,这名字我倒是想了一个,就叫七沟乡招待所,您看如何?
哼!你小子还很会起名,想打着乡政府的名义做生意,没门。七沟乡招待所听上去不就是乡政府的招待上级的么?不行,昨晚政协秘书长来电,让我给老金批地,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这乡长还只能乖乖的听他的。我得自己扳回一局来。“老金,我看,你这饭店的名字就叫七沟乡大饭店吧,就这么决定了就这个名字。批地的事儿我是同意了,但还要走走过场,要在乡党委常委会上讨论通过,班子成员都签字后才能作数。”
没等金老葛回过神来,吕大乡长便头也不抬,眼也不睁的就拍拍屁股就走了。
嘿。。。望着肥胖、秃头的背影,金老葛气的牙根儿直痒痒,他本来想靠着乡政府这棵大树好乘凉,没想到一句话就被吕秃头给破解了。
若问这是哪里的一个饭店?赵微尘是知道的。这个饭店是他去学校的必经之路,后来二姑夫让他下了晚自习去水泥预制厂里睡觉,他才听预制件厂的里的工人说,这是他们老板开的,老板的名字也是黄澄澄的颜色---金元宝!
赵微尘曾经看到过厂里的会计从外面端来一大盆羊汤给他两个儿子吃,据说,这羊汤就是这家饭店做的。尽管在闻到羊肉的膻味后,他也做过去这家饭店吃饭的美梦,但却一次也没有踏进饭店门口半步,一来是他没有钱去饭店吃饭,二来是舅舅早就说过,不许踏进饭店半步。这个,赵微尘知道,舅舅不想让穿着破烂、不善言语的他给自己丢脸。
很明显,赵微尘呆的地方是饭店的后厨,厨房的外面摆着几把高高低低的桌子和长长短短的一些凳子。靠墙的位置上摆放着两张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这是客人吃饭的地方。
赵微尘在用眼角瞄着这些桌椅板凳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找朝思暮想的地方,竟然毫不费力的进来了。
他有点感激这寒冷的冬天。
几年后,他会在这张八仙桌上喝的酩酊大醉,那两把太师椅也被人劈成八瓣儿当柴火烧了,他也不会想到,这个饭店会成为一个镇子发展的记忆。
岁月就是这样的捉弄人,犹如一条河流,你想在河里钓鱼,却怎么也钓不到,当你无心把一个洗脸盆放在岸边时,竟然有鱼儿主动跳进洗脸盆里,让你收获满满。
这鬼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冻得连大街上的那几只狗都懒得叫。赵微尘清晰的记得,在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有两只狗死死的盯着他,狗嘴张了张,冒着热气,但并没有叫,而是耷拉着尾巴走开了。
“哎,自己跟那条狗一样!对了,我怎么看着那条狗眼熟啊?貌似在哪里曾经见过它。”
就在赵微尘思索着那条狗的来历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我说,老井,那个老王的外甥醒了么?”
“不知道,不知道。我还没过去看看呢”一个沙桑子不耐烦的说道。
“你怎么不去看死活呢,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再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怪不得老王不喜欢你呢,哼!照这么下去,我看你的饭碗是保不住了,尽管你炒鸡做的好吃,不过呢,老王可是厂子里的‘外交官’,他要是在金老板面前说一句,你就得立马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去。”
“我去,我去,我这就去看看”,本来还满不在乎的。但头脑灵活的大厨李老头立马就听出了饭店主管马有福不但话里有话,并且话里还藏着刀,藏着枪,尽管这刀这枪不会马上要了他的命,但丢掉了工作就如同丢掉了命,因为挣不到钱,光他老婆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他慢悠悠的洗了把脸,擦了擦嘴,准备抬腿往厨房迈。
“你动弹晚了,这火候可不等人啊,老李。我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哈”。饭店主管马有福边说边向厨房里走去,在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斜倚在门框上。
马有福与老李头向来不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也是金宝饭店公开的秘密。
看见马有福过来后,赵微尘大为感动,激动的快要掉下眼泪来了。
在平日里,马有福总是拿赵微尘寻开心。他一遇到赵微尘不是问班里有没有女生看上他,就是问裤裆里那根黄瓜长毛了木有。每当马有福问时,不谙世事的赵微尘只是低头不语,问急了就说不知道。
马有福没有得到明确结果后,不屑的朝地上吐一口唾沫,说,你是个书呆子,木头,与你那舅舅相比,你们爷俩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我不敢说你不是个东西,最起码,你那舅舅不是个东西,人事不干,啥也不买给你吃,光给你画大饼,你看看床上铺的,盖得是啥?啥也没有,就差只剩下一张光腚凉席子。
“马。。马。。马叔叔”,赵微尘端着碗,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马有福这次问他啥,便讪讪的说,“马。。马叔叔早。。早。。。好。。早。。。”
灶膛里的木柴噼里啪啦的响着,火光映着赵微尘通红的脸蛋。
马有福是出了名的碎嘴,对着浑身发抖的赵微尘说:“什么早啊?什么好啊?你看你那熊样,一点也不像王大海的外甥!你小子有福气啊,大难不死,你呀,要不是我,对了,还有他们,你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冻死在马路上!这么冷的天,穿着这么薄的棉袄,真是自己想找死”。
赵微尘低下头:“我。。。我。。。。”
“切!”,从牙缝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后,忽然抬高嗓门大声喊:“先喝了那碗羊汤暖和暖和,对了,大口的喝,再泡个馍,吃的饱饱的足足的。钱不从你舅舅的工资里扣,放心!就算我今天请你了。”
马有福的大嗓门让饭店里所有人的都听到了他所说的话,仿佛要传到了马路上,传到了老板金胖子的耳朵里、传到了赵微尘的舅舅的耳朵里。马有福冲着厨房门口咋呼完后,扭头看着赵微尘把那碗羊肉汤加泡馍吃的一干二净后,才转身要走。
“马叔,等我出息了,我一定请你吃饭,你的大恩大德,俺先记下来,没有这一碗羊汤,俺恐怕就随俺娘去了。。。”聪明的赵微尘立马听出了马有福是告诉饭店里的所有人,不要难为自己,马有福替自己挡下了一切,因为听说金老板有规定:谁在饭店请客,自己掏腰包,就算喝一碗白开水,也不能白喝。
听着背后传来赵微尘卑微中却带着人穷志不短的话,马有福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出去。
赵微尘喝了那碗羊肉汤后,浑身上下顿时热乎了起来,额头上泌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这与顶着刺骨的寒风,带着一副透风的单手套骑车相比,可谓是天堂与地狱的差距,抑或是生与死的临界点。
看了看宴会厅墙上的石英钟,早自习快开始了。赵微尘立刻从厨房里走出来,在经过饭店的宴会厅时,他不停的向端坐在柜台上的人点头,向守在门口边上的老井问好。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都得对他们点头哈腰的,稍不留神,自己就会被他们戏弄,让自己下不来台,那样对他一个初中生学生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赵微尘腼腆害羞,不善言谈,这在预制件厂里是都知道的。
众人没有搭理他,各自干各自的事情,谁也没有将赵微尘当做一回事,权当是空气儿从自己的身边飘过。
“我的车子。。。”正想问问自己的自行车谁见过,一出门,就发现车子靠在墙上,车把上挂着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包袱,那里面装着赵微尘的一周的口粮,也是全家的口粮。因为,赵微尘把家里的煎饼都捎来来了,还装了一大瓶子芥菜疙瘩咸菜。
赵微尘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握着冰凉的车把,向前推着车子,咯吱咯吱的压着路上的薄冰,他边走边想:不知道老父亲现在干什么。。。跌倒后,也不知道是谁把抬到后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