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盛灵渊真没听说过哪个禁术起这么肉麻的名。 而这个禁术本身比名字还肉麻,他一时大意,让第一根「细线」穿进胸口后,那些绵密的细线就像蛛丝一样无限朝四肢蔓延,比苏绣的针脚还细,比思念还细。 不管是身体肌肉的蛮力,还是经脉中的法力,都不是一个点能发出来的,得有一定的「迴路」,就像肌肉收缩得靠关节牵引,法力也好,魔气也好,也需要自己的运行机制。因为两人连着共感,宣玑对他身体的感觉特别敏锐,每一根「细线」,都恰好能微妙地钉在发力的关键节点上。 盛灵渊好像成了个周身关节都銹死的木偶。 他有种不大妙的感觉——这玩意好像就是配合共感而生的。 「没听说过吧?」宣玑的声音也和那些细线一样低沉柔软,但存在感十足,「没听说过就对了,这是我自己发明的。」 盛灵渊:「……」 三千年了,这不学无术的玩意到底没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学会了「手试油温」及炒菜,并研制了一项专门针对他的禁术。 这长的都是什么用不着的出息! 「我不这么想,」宣玑听得见他心裡的声音,一挑眉,「我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幹什么?我又不想长成一个像你们那么冷静理智的大人物,我会的东西实用多了。」 也许是同源的缘故,朱雀血脉带来的灼痛在碰到那些细线后反而减轻了,接着,说不出是痒还是麻的感觉爬遍了盛灵渊全身,像是有无数柔软的羽毛搔着他的五脏。 「相传过去北原有一种毒蛛,交尾的时候,蛛丝会穿透伴侣的身体,把一对蜘蛛'缝'在一起,因为生育后代要用很多能量,北原很冷,没有那么多食物来源。一隻蜘蛛身上的能量储备不够,所以要拉个色令智昏的伴侣当埝背……然后它们会在互相消耗中把生命託付给下一代,同生共死。」宣玑的手滑到盛灵渊背后,划破手指,在他后背上留下符咒纹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太变态了,怎么有这种变态的物种,简直是反婚反育教材。但没过多久,圣火戒指上的涅槃石就碎了,你就像个作祟的幽魂,从我的嵴背裡爬出来,嚼我的心。」 「那是涅槃石第一次碎,我还没习惯,所以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了好久。我梦见那种北原蛛,后来梦裡的蜘蛛变成了你,我把真火用血裹好,逼成细线,然后把你这颗怎么都捂不暖和的心缝上……我当时想,你怎么那么狠,连自己的心都剖,我一定要给你缝得结实一点,密不透风。我还要把我自己缝在上面,让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我。」 盛灵渊的后背被他的血烫得发疼,宣玑画的符咒杂乱无章,没形,但他直觉不太对,于是暗暗用天魔之气腐蚀那些细线。 「你省省吧,」宣玑的鼻尖几乎贴在他侧脸上,「朱雀克魔,辟邪的,百毒不侵。」 盛灵渊:「你……」 「你连怎么叫我都不知道,是吧?」宣玑打断他,「叫'彤'生疏,'小鸡'气得叫不出来——灵渊,我是谁?」 「宣玑。」盛灵渊的声音绷紧了。 宣玑用的虽然是凡人的身份,但他连自己的脸都不肯换,非得事后用障眼法找补,八成也不肯顶着别人的名字。盛灵渊猜,「宣玑」这名字,不是他后来找藉口改的,就是干脆跟脸一起用障眼法换的。 「猜对了。」宣玑笑了,「真聪明。姓氏是借用凡人的,名字是我起的。」 「我不想伤你,」盛灵渊压着声音说,「磙。」 他此时已经摸清了那些「细线」的轨迹——细线都是宣玑心头血包裹的真火,确实克制魔气,但也不能脱离剂量谈疗效。这个所谓禁术的关键点在宣玑的心口,他把两人「缝」在了一起,气息交融,如果集中力量攻其一点,暂时截断他的心脉,有八成把握能挣脱。 可那样,肯定会反噬禁术的主人。 但两害相权…… 「没事,你伤吧。」宣玑说,「我反正习惯了。」 盛灵渊一滞,宣玑突然侧过头,捕捉了他的嘴唇,带着几分凶狠夺走了他的呼吸,与此同时,他按在盛灵渊背后的手突然划了一个闭合的圈,所有杂乱无章的纹路全被连在一起。盛灵渊一口气没上来,感觉神魂似乎都被严丝合缝地捆住了,本来跳得很慢的心率被强行拖到宣玑同一频率。 鸟雀一族心跳快,更不用说赤渊生出的火鸟,盛灵渊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暴躁地跳过,撞得他胸口发疼,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 下一刻,那些把两个人「缝」在一起的线千丝万缕地渗入他的身体,盛灵渊骤然脱力,宣玑接住他,翅膀铺开埝在地面,两人一起摔在其中。 「你……」 你做了什么? 宣玑没回答,抓起他的手,在盛灵渊指尖上轻轻一勾,划破了一条小口,然后朝他亮出自己的手指——只见宣玑同一隻手上,出现了同样的伤口。盛灵渊的伤口迅速癒合,宣玑的手指也跟着光洁如初。 他说:「你是我的了。」 盛灵渊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双手颤得攥不住,抬手给了他一拳。 宣玑被他打得偏过了头,却笑了:「你这辈子是不是第一次跟人动拳头?」 盛灵渊不但第一次跟人动拳头,还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气得耳鸣,脑子裡「嗡嗡」作响,一时间发作起偏头痛来,第二拳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你……」他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你直接气死我,也不用管什么赤渊绿河的了。」 宣玑不知道是什么居心,可能是怕气不死他,还「嗯」了一声:「可不是么,既然有这个同生共死的禁术,气死你,当然也就没我了,到时候赤渊的火就真没人守了。」 盛灵渊:「……磙。」 宣玑把盛灵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拍了拍,披在他身上:「禁术无解,你也不用费心查出处——出处就是本人。」 盛灵渊:「磙出去!」 「哎,遵旨,」宣玑从善如流,「臣告退。」 说着,他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盛灵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被怒火烧得亮极了,鲜活得热气腾腾起来。没繫的外衣下裡露出赤裸的上身,能清晰地看见他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胸口。 宣玑脑子裡不由自主地跳出一些不方便细说的场景——这回是真的,不是陷阱。 他得偿所愿,没有心理负担,于是肖想得非常放飞,并顺着还有馀韵的共感,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了盛灵渊。 屋裡一团黑雾暴躁地撞了出来,直接把宣玑从门口撞到了客厅,然后门巨响一声,合上了。 宣玑挨了顿卷,却好像吃到了东川大梨树上最甜的果子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了一会,又自己在客厅笑了出来。 门隔开了人,隔不开心声,那喝下去的一点血的共感本来维持不了多久,又被宣玑蘸血写符咒延长了。 盛灵渊这会清晰地感觉到了宣玑心裡的雀跃……以及胡思乱想。 宣玑完全开放了思绪,没再刻意隐藏任何想法——他这会脑子裡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想法,除了不成体统的想像,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憧憬,喜怒哀乐一目了然,就像个胸大无脑的漂亮蠢货。 盛灵渊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在「无脑」和「狡猾」之间无缝切换的。 宣玑自动忽略了盛灵渊骂他的部分,喜滋滋地想:「我听见你心裡夸我好看了。」 盛灵渊不回应,压下了心裡所有的想法,强行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共感渐渐模糊,盛灵渊的识海才重新活动起来,他耳鸣稍缓,听见客厅裡传来吹口哨的声音。 盛灵渊:「……」 他长嘆口气,仰头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暴怒过去了,一时间什么都懒怠思虑,心裡空空如也,耳畔只有那欢快的口哨声,浓重的疲惫和连日缺席的睡意一起涌了上来。 朦胧间,封闭多年的梦境居然悄悄朝他打开了一条缝。 盛灵渊居然依稀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五岁……还是六岁?反正是很年幼时的事了。 剑灵又因为琐事无理取闹,小太子虽然从小被教导「天子要有容人之量」,毕竟年纪太小了,小胸脯才巴掌大,裡面当然也装不下太辽阔的胸怀,实在是塞不下被任性的剑灵气出来的火。心裡吵完好几轮,总觉得不够,于是拿了把刻字刀,在地上刻了十遍「剑灵竖子」。 剑灵惫懒贪玩,心智晚熟,天天长在他的识海裡,字却还没学会几个——只能看懂盛灵渊写的,因为能通过共感知道他写字的时候想什么。 结果那次剑灵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写什么狗爬字?」 盛灵渊这才发现,自己被气昏了头,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单方面关闭想法。他可算是找到了治那小鬼的法门,于是展开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冷战,为期两刻——小剑灵听不到他在想什么,孤零零地被他关在识海,吓哭了。 小盛灵渊慌慌张张地去哄,又后悔自己太过分,「战争」于是无疾而终。 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这时,一阵铃声突然飘进来,盛灵渊那点清浅的睡意瞬间飞了,听见宣玑口哨声一停,接起他的手机:「老肖?这么晚了你……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