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囍堂
纸嫁衣冰冷的滑腻感再次包裹住苏晚的全身,如同第二层皮肤,贪婪地汲取着她所剩无几的体温。纸凤冠上粘贴的琉璃珠硌得头皮生疼,纸耳坠用细麻线系着,在行走间反复拉扯耳垂,钝痛顺着脖颈爬向太阳穴。她被两个纸人喜婆如同提线木偶般架着,肘部被硬纸板做的手指死死钳住,指节处露出的竹篾刺得皮肤发疼,只能迈着僵硬刻板的步伐,穿过积着薄灰的回廊,走向那被布置成灵堂般的“喜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香烛味,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息,以及那股更深沉、更令人作呕的、仿佛来自棺材深处的腐败味道——像是烂透的石榴混着铁锈。猩红的巨大灯笼蒙着层灰,散发出渗血般的光线,将整个前厅映照得一片鬼魅般的暗红。惨白的纸钱如同送葬的雪花,在穿堂的阴风里飘荡、旋转,有的粘在苏晚的纸嫁衣上,冰凉地贴着后背。褪色的白幡和挽联从廊柱垂下,在阴风中微微晃动,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被虫蛀得残缺不全,“奠”字缺了最后一笔,“寿”字少了头顶的点,如同鬼画符。
这哪里是喜堂?分明是精心准备的活人祭坛!
厅堂中央,那口巨大的、暗沉如凝固血液的红漆棺材,赫然在目!它被摆放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棺身雕着缠枝莲纹,只是莲花的花瓣都扭曲成了爪状,如同整个仪式的核心祭品。棺材盖依旧敞开着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恶意。仿佛那棺材里的“东西”,正透过缝隙,冰冷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祭品。
高台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纸人仆役。它们穿着统一的灰扑扑短褂,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纸糊的脸上用朱砂点着两点腮红,在昏暗里看却像两抹血渍。它们如同无数尊冰冷的雕塑,无声地拱卫着那口棺材。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纸钱飘落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苏晚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甚至能听见心跳声撞在纸嫁衣上的回音。
主位上,秦老爷和秦夫人如同两尊来自幽冥的神祇(或恶鬼)。
秦老爷枯槁的身体深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上面布满深褐色的斑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苏晚,那目光中充满了贪婪、期待和一种非人的狂热,像是饿了十年的狼看见猎物。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苏晚隐约听见几个气音:“……时辰……快了……”
秦夫人则坐得笔直,如同一个被精心装扮的蜡像。厚厚的脂粉糊在脸上,白得像纸,嘴角却涂着艳红的口脂,勾勒出僵硬的弧度。她皮肤泛着青灰色,显然很久没见过阳光,空洞的黑玻璃珠眼珠直勾勾地望着棺材的方向,那抹猩红的嘴角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越咧越大。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苏晚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藏着些黑泥。
管家佝偻的身影站在高台一侧,如同最忠实的司仪。他那件深蓝色长衫洗得发白,领口沾着块暗褐色的污渍。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苏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转向主位,用那破锣般嘶哑的声音宣告:“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两个纸人喜婆架着苏晚,迈着僵硬而“庄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红漆棺材。每一步踩在青砖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踏在通往地狱的台阶上。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棺材缝隙里散发出的那股阴寒恶意,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正迫不及待地伸向她的脚踝、她的脖颈!
“一拜——天地!”管家刻板的声音响起,带着种非人的麻木。
苏晚被强行按着,对着虚空(而非天地)的方向,僵硬地弯下腰。纸嫁衣的褶皱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在爬。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上秦老爷眼中那令人作呕的狂热更甚,他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抠出几道白痕。
“二拜——高堂!”
她被转向秦老爷和秦夫人的方向。强行低头时,发间的纸凤冠重重磕在额头上,疼得她眼冒金星。恍惚间,她清晰地看到秦夫人那双空洞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
“夫妻——对拜!”
苏晚被粗暴地扭转身躯,正面朝向那口敞着缝隙的棺材!棺材内,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点冰冷的幽光,正透过缝隙,死死地锁定着她的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贪婪、渴望和毁灭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饮——合卺酒!”
一个纸人仆役端着托盘上前。它的关节处用红线缠着,走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托盘上是两个小小的、同样暗沉如血的红色瓷杯。杯中之物,粘稠、暗红,表面浮着层油光,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草药气息——像是熬烂的当归混着猪血!
血酒!
苏晚的心脏骤然紧缩!她知道,这酒绝不能喝!喝下去,可能就是彻底丧失反抗能力,或者加速转化的毒药!
管家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像是在说“敢不喝就立刻撕碎你”。两个纸人喜婆的力道加重,冰冷僵硬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臂膀,竹篾尖端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瞬间就被纸嫁衣吸走了。
就在其中一个纸人喜婆伸出手,要去端那杯血酒强行灌入苏晚口中的瞬间——
苏晚眼中厉色一闪!她猛地一甩头,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纸人喜婆的部分钳制!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目标却不是酒杯,而是……桌上那碟暗红色的胭脂!
她的指尖狠狠戳进冰凉的胭脂膏里,沾染上粘稠暗红的色泽!然后,在管家惊怒的目光、秦老爷骤然放大的瞳孔、以及秦夫人那空洞眼珠微微转动的注视下,苏晚将沾满胭脂的手指,狠狠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啊!头好晕!提提神!”她发出一声凄厉而刻意的尖叫,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表演式的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管家和纸人喜婆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怒火,正要呵斥“胡闹”。
但苏晚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她的手指在眉心用力一抹!那暗红的胭脂如同血痕!但这只是一个掩护!她的左手,早已在宽大的纸嫁衣袖口掩护下,用藏在袖口的发簪尖(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尖锐物),狠狠划破了右手腕内侧那颜色最深、蔓延最广的青紫色斑痕!
噗!
一股带着奇异冰蓝色光泽的、粘稠的血液,瞬间从伤口涌出!这血液的颜色诡异无比,像冻住的深海,在猩红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质感,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精纯的阴寒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就是现在!
苏晚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她无视了手腕的剧痛,无视了周围瞬间投来的、充满惊怒和恶意的目光(秦老爷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低吼),也彻底无视了棺材缝隙里那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将她灵魂冻结的恐怖气息!
她沾满自己那诡异“灵血”的左手食指,如同蘸满了最浓烈墨汁的笔锋,在空气中、在无数双空洞或恶毒眼睛的注视下,用尽全部的灵魂意志,闪电般勾勒出那个早已在她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扭曲复杂、荆棘缠绕般的——
破煞符!
符成的瞬间,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尖啸!一道微不可查、却蕴含着强烈干扰能量的冰蓝色幽光,在她指尖一闪而逝,让附近飘着的纸钱都瞬间停在了半空!
“把我的命——还给我!!!”
苏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蕴含了所有恐惧、愤怒与不甘的尖啸!沾血的左手,如同承载着最后希望的陨星,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气势,狠狠朝着那口暗红棺材敞开的缝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朝着缝隙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朝着那两点冰冷幽光的位置——猛拍下去!
“大胆!!!”管家目眦欲裂,发出破锣般的嘶吼,同时佝偻的身体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苏晚扑来!
“呃啊——!”主位上,秦老爷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一晃,枯槁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黑气,嘴角竟渗出了一丝乌黑粘稠的血迹,他指着苏晚,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气音。
秦夫人那空洞的眼珠第一次剧烈地转动起来,僵硬的嘴角弧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非人的惊怒!她猛地抬起手,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变得更长更尖,指向苏晚,发出“嘶嘶”的、类似毒蛇吐信的声音!
然而,一切都晚了!
苏晚那沾满诡异灵血的手指,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冰冷的棺木边缘!一部分冰蓝色的血液,甚至溅射进了那道敞开的缝隙之中!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仿佛有无形的风暴在灵堂中央炸开!
以那口暗红棺材为中心,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排斥力的能量乱流瞬间爆发!
首当其冲的是棺材本身!那沉重的暗红棺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剧烈地震动起来!棺材盖与棺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道敞开的缝隙猛地扩大到半尺宽,又骤然收缩成一道线!
紧接着,是整个灵堂的符箓!那些贴在廊柱、门窗、甚至棺材本身上的层层叠叠的黄色符纸,如同被狂风吹拂般剧烈地抖动、翻飞!上面的朱砂符文瞬间变得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一些本就老旧褪色的符纸,竟“噗”地一声,凭空自燃起来,化作点点惨绿色的火星,混合着纸灰飘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烧头发的味道!
最恐怖的是那些纸人仆役!
它们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靠近棺材的几个纸人首当其冲,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关节处的红线寸寸断裂,发出“咔嚓、咔嚓”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厚纸被强行撕裂般的脆响!它们那平板呆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扭曲表情(尽管极其僵硬)——嘴角被撕裂到耳根,眼珠的位置破了两个洞!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混乱的、微弱的光点在疯狂闪烁!
“嗬…嗬嗬……”尖锐的、如同纸张被高速摩擦、又像是无数人痛苦嘶吼混合而成的噪音,从这些失控的纸人口中爆发出来!它们原本整齐划一的队列瞬间崩溃!有的如同喝醉酒般原地打转,手臂胡乱挥舞,打到旁边的纸人,两个纸人便抱在一起“撕打”起来;有的直接僵直在原地,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变成个纸团;有的则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变成一堆扭曲的纸片!
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符纸燃烧的灰烬与飘散的纸钱狂舞,失控纸人发出的刺耳噪音充斥耳膜,棺材剧烈震动发出的闷响如同地狱的鼓点!
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之中!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暴怒与毁灭欲望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恐怖咆哮,如同九幽之下的魔神苏醒,猛地从那剧烈震动的暗红棺材深处——从那道缝隙里——轰然炸响!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整个灵堂的空气都为之震颤,苏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棺材盖在剧烈的震动中,猛地向上弹起了一寸!缝隙瞬间扩大!一股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几乎让人窒息!在那瞬间扩大的黑暗缝隙中,苏晚惊恐地瞥见——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乌黑尖锐的手,猛地从缝隙中伸出,死死抓住了棺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仿佛里面的“东西”,即将破棺而出!
苏晚被那恐怖的咆哮震得耳膜刺痛,头晕目眩,拍在棺材上的左手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手腕剧痛,几乎抬不起来!但她知道自己成功了!破煞符起效了!可她也彻底激怒了棺材里的恶魔!此地绝不能留!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混乱瞬间!
“这边!快!”
一个压得极低、却充满急切的声音在苏晚侧后方的混乱阴影中响起!带着熟悉的沙哑,是陈默!
苏晚猛地扭头,只见陈默从一根巨大的、飘荡着燃烧符纸的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血迹,显然刚才经历了一番打斗。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充满了焦急和决绝,正对着她拼命招手,手里还挥舞着一把菜刀——那是他找到的武器!
生的希望如同闪电照亮绝望的深渊!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撞开身边一个正原地打转、发出刺耳噪音的失控纸人,那纸人轻飘飘地被撞开,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散成一地纸屑。
她朝着陈默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在符灰与纸钱翻飞、失控纸人乱舞的混乱灵堂中,亡命狂奔!身后,是棺材里那更加暴怒、更加恐怖的咆哮(这次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是管家歇斯底里的怒吼“拦住她!”,是秦夫人那尖锐得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非人嘶鸣!
猩红的灯光下,穿着惨白纸嫁衣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是挣脱囚笼的困兽,在燃烧的符咒与失控的纸偶之间,撕开一条通往未知生路的缝隙,一头扎进了灵堂侧门外的、更加深沉的黑暗回廊之中!
血染囍堂,大乱已起!逃亡,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