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非对称对话
谈判地点最终选定在UN总部大会堂——但没有人坐在里面。
大会堂被清空,中央悬浮着十二个银色球体,正是之前在世界各地展示技术的那些。它们呈环形排列,缓慢自转,表面流动的光纹像呼吸一样同步。
围绕球体的是一个“意识网络广场”的巨幅投影——每一个感知者都能在投影中出现,无论他们身在何处:Kenya的铁皮屋、India的贫民窟、东大的出租屋、Syria的帐篷、America的实验室……只要他们闭上眼睛,意识就会被“邀请”进入这个共享的虚拟空间。
陈泉的投影单独坐在广场最前排。他能“感觉”到其他感知者的存在:张柔在他左边,卡里乌在右后方,迈克、阿米尔、拉朱……所有人的情绪像暗流在空间里涌动:紧张、期待、怀疑、希望。
大会堂的旁听席上,坐着UN代表和各国外交官。他们只是观察者,没有发言权——这是外星文明明确要求的:“我们与‘地球意识的直接承载者’对话。”
时间:倒计时最后18小时。
第一个球体表面浮现出文字,以所有感知者的母语同步显示: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清单。我们同意以它为基础进行协商。”
声音不是从球体发出,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个感知者的意识里。平静,中性,没有情感波动。
“但我们首先需要确认:你们真的能代表‘人类’吗?”
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表面的平静。
America代表在旁听席上忍不住开口:“这正是我们担心的!这群人不能代表——”
球体的光纹突然变亮。America代表的声音被“静音”了——不是技术静音,是某种直接作用于听觉神经的阻断。他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我们问的是他们。”球体继续。
陈泉深吸一口气——在虚拟空间里,“呼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心理动作。
“我们不能代表所有人。”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代表那些最理解‘匮乏’的人。而如果连最匮乏的人的需求都能被满足,那么所有人应该都能被满足。”
“逻辑成立。但你们清单中的许多要求,涉及社会结构改造。你们确定这是你们想要的,而不是……对现有权力体系的报复?”
这个问题很尖锐。
迈克抢先回答:“如果是报复又怎样?他们活该!”
“迈克。”张柔轻声制止,然后看向球体,“我们不是要报复。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不再需要报复的世界。清单里的每一条,都不是为了让某些人过得不好,而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好。”
“包括那些曾经压迫你们的人?”
“包括。”陈泉接过话,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包括矿场老板,包括纺织厂主,包括所有在现有制度中获益的人。我们不是要推翻他们,我们是要改变游戏规则——让游戏不再有绝对的赢家和输家。”
球体沉默了几秒。
“有趣。你们表现出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试图包容仇恨的愿景。这与我们数据库中的人类行为模型不符。”
“数据库是三百年的观察结果吗?”France哲学教授问。
球体对“数据库”的提及,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在感知者网络中激起层层涟漪。
France哲学教授埃马纽埃尔的全息投影微微前倾——虽然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动作只是意识的象征性表达,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专注。
“你们观察我们三百年,”埃马纽埃尔说,“建立了行为模型。那意味着你们认为可以预测我们。但你们现在却说,我们的反应‘与模型不符’。这是否意味着——你们的模型有缺陷?”
球体的光纹流动速度微妙变化,像在思考。
“模型基于概率。人类个体的行为有79.3%的可预测性,群体行为有85.7%。但你们这个群体……异常。”
“因为我们是‘感知者’?”拉朱问。
“不完全是。痛苦指数高的个体,在模型中应表现出更强的自利倾向、更短的决策视野、更容易被即时利益收买。这是生存本能决定的。”球体的解释冰冷而精确,“但你们中许多人,在面对可拯救自己或亲人的即时利益时,选择了延迟满足,选择了群体协商,选择了……利他。”
卡里乌的声音响起:“你说我该只顾我妹妹?”
“根据模型,是的。当个体生存受到威胁时,血缘亲属的优先级应高于非亲属群体。这是生物演化的基本逻辑。”
“但我妹妹好了之后,我想到了别人。”卡里乌的意识里充满困惑,似乎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选择,“我想到隔壁的贾马尔,他也发烧,但他的母亲上个月死了,没人管他。如果我只顾我妹妹,那贾马尔怎么办?”
“这不合理。”球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识别的“情绪”——如果那可以叫情绪的话,更像是一种计算偏差警报,“个体在资源充足时会扩展利他范围,但在资源稀缺时应优先确保基因延续。你们处于资源稀缺状态,却表现出资源充足状态的行为模式。”
陈泉突然明白了。
外星文明的三百年观察,建立了一个基于“理性自利”的人类模型。他们理解人类的贪婪、短视、内斗,因为这些符合演化逻辑。
但他们不理解人类的……“不合理”。
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快饿死的孩子会分半块面包给另一个孩子。
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尘肺病人会拒绝可能治愈自己但奴役他人的选择。
不理解为什么数百万个来自不同文化、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的人,能在三天内形成比许多国家更团结的共同体。
“也许你们的模型漏掉了一些东西。”陈泉说。
“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的科学名称。”陈泉缓缓说,“但在我老家,我父亲那辈矿工,每次井下出事,活着的人不会自己跑,他们会先拖受伤的工友。哪怕耽误时间自己可能死。”
他顿了顿:“父亲说,这是‘规矩’。不是法律写的规矩,是人心里头的规矩。”
球体沉默了很久。
“‘心里头的规矩’。”它重复,“非正式规范,超越基因利他。在我们的文明中,这种东西一千年前就消失了。当所有需求都能被即时满足,当所有痛苦都能被消除,当个体间差异被共享意识弥平……‘规矩’变得多余。”
这句话让陈泉脊椎发凉。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共享文明在达到完美均衡的同时,失去了某种“不完美但必要”的东西。
“所以你们找我们,”张柔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教我们,是为了……重新学会这个?”
球体的光纹剧烈波动了几秒,然后恢复平静。
“谈判继续。清单第一条:医疗。”
话题突然转移。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个瞬间,他们触碰到了核心。
医疗条款的谈判相对顺利。
外星文明同意提供“可治愈所有已知疾病的技术”,但提出了一个限制:技术需要基于地球现有科学基础进行“阶梯式解锁”。
“什么意思?”Mexico的肺癌患者玛利亚问。
“我们不能直接将超出你们理解能力的技术完整移交。那会导致两种结果:一是技术被误用造成灾难;二是技术被少数人垄断加剧不平等。所以我们将建立‘知识阶梯’——每掌握一个阶段,解锁下一个阶段。”
球体展示了示意图:一棵倒置的树,根部是基础医学知识,向上分支越来越复杂,树冠是完整的医疗技术体系。
“第一阶段:基于你们现有基因编辑、纳米技术、再生医学的增强版,可治愈清单中80%的疾病,包括癌症、尘肺病、大多数遗传病。”
“第二阶段:引入生物场重构技术,可修复器质性损伤,包括神经再生、器官再造。”
“第三阶段:意识备份与迁移技术,实现理论上永生。”
永生。
这个词在虚拟空间里引发了震荡。
“我们不要永生!”Russia老人伊万几乎是吼出来的,“活够就该死!给年轻人让地方!”
“这不是强制。是选项。”
“但选项会改变一切。”埃马纽埃尔严肃地说,“如果少数人选择永生,他们将成为实际上的神。权力、财富、知识将无限累积。”
“所以需要配套的社会协议。这也是清单第七条的内容。”球体回应,“我们将同步提供社会模拟系统,允许你们提前测试不同政策选择的长期后果。”
“测试?”陈泉皱眉,“用模拟?”
“是的。在现实世界实施前,在虚拟环境中运行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社会演变。观察不平等如何产生,冲突如何爆发,系统如何崩溃或稳定。”
这听起来合理,但陈泉感到不安。太周全了,太……预先设计好了。仿佛外星文明早就准备好了全套方案,只等人类开口索要医疗技术。
他压下疑虑,继续下一个条款。
能源条款的谈判引发了最激烈的争论——不是在感知者和外星文明之间,是在感知者内部。
球体提出的方案是:分布式恒星能收集网络。
在每个有人类居住的地区、空间站部署微型装置,直接从恒星吸收能量,通过量子隐形传态能量实现即时传输,在任何需要的地方转换为电能、热能或其他形式。
“能量将像空气一样免费、无处不在。”球体展示模拟,“这将彻底消除能源匮乏,同时解决90%的环境污染——因为不再需要任何化石燃料或核裂变。”
“但现有能源产业怎么办?”迈克问,“全球有数千万人靠这个吃饭。突然免费,他们失业怎么办?”
“过渡方案已设计。”球体调出数据,“第一阶段:外星技术制造的能源设备,由现有能源企业负责安装、维护、升级,支付费用从政府补贴中支出,持续十年。同时,这些企业员工接受再培训,转入新产业:环境修复、太空开发、医疗设备制造。”
“谁决定哪些企业获得授权?”India程序员维杰问——他虽失明,但意识在网络中“看”得比谁都清楚,“会不会又是大公司垄断,小公司倒闭?”
“授权标准透明:企业规模、技术能力、员工安置计划、历史环境记录。所有数据公开,接受监督。”
“监督者是谁?”张柔追问。
“你们。”球体的回答简洁。
“我们?”
“清单第七条:技术伦理监督委员会。由全球公民随机抽选,任期两年。委员会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技术授权和过渡公正性。”
陈泉终于明白那份清单为什么被如此重视了。外星文明不是在简单地答应条款,他们在用这些条款构建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体系。
医疗条款需要社会协议配合。
能源条款需要监督机制保障。
每一条都环环相扣。
“这不可能是临时设计的。”埃马纽埃尔在私人意识频道对陈泉说——感知者之间可以开启私密交流,“这套体系太完整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我也有同感。”陈泉回应,“但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们技术,让我们自己折腾?”
“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的在乎结果,不想技术被滥用导致灾难;二是……”埃马纽埃尔停顿,“他们在引导我们走向某个预设的结局。就像实验者给小白鼠设计迷宫,观察它怎么走。”
哪种可能性更大?陈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必须保持警惕。
谈判进行到第五个小时,讨论住房条款时,意外发生了。
旁听席上,一位来自Saudi Arabia的外交官突然站起来——他的声音没有被静音。
“我要抗议!”他用英语大喊,虽然知道外星球体可能不理解“抗议”的概念,“这些人在决定全人类的命运,却完全不考虑文化差异、宗教信仰、传统价值!”
球体转向他。
“你是?”
“人类文明的代表之一!”外交官激动地说,“你们只和这群……病人、穷人说话,但人类文明不仅仅是他们!我们有艺术,有哲学,有信仰,有数千年积累的智慧!你们不能只听最底层的声音,就以为理解了整个人类!”
虚拟空间里,感知者们沉默了。这位外交官说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感知者群体确实偏向底层,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对许多人类文明的高层成就接触有限。
但没等感知者回应,球体先开口了:
“我们观察三百年。观察到你们的艺术大多为精英阶层服务,观察到你们的哲学常常被用来论证不平等合理,观察到你们的信仰经常成为冲突的理由。”
它调出数据流:
“过去三百年,人类发起的战争中,73%以ZJ或意识形态差异为名义。”
“艺术市场总值的85%集中在最富有的0.1%人口手中。”
“哲学著作被引用的场景中,62%是在政治辩论中用于攻击对手。”
外交官脸色发白。
“我们理解你们有辉煌的文明成就。但那些成就,与正在忍受饥饿、疾病、污染、战争的大多数人类,关联度很低。”球体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选择与感知者对话,不是否认其他人类的价值,而是因为——理解一个文明,首先要看它如何对待最弱势的成员。”
它停顿了一下:
“一个文明的伟大程度,不是由它最高的成就衡量的,而是由它最低的保障决定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外交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颓然坐下。
陈泉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被认可的欣慰,也有沉重的压力。因为如果外星文明的标准是这样,那么感知者此刻代表的,不仅是他们自己,而是整个文明的“底线”。
如果连底线都守不住,何谈辉煌?
谈判休息期间,陈泉被林雨紧急召出虚拟空间。休息室的加密线路里,林雨脸色凝重:“我们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什么异常?”
“谈判开始后,飞船母舰的能耗增加了300%。不是武器系统——更像是……数据传输。”
“传输给谁?”
“不知道。但我们追踪到,有微弱的量子信号从飞船发出,不是射向地球,是射向深空。”林雨调出星图,“这个方向……K2-18b星系,他们来的方向。他们在向母文明汇报。”
陈泉心一沉:“汇报什么?谈判内容?”
“可能是。也可能……”林雨看着他,“在汇报实验进展。”
“实验?”
“陈泉,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飞船出现,到感知者觉醒,到网络形成,到谈判——可能是一个设计好的流程?”林雨的声音很低,“就像心理学家设计实验,先制造情境,再观察被试反应。”
陈泉想过。不止一次。
“但即使是这样,”他慢慢说,“我们的反应是真实的。我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我们的选择是真实的。实验数据可以伪造,但正在被治愈的孩子,呼吸变顺畅的老人——那些是真实的。”
“如果治愈本身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呢?”林雨问,“如果他们在测试:当给予一定甜头后,被试会不会改变选择?会不会为了更多甜头放弃原则?”
陈泉沉默了。
他想起了心理学上的“渐进承诺”实验:先让人同意一个小要求,再逐步提出更大的要求,人会因为一致性压力而同意越来越不合理的事。
医疗技术是第一个小要求吗?
能源免费是第二个?
永生选项是第三个?
最终,人类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同意成为完全透明的、全天候被观察的实验品?
“我需要回网络里。”陈泉说。
“小心。”林雨最后说,“记住,你不仅是感知者代表,你也是人类的一员。有些底线,不能因为‘实验需要’就被突破。”
陈泉点头,重新连接。
回到虚拟空间,谈判进入最后阶段:讨论监督机制。
球体提出了一个方案:“观察透明度对等原则”。
“如果我们要观察你们,你们也可以观察我们。”球体展示了一个界面,“我们将开放部分文明数据库:技术原理、历史记录、社会结构数据。你们可以随时查询,提出质疑。”
“部分?”埃马纽埃尔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涉及核心意识共享技术的原理,以及某些……实验性社会项目的细节,暂不开放。”
“为什么?”
“因为那些技术如果被你们目前阶段的人类掌握,可能导致不可控后果。就像给原始人核弹按钮。”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
但陈泉想起了林雨的警告。
“我们要求在清单中增加一个隐藏条款。”他突然说。
虚拟空间里,所有感知者的意识都转向他。
“隐藏条款?”
“是的。”陈泉整理思绪,“条款内容是:在任何阶段,如果感知者集体投票认为,外星文明的观察或技术引入正在导致人类自主性的实质性丧失,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且外星文明必须无条件撤出所有技术影响。”
球体沉默。
“这是什么意思?”卡里乌在私人频道问。
“意思是,”陈泉解释,“如果将来我们发现这一切真的是实验,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变成了小白鼠,我们可以喊停。而且他们不能报复,不能收回已经给予的技术——因为那些技术可能已经在救命。”
“这个要求很……谨慎。”球体终于回应。
“我们不得不谨慎。”张柔接过话,“你们比我们强大太多。如果没有保护自己的条款,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但如果我们答应了,而你们滥用这个条款呢?比如,在获得所有技术后,随意终止合作,独享成果?”
“那就写清楚滥用条款的后果。”陈泉说,“比如,如果无故终止,外星文明有权收回技术。但‘无故’需要严格定义,由双方认可的仲裁机构判定。”
谈判进入了最微妙的部分:信任的建立,需要不信任的条款来保障。
球体似乎在计算。
“我们需要咨询。”它说,“倒计时暂停12小时。请等待。”
十二个球体同时暗淡,虚拟空间里只剩下感知者们。
球体离开后,感知者网络里爆发了争论。
“为什么要加隐藏条款?”一个来自Africa的感知者不解,“他们愿意给技术,我们为什么要怀疑?”
“因为免费的午餐最贵。”迈克说,“我在工厂二十年,明白一件事:老板突然对你好,要么是要你加班,要么是要裁员。”
“但他们在救命啊!”玛利亚——肺癌患者——的声音虚弱但坚定,“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条款太苛刻,他们不答应了怎么办?”
“如果不答应,说明他们本来就有问题!”伊万——Russia老人反驳道。
“可那些已经被治愈的人呢?”灵州的感知者王海问——他的父亲在光束中好转,“如果合作终止,他们会复发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泉感到一阵窒息的责任感。他的决定,可能直接决定一些人的生死。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张柔突然开口,“如果我们不加隐藏条款,直接接受所有条件。然后十年后,我们发现自己的孩子从出生就被植入意识监控芯片,美其名曰‘健康管理’。我们发现所有重大决策都有一个‘外星顾问团’否决权。我们发现所谓的共享文明,其实是把人类变成他们数据库里的一串数据——到那时,我们怎么办?”
网络里一片寂静。
“到那时,”张柔继续说,“我们已经依赖他们的技术活命,已经习惯了免费的能源和医疗,已经失去了自主发展的能力。我们还能反抗吗?还是只能安慰自己说‘至少比以前过得好’?”
“但至少活着……”王海小声说。
“活得不像人,活着有什么意义?”阿米尔突然说——他很少主动发言,“我在难民营见过很多人,为了活命,什么都愿意做。但活下来后,他们中的一些……再也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最深刻的困境:生存与尊严的抉择。
在真正的饥饿和死亡面前,尊严是奢侈品。
但一旦放弃尊严,生存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隐藏条款不是要破坏合作。”陈泉总结,“而是要确保合作是平等的。是伙伴关系,不是主仆关系。”
“他们会答应吗?”卡里乌担忧。
“不知道。”陈泉诚实地说,“但如果他们不答应,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他们想要的不是伙伴。”
十二小时后,球体重新亮起。
“我们同意隐藏条款。”
虚拟空间里,感知者们集体松了一口气。
“但有附加条件:条款的触发,需要感知者团体80%以上成员同意,且需要提供具体证据证明‘自主性实质丧失’,而不是主观感受。”
“合理。”陈泉点头。
“那么,清单最终版确认。”球体开始逐条复述修订后的条款。
医疗、环境、能源、住房、食物、教育、社会结构、监督机制、隐藏条款……每一项都附带了详细的技术路径、时间表、过渡方案。
整个体系庞大而精密,像一架复杂到令人敬畏的机器。
“我们需要时间让所有感知者投票。”陈泉说。
“你们有6小时。”球体显示倒计时,“6小时后,我们将根据投票结果,决定是否签署《地球-共鸣者文明合作框架协议》。”
“如果通过呢?”
“第一阶段技术将在24小时内开始部署。同时,我们将派遣常驻代表团——不是这些球体,是真正的共鸣者个体——与你们共同建立联合管理机构。”
真正的个体。
这句话让陈泉心跳加速。三百年了,人类终于要见到“他们”的真实模样了吗?
“如果不通过呢?”他问。
“我们离开。你们将保留已经展示的技术效果——那些房屋、净化的环境、被治愈的人,效果将持续。但不会有更多。”
“然后71%的毁灭概率?”埃马纽埃尔问。
“那是你们的未来。与我们无关。”
球体暗淡,倒计时开始:6:00:00。
虚拟空间解散。感知者们回到各自的身体,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面临同一个抉择。
陈泉从连接中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休息室里,赵峰递给他一杯水:“怎么样?”
“他们要投票了。”陈泉简单转述。
“你觉得会通过吗?”
陈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如果是我个人……我会投通过。”
“即使有实验的可能?”
“即使有。”陈泉看着虚拟窗外的“蓝天”,“因为不通过的话,那些正在好转的病人可能会死。因为不通过的话,气候危机会继续,资源战争会爆发,会有更多人像卡里乌一样饿肚子,像阿米尔一样失去家园。”
他顿了顿:“隐藏条款给了我们反悔的机会。但如果现在拒绝,我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是毁灭。”
赵峰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上级刚刚给我新指令:如果感知者投票通过,国家将全力配合外星技术引入。但如果投票不通过……我们需要准备好应对全球性动荡。因为希望被给予又夺走,比从未给过希望更可怕。”
陈泉明白。如果感知者选择拒绝,那些看到了乌托邦可能性的人,可能会将愤怒转向感知者——为什么你们替我们拒绝了天堂?
无论怎么选,都有代价。
“我要去见父亲。”陈泉突然说。
“现在?”
“在投票前。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经过几小时的飞行,陈泉回到了灵州。军区总医院的特殊病房里,张圳的状态明显好转。
虽然还需要呼吸机辅助,但脸色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看到陈泉,他努力笑了笑。
“爸。”陈泉在床边坐下。
“要……决定了?”张圳问。
“六小时后投票。”陈泉握住父亲的手,“我想问您……如果您能完全康复,但代价是可能失去一部分自由,您愿意吗?”
张圳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陈泉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老人开口了:
“泉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陈泉愣了。他从未问过。
“‘泉’……是地下的水。看不见,但一直流。”张圳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听不见,别人说你是废人。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东西……像泉水,憋在地底下,总有一天……会冒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儿子:“现在你冒出来了。替很多人……说话。这是好事。”
“但选择太难了。”陈泉低声说。
“不难。”张圳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清晰,“你就想……矿上出事那次。小王被埋了,救他要冒风险,可能死更多人。救不救?”
“救。”陈泉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他是工友。”
“对。”张圳点头,“因为是一起的。现在……你跟那些人,也是一起的。那些外星人……不是一起的。”
陈泉心脏猛跳。
父亲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点出最核心的问题:认同边界。
感知者之间,虽然来自不同国家、文化,但在三天的共同挣扎中,形成了“一起的”认同。
而外星文明,无论多么友善、多么先进,是“不是一起的”。
合作可以,但永远不能忘记这条边界。
“我明白了。”陈泉轻声说。
“还有……”张圳艰难地抬手,指了指窗外——真实的窗外,不是虚拟屏幕,“天……还没蓝。但可以等。不能……用自由换。”
陈泉点头,眼眶发热。
离开病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像在积蓄力量。
这个一辈子在黑暗中挖煤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看见了比煤更深的黑暗——星空的黑暗,和其中的诱惑。
而他选择,继续在微弱的光中行走。
回到实验室,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三小时。陈泉重新连接感知者网络。网络里,最后的辩论正在白热化。但不再是混乱的争吵,而是有组织的正反方陈述。
正方代表是卡里乌和王海:“接受!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反方代表是迈克和伊万:“拒绝!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
中间派在犹豫。
陈泉没有立即发言。他先“听”。
他听到了玛利亚的恐惧:癌细胞在扩散,每一分钟都在逼近死亡。
他听到了Pacific Ocean岛国青年图伊的绝望:家乡正在被海水吞噬。
他听到了维杰的理性分析:技术引入的风险可以管理。
他听到了埃马纽埃尔的哲学忧虑:人性的异化比肉体死亡更可怕。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有限的生命经验,理解这个无限复杂的抉择。
倒计时两小时。
陈泉终于开口:
【我想讲个故事。】
网络安静下来。
【我父亲是矿工。有一次井下透水,他们被困了三天。水在涨,空气在减少。有人崩溃了,要自己游出去——虽然不知道方向。我父亲拉住他,说:一起等。等人来救。】
【那人问:要是没人来呢?】
【父亲说:那就一起死。】
【为什么?一个人可能活。】
【因为如果一个人游出去,活着上去了,这辈子怎么活?怎么面对那些工友的家人?】】
陈泉停顿。
【最后救援队来了,他们都活了。但父亲说,那次之后他明白一件事:有些选择,不能只看自己活不活,要看以后能不能睡得着。】
【现在,我们也在‘井下’。气候危机、资源战争、社会撕裂——水在涨,空气在减少。外星技术是那根‘救援绳’。】
【但问题是:绳子那头,是救援队,还是另一种矿井?】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选择接受,我们必须永远记住——我们是一起的。不只是我们感知者,是所有人类。如果有人试图用技术分化我们,用利益收买我们,我们必须说‘不’。】
【隐藏条款就是我们的‘不’。】
【监督委员会就是我们的‘眼睛’。】
【而我们的团结,是我们的‘骨头’。】
【“人”可以不会说话,可以看不见,但一定要有“骨头”。】
倒计时一小时。
【现在,请大家投票。】
【接受协议,但永远警惕。】
【或者拒绝协议,自己找出路。】
【无论选什么,记住:我们是一起的。永远。】
光点开始闪烁。
一票,两票,三票……
陈泉闭上眼睛。
等待人类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