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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沙与星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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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压力的测试

压力测试在凌晨四点开始,以最安静的方式。全球所有基于外星技术的能源接收装置——那些被称为“恒星能节点”的银色立柱——同时出现了0.3秒的功率波动。对人类来说,这几乎无法察觉。只有最精密的监控设备记录到了这个异常。但对于依赖这些能源运行的设施,0.3秒的波动足够引发连锁反应。

在东大灵州,刚刚重启的纺织厂“传统工艺车间”里,二十台旧纺织机突然停机。不是停电——照明还亮着——是控制系统被重置了。

“怎么回事?”李师傅检查机器,“刚才还好好的。”

刘明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难看:“控制系统里的一个芯片烧了。是……能量浪涌造成的。”

“能修吗?”

“需要新芯片。但这是老型号,市场上很难找。”刘明看向张柔,意有所指,“除非有特殊渠道。”

张柔明白他的暗示:需要外星技术制造的芯片,而获取渠道在联合委员会。她没说话,而是仔细检查了烧毁的芯片。发现烧毁点很特殊,像是被定向能量脉冲击穿的。

这不是意外。

同一时间,全球范围内发生了七千多起类似事件:Europe的磁悬浮列车在运行中突然减速,虽然很快恢复,但引发恐慌。North America的智能电网出现区域性电压不稳,导致数据中心短暂停机。Africa的医疗方舱有十二台手术被迫中断,靠备用电源完成。Pacific Ocean岛国的海水淡化装置停机三小时,淡水供应中断。所有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发生在高度依赖外星技术的系统里,都是短暂、可恢复的故障,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混乱。

早上六点,全球新闻开始报道:

“外星技术出现首次大规模故障!”

“能源波动引发全球性担忧!”

“专家警告:过度依赖外星技术风险巨大!”

陈泉在联合委员会办公室看着新闻推送,知道压力测试已经开始了。

七号的消息几乎同时到达:

“第一阶段:技术可靠性测试。观察你们对技术故障的反应。”

“这是人为故障。”陈泉回复。

“是的。但你们不知道。所以反应是真实的。”

“接下来呢?”

“第二阶段:资源稀缺测试。将在24小时内启动。”

陈泉深吸一口气。他必须做点什么。

Nairobi市中心,阳光咖啡馆。卡里乌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果汁。他紧张地看着门口,手心全是汗。迈克第一个到。这个America工人看起来比在网络里更苍老,眼里的警惕也更重。

“孩子,”迈克坐下,“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

接着是伊万,Russia老人拄着拐杖,眼神锐利。然后是两个来自Europe的感知者:安娜,Poland的失业教师;卢卡,Italy的残疾艺术家。

五个人,都是网络中公开质疑外星文明的人。

“我联系了一个……知情者。”卡里乌压低声音,“他说他是从飞船上逃出来的。”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证据呢?”迈克问。

卡里乌拿出平板——已经做了物理屏蔽,防止信号泄露——展示了飞船结构图和星图。

“还有这个。”他播放了那段视频:人类形态的七号,以及那句“建议加大干预力度”。

“这个外星人……”安娜盯着画面,“它可以变成人形?”

“不止。它可以变成任何形态。”卡里乌说,“我们看到的‘七号’,可能只是它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

伊万冷笑:“我早就说过,不能信任他们。”

“但这个逃出来的人想帮我们。”卡里乌急切地说,“他说实验结束后,非最优组会被‘调整’。记忆编辑,人格重塑……”

“他想让我们做什么?”卢卡问,他是艺术家,对“人格重塑”尤其恐惧。

“他需要接入感知者网络,收集数据,向全人类揭露真相。”

“不行。”迈克立刻反对,“网络是我们唯一的屏障。一旦开放,谁知道会放什么进去。”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卡里乌问,“如果我们不行动,人类可能失去自我……”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气质与众不同的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向他们的桌子。不是外星人。是人类。

“抱歉打扰。”男人微笑,递上名片,“我是‘人类未来基金会’的代表,戴维。我们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而且……我们支持你们。”

卡里乌警觉地收起平板:“我们没约你。”

“是‘朋友’让我来的。”戴维坐下,点了杯咖啡,“你们知道那个所谓的‘逃出来的外星人’是谁吗?”

没人回答。

“是飞船上的一个‘异常个体’。”戴维压低声音,“它反对文明嫁接实验,试图破坏实验进程。飞船上的强硬派正在追捕它。”

“你怎么知道这些?”迈克怀疑。

“因为我们基金会……有特殊渠道。”戴维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和飞船内部的一些温和派有联系。他们希望人类能保持自主,所以暗中提供信息。”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飞船内部通讯的截取记录。你们看这里:‘异常个体7-23-451已被标记为高风险。建议监视并必要时清除。’”

7-23-451。那是七号的编号。

卡里乌心脏猛跳:“七号是……异常个体?”

“是的。它是温和派的领袖,但处境危险。”戴维说,“那个联系你的‘逃出来的外星人’,很可能是强硬派伪装的陷阱。他们想诱使你们做出过激行为,然后以此为借口,证明人类不成熟,需要更严格的控制。”

这个反转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那我们该相信谁?”安娜茫然。

“相信证据。”戴维说,“我们基金会可以帮你们验证。但在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要向感知者网络引入未知连接。”

他看着卡里乌:“孩子,你可能差点酿成大错。”

卡里乌脸色苍白。他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我需要时间思考。”他最终说。

“当然。”戴维站起身,“但时间不多。飞船内部正在酝酿重大变化。三十天后的表决,可能提前。”

他留下联系方式,离开咖啡馆。

五个人面面相觑。

“你觉得可信吗?”伊万问迈克。

“一半一半。”迈克盯着戴维离开的方向,“‘人类未来基金会’……我查过,背景很深,和多个国家ZF有联系,但宗旨模糊。”

“也许我们应该告诉陈泉。”安娜提议。

“先不要。”迈克说,“如果陈泉已经被七号影响,告诉他可能适得其反。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卡里乌低头看着平板,那个“逃出来的外星人”的聊天记录还在。

谁是真相?谁是谎言?他感到自己像一片叶子,被两股巨浪拉扯。

灵州纺织厂里,张柔借来了专业的检测设备——通过一个信得过的工程师朋友。她仔细检查了烧毁的芯片,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烧毁点周围的材料有特殊的晶格排列,像是被极高频的定向能量瞬间加热导致的。

“这种能量模式,地球技术目前无法产生。”工程师朋友说,“只可能是外星技术。”

“但外星技术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设备?”张柔不解。

“除非……这不是破坏,是测试。”

测试。这个词让张柔想起弟弟的警告。她立刻联系陈泉,描述了情况。

“是压力测试。”陈泉确认,“他们在测试技术故障下的社会反应。姐,你要小心,接下来可能会有更严重的‘测试’。”

“工人们怎么办?芯片买不到,机器修不好,他们会绝望的。”

“我试试从联合委员会申请一批兼容芯片。”陈泉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天。”

两天。张柔看着车间里焦急的工人们,知道等不了那么久。刘明又来了,这次带着“解决方案”。

“我找到货源了。”他对工人们说,“一家国内公司有库存芯片,但价格……是市价的五倍。”

“五倍?”李师傅瞪大眼睛,“我们哪有钱?”

“可以先赊账。”刘明说,“等生产出产品,卖了钱再还。而且,我谈了个大单子——Europe一个高端品牌,要订制一批‘纯手工’纺织品,预付30%定金。”他展示合同复印件:确实有Europe公司的LOGO,预付条款,总金额可观。

工人们眼睛亮了。

“但有个条件。”刘明看向张柔,“他们要求提供‘纯人类制造’认证。需要张代表,以感知者身份出具证明。”

张柔明白了。这是陷阱的下一步:利用她的身份,为这个项目背书。一旦她出具证明,就相当于以感知者网络的名义为这个项目担保。如果项目失败,不仅工人们受损,感知者网络的公信力也会受损。

“我需要看完整的合同。”她说。

“当然。”刘明递过来厚厚一叠文件,“但最好快点决定。订单不等人。”

张柔接过合同,走到一边仔细阅读。条款看起来很正规,Europe公司信息可查,预付金额也足够购买芯片和支付前期工资。但有一个附件条款引起了她的注意:

“供应商需保证生产过程中不使用任何外星衍生技术,包括但不限于:外星材料、外星能源、外星制造工艺……”

这看起来是“纯人类制造”的要求,但定义过于宽泛。

“什么是‘外星衍生技术’?”张柔问,“我们现在用的电,有一部分来自恒星能节点,算吗?”

刘明笑容不变:“只要不直接使用外星设备就行。电网里的电混合使用,没法区分。”

“但合同说‘包括但不限于’,解释权在对方。”

“张代表,你太谨慎了。”刘明叹气,“工人们等着开工,等着吃饭。难道要因为一个可能的条款争议,放弃这个机会吗?”工人们看着张柔,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压力。张柔感到那个绞索又收紧了一圈。

压力测试第二阶段在当天下午启动。这一次,不是技术故障,是“资源短缺警报”。全球七个主要的恒星能节点同时发出维护通知:因“周期性校准需要”,将在未来72小时内降低输出功率30%。30%的能源缺口,对高度依赖这些能源的地区是灾难性的。Europe首先受到影响:智能家居系统自动进入节能模式,室温被强制调整;电动汽车充电站限流;部分工厂被迫减产。然后是North America:数据中心被迫切换到备用能源,互联网速度下降;商业区照明调暗;公共交通班次减少。发展中国家受影响更大:许多刚刚用上稳定电力的偏远地区,再次陷入黑暗;靠恒星能驱动的医疗设备只能间歇运行;海水淡化厂产量下降,淡水配给制重启。

恐慌开始蔓延。

社交媒体上,#能源危机#话题瞬间爆炸:

“不是说能源无限吗?这才几天就出问题?”

“果然是陷阱!外星人在控制我们!”

“我们需要传统能源!核电!火电!至少可控!”

“那些支持外星技术的人出来说话!”

联合委员会的电话被打爆。各国政府要求解释。陈泉在紧急会议上,看着七号:“这是第二阶段?”

“是的。资源稀缺测试。观察分配公平性和社会冲突模式。”七号承认。

“这会引发暴乱的!”

“所以需要管理。而管理方式,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会议桌上,America代表愤怒地拍桌子:“立刻恢复能源供应!否则我们将考虑启动《紧急状态法》,强制接管外星设备!”

“接管?”India代表冷笑,“你们知道那些设备怎么运作吗?”

“那就让外星人恢复!”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七号身上。

“维护是必要的技术流程。”七号平静地说,“但我们可以……优化流程,缩短时间。前提是,你们能证明有效的资源分配机制。”

“什么意思?”

“展示你们如何在短缺下,优先保障关键需求:医疗、供水、基础食物供应。如果分配合理,恢复时间可以缩短到24小时。”

这赤裸裸的测试让所有人沉默。外星文明在观察,人类在危机中,是选择合作还是争夺,是保护弱者还是弱肉强食。

“我们需要时间制定方案。”秘书长说。

“你们有六小时。六小时后,如果没有达成全球性分配协议,短缺将延长至72小时。”

会议解散,各国代表匆匆离开去联系本国政府。陈泉留在会议室,看着七号:“你们在玩火。”

“我们在收集数据。”七号纠正,“而数据将决定人类的未来。”

“如果数据表明人类自私、短视、残忍呢?”

“那么支持文明嫁接的论据就更强:人类需要指导,需要约束。”

陈泉感到一阵无力。这是一场无法退出的考试,考官在故意制造难题,观察考生的反应。而他,必须尽力让人类考个好成绩。

感知者网络里,气氛紧张。能源短缺对不同感知者的影响截然不同:在A组的卡里乌,贫民窟刚刚获得稳定供电不到一周,又陷入黑暗。但外星医疗设备有独立电源,妹妹的治疗没中断。在B组的张柔,工厂完全停电,连照明都没了。老工人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像等待判决。在C组的迈克,他所在的底特律区域是“测试重点”,停电最严重。他发来的意识信息充满愤怒:“他们在制造恐慌!这是心理实验!”

陈泉召集核心感知者开会。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资源分配方案,提供给联合委员会。”他说。

“为什么要帮他们设计测试?”迈克质问。

“因为如果不帮,测试会更严酷。”埃马纽埃尔冷静分析,“这是博弈。我们展示出合作和理性,他们就没有理由加强控制。”

“但这是妥协!”

“有时候妥协是生存的策略。”张柔加入讨论,“我这里的工人快绝望了。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测试’,会有更多人受害。”

“我有一个方案。”陈泉调出数据,“全球能源需求可以分为三个优先级:第一级,医疗和生命维持系统;第二级,基本生活保障:水、食物存储、最低限度照明;第三级,工业生产和商业活动。”

“谁来决定优先级?”安娜问。

“联合委员会中的各国代表,加上感知者代表。感知者负责监督执行公平性。”

“他们会听我们的吗?”

“如果不想延长短缺,就必须听。”陈泉说,“这是七号给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建立有效的分配机制,他们就缩短测试时间。”

网络里开始详细讨论。不同地区的感知者提供本地需求数据:哪里医院最密集,哪里贫民窟最需要照明,哪里食物存储依赖冷链……两小时后,一份详细的《全球能源危机应对草案》完成。

陈泉将其提交给联合委员会。

就在联合委员会讨论草案时,几场秘密交易正在全球各地进行。在Zurich Switzerland,一家名为“新地平线”的能源贸易公司办公室里,几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正在看实时能源价格。

“恒星能短缺,传统能源价格暴涨300%。”一个男人微笑,“我们储存的石油、天然气、铀矿……现在价值连城。”

“但短缺只是暂时的。”另一个人说。

“足够我们赚一笔了。而且……”男人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地球自主运动’里,正在推动‘能源自主法案’。如果通过,各国将被迫重建传统能源体系。”

“外星技术怎么办?”

“会有‘意外’发生。”男人意味深长,“技术越复杂,越容易出故障。”

在Kenya,戴维——“人类未来基金会”代表——秘密会见了当地政府官员。

“我们可以提供传统发电机,解决医院用电问题。”戴维说,“条件很简单:签署这份《技术安全审查协议》,要求所有外星设备在本地使用前,必须经过独立安全验证。”

“验证需要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安全。”戴维微笑,“您不想让民众暴露在未知风险中,对吧?”

官员犹豫了。医院正在告急,而基金会的条件看起来合理。

他签了字。

类似的交易在全球二十多个国家同时发生。传统能源集团、军工复合体、保守政治势力,利用能源短缺的机会,推动限制外星技术的法案和协议。他们的目标一致:遏制外星技术影响力,恢复旧秩序。而这一切,都被飞船上的观察者记录在案。

灵州纺织厂彻底停摆。没有电,没有芯片,工人们坐在黑暗的车间里,沉默像实质般沉重。刘明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Europe客户同意提前支付50%定金,只要拿到张代表的认证。”他看向张柔,“坏消息是……芯片供应商要求现款现货,不接受赊账了。”

“为什么?”李师傅问。

“因为能源短缺,所有电子元件都在涨价。”刘明叹气,“他们也不确定后续供应。”

工人们的目光集中在张柔身上。张柔知道这是最后通牒:要么出具认证,拿到定金买芯片复工;要么拒绝,工人们彻底绝望。她拿起合同,再次仔细阅读。这次,她注意到了页脚的一行小字:

“本合同的最终解释权归‘欧罗巴传统艺术基金会’所有。”

她拿出手机,搜索这个基金会。信息很少,但有一条关联新闻:该基金会曾赞助多个“反全球化”和“反科技”组织。又搜索基金会董事名单,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戴维。“人类未来基金会”的戴维。

张柔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巧合。

“刘先生,”她平静地说,“这个‘欧罗巴传统艺术基金会’,和‘人类未来基金会’是什么关系?”

刘明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清楚。可能是合作关系吧。”

“戴维你认识吗?”

“听说过……”

张柔调出手机里拍下的照片——是之前刘明和那个America议员秘密会面的场景。

“那这个人呢?你和他谈什么?”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工人们看看张柔,看看刘明。刘明的表情慢慢冷下来:“张代表,你在调查我?”

“我在保护工人们。”张柔站起身,“这个合同是陷阱。芯片短缺是人为制造的,能源短缺也是。有人在利用这场危机,逼迫我们放弃外星技术,回到旧时代。而你们——”她看向工人们,“是他们的筹码。”

李师傅站起来:“小张,你说清楚。”

“如果我们出具认证,为这个项目背书,一旦项目失败——它肯定会失败——不仅我们会损失,感知者网络也会被质疑。然后那些人就会说:看,外星技术不行,传统产业也不行,人类需要新的道路。而他们口中的‘新道路’,就是回到过去:能源垄断,技术壁垒,阶级固化。”

她盯着刘明:“我说的对吗?”

刘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张代表,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回到过去’,是‘找回人类的掌控感’。”

他不再掩饰:“外星技术给了太多,也太快。普通人接不住。工人们宁可用熟悉的机器挣辛苦钱,也不愿学新技术看人脸色。这是人性。”

“所以你就利用人性?”

“我在顺应人性。”刘明看向工人们,“老师们,你们选:是相信这个连自己父亲都救不了的感知者代表,还是相信能让你们马上开工的我?”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张柔心里。工人们犹豫了。李师傅看着张柔,眼神复杂:“小张,你爸的病……”

“我爸的病在好转。”张柔声音颤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不能为了眼前的面包,卖掉明天的田地。”

“没有眼前,哪来的明天?”王阿姨小声说。

张柔感到一阵窒息。她知道,在这场博弈中,她快要输了。输给人性的短视,输给生存的压力。

联合委员会通过了《能源分配草案》,开始全球实施。效果初步显现:医疗系统优先恢复供电,贫民窟获得最低照明,食品冷链重点保障。但争议也随之而来:发达国家的工业区被限制用电,引发企业抗议;富裕社区的舒适性用电被削减,居民不满。七号观察着数据流,向陈泉反馈:

“分配基本合理,但执行中存在偏袒。17%的优先电力被挪用至非优先领域。”

“怎么发现的?”

“我们的监测网络。”七号展示热力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标为医院的地方,实际是政府办公楼。”

陈泉立刻将信息转给监督委员会。几个小时后,违规行为被纠正,负责人被问责。

“效率比预期高。”七号评价,“你们展示了基本的自我纠错能力。”

“那测试可以结束了吗?”

“还有最后一个阶段:冲突解决测试。”

“什么冲突?”

“由能源分配引发的社会冲突。已经在发生了。”

七号调出新闻:在India,两个邦因为输电线路优先级发生争执,民众对峙;在South Africa,贫民窟居民冲击富人区,要求“公平用电”;在France,工人抗议工厂停产,与警察冲突。

“这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陈泉质问。

“不是我们希望,是必然发生。我们只是观察你们如何解决。”

陈泉意识到,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需要去一个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实地解决问题。而那个地方是——Nairobi Kenya。

陈泉抵达Nairobi时,城市正处于半瘫痪状态。恒星能节点降功率,本地电网不堪重负,分区轮流停电。贫民窟已经断电24小时。卡里乌在铁皮屋区入口等他,脸色憔悴。

“陈泉哥,对不起……”他一见面就说。

“发生了什么?”

卡里乌讲述了“逃出来的外星人”和戴维的事,以及自己的困惑。

陈泉听完,沉思片刻:“带我去见戴维。”

“现在?”

“现在。”

在“人类未来基金会”的临时办公室,戴维见到陈泉并不意外。

“陈先生,久仰。”他热情握手,“卡里乌说你会来。”

“我想知道真相。”陈泉直接说,“你们是谁?真正目的是什么?”

戴维示意其他人离开,关上门。

“我们是……保险。”他坦诚地说,“人类文明的保险。”

“什么意思?”

“外星技术太美好,太强大。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离开,或者转变态度,我们会瞬间崩溃。”戴维严肃地说,“所以我们保留传统技术,保持独立能力。这不是反对进步,是确保生存。”

“那为什么要制造分裂?为什么要利用能源危机?”

“因为危机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戴维说,“如果外星技术真的可靠,它应该能承受考验。如果不能,我们就需要备份计划。”他调出一份报告:“我们的监测发现,这次能源短缺不是意外,是人为测试。而测试者,正是外星文明本身。”

陈泉没有否认。

“所以他们也在观察。”戴维说,“观察我们在危机中是团结还是分裂。而我们……”他笑了,“我们在观察他们如何观察我们。这是一场双层博弈。”

陈泉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人类在测试外星技术的可靠性,外星人在测试人类的社会性。而“人类未来基金会”这样的组织,在测试整个接触过程的稳定性。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观察者,其实也都是被观察者。

“那个‘逃出来的外星人’呢?”陈泉问。

“我们不知道。可能是真的反对派,也可能是测试的一部分。”戴维说,“但无论如何,我们建议不要接触。未知的风险太大。”

陈泉看着戴维,判断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工作人员冲进来:“戴维先生!贫民窟的人冲过来了!他们要电!”陈泉和卡里乌跑到窗前。看到数百人举着火把、棍棒,正朝办公室涌来。领头的人大喊:“把发电机交出来!医院有电,为什么我们没有!”能源短缺引发的冲突,终于爆发了。而陈泉,就在冲突的中心。

人群围住了基金会办公室。保安组成人墙,但人数悬殊。

“我们有老人孩子需要用电!”

“你们藏着发电机!”

“公平用电!不然就抢!”

戴维拿起扩音器:“大家冷静!发电机是给医院备用的一—”

“医院已经用电了!我们呢?”

“我们也是人!”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碎玻璃。

卡里乌脸色苍白:“陈泉哥,怎么办?”

陈泉深吸一口气,走出大门。人群看到他,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他:“是那个感知者!外星人的代言人!”

“我不是代言人。”陈泉大声说,“我和你们一样,想要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你能变出电来吗?”

“我们能停止测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测试?”有人问。

陈泉决定说出部分真相:“这次的能源短缺,不是技术故障,是一场测试。外星文明在观察,我们在短缺中会如何相处:是互相帮助,还是互相伤害。”他指向人群:“你们现在的选择,就是答案。”

人群窃窃私语。

“如果我们停止冲突,他们就会恢复供电?”一个年轻人问。

“如果我们展现合作和理性,他们会缩短测试时间。”陈泉诚实地说,“但如果继续冲突,他们会认为人类需要更严格的管理。”

“这是威胁!”

“不,这是现实。”陈泉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文明。我们可以愤怒,可以反抗,但也要聪明。而最聪明的反抗,是证明我们值得被尊重。”

他转身对戴维说:“请把备用发电机拿出来,设立公共充电点。优先给老人、孩子的手机充电,让他们能联系家人。给医疗设备充电,保障基本生命需求。”

戴维犹豫了:“那是给医院的……”

“医院已经有电了。现在这里更需要。”

戴维看着陈泉,又看看人群,最终点头。发电机被推出来,插座板铺开。人群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现在,”陈泉对人群说,“我们需要志愿者,维持秩序,确保最需要的人先用。谁愿意?”

几秒钟沉默后,一个中年人举手:“我。”

然后是一个妇女:“我也来。”

越来越多的手举起来。秩序开始自发形成。最虚弱的人被带到前面,手机充上电,给家人报平安。医疗设备接上电源,继续运行。陈泉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火把的光映在人们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资源短缺的黑暗中,人类选择了合作,而不是争夺。他抬头看天空。飞船应该在看。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只有Nairobi的夜风,吹过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吹过安静排队的人群,吹过那些紧握又松开的手。

在这一刻,陈泉明白了实验的真正意义:

不是测试人类多完美。而是测试人类在多么不完美的条件下,依然能选择向善。而这场测试,每个人都在参加。无论在地球,还是在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