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祥预感
儿子走后,赵文山披着一件破棉袄,去了一次茅坑,顺便把大门关上,回屋继续睡觉。
迷迷糊糊之中,赵文山发现屋子里的炉子忽明忽暗的。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忽的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起来,预感不太好。
胡子拉碴的赵文山这一辈子几乎遇到所有人所遇到过的大风大浪。拿赵氏家族族长赵老太爷的话说,那就是别人没有遇到过的事儿,都遇到过了,吃的盐比吃过的糖多,走过的桥比走过的路都多。
昨天,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吆喝着要收集资,为村里的小学盖围墙。村小学就在这个不大的亮沟村北头。那是一座破的不能再破的小学,四周只有厕所那一面有一堵墙。一溜十多间半砖土房当做教室和办公室,西面是亮沟大队的两个仓库,从木栅栏里可以看到一台破旧的链轨拖拉机,另一个仓库里放着一个叫不上名字的铁疙瘩。两把黄同锁在孩子们的眼里就像两只大黄狗一样,挡住了他们继续深入探索的道路。
亮沟小学是亮沟村、曾沟村、南沟村等几个小村子联合办的一所小学,供村里7岁--13岁左右的孩子上小学。学校里只有两名公办教师,还有四名民办教师,这六名教师负责1-5年级的语文、数学、思想品德、体育、音乐(偶尔上课,没有乐器,学生们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唱国歌)等课程,美术这门课程,在亮沟小学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两名公办教师除了一名是曾沟村的以外,另外一名由七沟乡教委派一名科班出身的老教师来小学充门面(对于来亮沟小学教书的公办教师来说,无异于身处庙堂的作家们下乡体验生活),这些老教师们资格很老,教龄很长,拿村支书的话说,臭老九,臭显摆,认识几个字就了不起了?!哼!再厉害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其实,亮沟村老少爷们的心目中,老师是教书育人的,最值得敬重!
“在我们这里,只有党员才能够担任村支书,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上大学了就能当村支书了,不过,村支书需要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是党员,不然不具备政治资格;二是家族势力大,一般兄弟四五个,堂兄弟十多个,没有敢欺负的;三是上面有人,上面没有人,也是当不了村支书的。比如乡里,县里有当官的,若县里哪个局,哪个办,哪个科若有当官的就支书做的更稳当。”爹说。
“这就应验了人们常说的那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话”,十四五岁的的赵微尘明白其中的道理。
亮沟村现在的村支书是吴财德。
“当村支书有两个好处,一个是能吃点、喝点、拿点、要点,家里的经济就宽裕了,你就可以再给我生几个儿子,然后儿子大了接我的班继续做支书;另外一个就是人人都敬奉着你,咱两口再也不用低头哈腰的,这三个村里上千号人,都听我的话,不听就修理他,对了,你还记得不?那一年南沟村张家的二小子依仗着他二大爷家的哥哥在村两委,和我打架,把我推到沟里去了,至今我还记着”,亮沟村村支书吴财德拿着一张1992年12月份的人民日报边看边对剥玉米粒子的老婆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嘿嘿。。。今天,那小子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以后有他好看的,不!不光是他,他一家子都活该倒霉!哼,他们家老三想当兵,门都没有,我就是不盖章,他到哪里都是白忙活。”
“孩子他爹,老话儿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满脸雀斑,一口黄牙的吴财德家的左手握着一个玉米棒子,右手用锥子对准玉米棒子上的一道金黄色的玉米粒儿,腮帮子一鼓,右手一用力,玉米粒儿便哗啦啦的落到箢子里(注:箢子用竹箴与腊子木、藤条等做成。是盛物的工具,又是一种衡器。按其衡量所盛谷物的容积的多少,又分三生箢子、五升箢子、斗箢子等箢子形同篮子,只是更加精致细密,可装米面粮食、馒头鸡蛋,也可装饼干点心、盘杯碗盏。)
“对,你说的太对了,老婆子”,吴德才端起一个写有句月县七沟乡革委会字样搪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浓茶得意洋洋的说,“幸亏在县城里的孩子他大叔,要不是他给县长秘书递上了话,乡党高官和乡长也不会专程坐着那四轮的吉普子来我们村,让张大牙退位,然后当场宣布我当书记。”
“那可不,若是没有孩子他大叔,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委员”。哗啦一声,玉米粒们互相碰撞着,被吴财德家的从箢子里倒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后,它们沉默寡言,静静的等待被倒进碾盘里被碾成做煎饼的原料,或被碾成做米仁饭的原料,或直接被洒在院子里,被鸡鸭鹅吃掉,转换成鸡蛋、鹅蛋、鸭蛋或鸡肉、鹅肉、鸭肉等食品,也有可能就白白的浪费了,没有发挥价值。
在赵文山的眼里,人和玉米棒槌是一样一样的。有的玉米棒棒能长得大,玉米粒饱满;有的玉米棒棒长得又短又粗,玉米粒小且干瘪;有的玉米供老鼠啃(不是愿意让老鼠啃,而是老鼠多的没法消灭掉),有的玉米用来做玉米糊糊、摊煎饼、熬玉米粥、蒸窝窝头、煮米仁饭养活人;有的玉米喂鸡、喂鹅、喂猪,提高玉米的价值。反正,这玉米浑身是宝,玉米粒可以做粮食,玉米秸可以用来烧火做饭,也可以做玉米秸篱笆,玉米叶可以磨成糠喂猪,玉米茬可以烧火。。。。人也是这样,有的人有利用的价值,有的人没有利用的价值,但可能日后有用,有的人看上去是废物,但却大智若愚。有的人表面上青面獠牙,但内心却是火热一一片,这是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有的人耍土蛋当村霸,但也怕死。有的人心地善良,做人方方正正。有的人人前敲锣人后打鼓,表里不一,阴险狡诈。
哼!昨天在大喇叭吆喝的人,就属于这号人---心狠手辣,却是一个笑面虎。赵文山这么想着,怔怔的看着一只小老鼠钻进了窗户台,窗户台上摞着一层层光溜溜的黄澄澄的玉米棒棒。这时,他才明白窗户台下面玉米粒碎屑的来源所在。
这么好的玉米,不能让这些耗子吃了我大半年的收成。惜粮如命的赵文山也不怕天寒地冻了,披上一件破棉袄,穿着一条大裤衩子,从屋里拎起一个大号吊篮推门就来到了窗户边,他一边哆嗦着一边将窗户台上的玉米拨拉到吊篮里,还没等拨拉完一半,一只大老鼠和五只小老鼠从玉米堆里迅速钻出来,头也不回的迅速溜走了。
等赵文山把窗户台上那一摞光溜溜的玉米棒棒都推进吊篮时,窗户台白花花的一片中夹杂着一些小黑点。那些黑点是两头尖中间粗的细小的老鼠屎,那白花花的是被老鼠啃噬过的玉米粒碎片。
岁月不因人的意志而转变,四季轮回变换;地球不因人的情绪所左右,周而复始,冬去春来。
“要是老婆子没走,就好了,这些玉米棒槌就不用搁在窗户台上这么久了”,赵文山懊悔不已,“想当年,我怎么就不好好护惜她呢,我真该死!”
一大提篮玉米棒槌,把赵文山的胳臂使劲儿的往下坠,他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挪着步伐,一点点的的艰难的往正房里走去,此时此刻,他想起了早年逝去的老伴儿,心中有些凄凉。在他50岁那年,老伴儿给他撇下一男二女,撒手而去。他恨,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接发之妻,恨老天对他不公!
赵文山趔趄着身子,提着一大篮光溜溜的玉米棒槌,好不容易挨到了屋里。咣当一声,他就势将提篮撂倒墙角那里。光溜溜的玉米棒槌滚了一地,从远处看,像一根根黄澄澄的金条。
“如果是金条就好了,他娘的”,赵文山死死地的盯着在地上乱滚的玉米棒槌后,禁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后,三步并作两步,去了生炉子的里屋里。十冬腊月,没生炉子的外屋冻得他打寒颤,赶紧的跑进被窝里暖和暖和。被窝里的余热,仿佛是一个温暖的太阳笼罩着他铜色的健康的身躯。
50来岁的赵文山中等个头,膀阔腰圆,皱纹如阡陌般刻印在他白皙的脸盘上。双眼皮儿至今还透漏出年轻时的英俊潇洒,但无神的大眼睛里却透露出懦弱与狡黠。
眼睛是人的心灵窗户,透过眼睛,便可洞悉人的一切!
本想着在暖洋洋的被窝里睡个回笼觉,不曾想,左眼皮跳个不停。心烦意乱的赵文山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用火钩捅开炉子,炉子里的火苗开始慢慢生长,在寒冬里温暖这个不大的小屋,不一会儿,小屋里温暖如春。
火炉子越来越旺,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吱吱的响水”,一袋烟功夫,壶嘴开始突突的冒起白气来,壶盖子在水蒸气的冲击下,上下的小幅度跳动,嘎啦嘎啦作响。
赵文山从一个纸盒子里摸出一枚红皮鸡蛋,往碗上一磕。在看到蛋黄蛋清顺势流进碗里后,再用一双筷子在碗里搅了一搅,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进碗里,登时,一碗金黄色鸡蛋汤便呈现在眼前。
吸溜着鼻子喝完鸡蛋汤后,赵文上从门后边挑了两把自认为是很好看且很好用的笤帚,夹在腋窝下,朝村支书家里走去。
“不知道这个杂种能不能给缓一缓”,赵文山心里嘀咕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去,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否好走,也不知道村支书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到底隐藏着多少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