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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沙与星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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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来客

Nairobi冲突平息后的第36小时,全球能源供应突然恢复正常。不是逐步恢复,是瞬间恢复——所有恒星能节点的输出功率在同一毫秒回到满负荷状态,甚至略有超出。城市灯光重新明亮,工厂机器重新轰鸣,医疗设备平稳运行。就像一场高烧突然退去,只留下汗湿的被褥和虚弱的身体。

联合委员会召开紧急评估会议。七号出席了——这次不是以球体形态,而是以那个半透明、流动微光的人形。

“压力测试结束。”它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初步评估报告将在24小时后公布。”

“评估标准是什么?”陈泉问。

“三个维度:技术可靠性容忍度、资源分配公平性、社会冲突解决能力。”七号调出数据,“综合评分:6.2/10。”

“刚及格。”French代表皱眉。

“比预期高0.7分。”七号说,“主要加分项:部分区域展现出显著的合作行为和自发秩序。主要扣分项:仍有17%的测试区域发生严重冲突,造成人员伤亡。”

屏幕上列出伤亡数字:全球范围,因能源短缺引发的冲突导致243人死亡,超过五千人受伤。

“那些伤亡……在你们的计算中吗?”陈泉声音低沉。

“在概率模型中。”七号承认,“但实际数字低于预测。”

“所以我们应该庆幸?”

“应该分析。”七号的语气没有波动,“为什么有些地方冲突严重,有些地方能保持秩序?这是我们下一个研究重点。”

会议不欢而散。陈泉留下来,等其他人离开后问七号:

“测试结果会影响三十天后的表决吗?”

“会。但影响程度不确定。”七号的光纹复杂变化,“强硬派会强调17%的冲突率,证明人类需要更多指导。温和派会强调合作案例,证明人类有自我管理能力。”

“你呢?你是什么派?”

七号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泉以为它不会回答。

“我原本是温和派。但现在……我开始怀疑分类本身。”它说,“观察你们的过程中,我发现人类的复杂性无法用‘派别’划分。同一个体在不同情境下,可能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倾向。这是我们文明已经失去的特质。”

“所以你更倾向哪边?”

“我倾向让人类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七号的光纹稳定下来,“所以我带来了一个提案:邀请人类代表访问飞船,亲自了解我们的文明,然后做出知情选择。”

陈泉愣住了:“访问飞船?”

“是的。一个由十五人组成的代表团:五名各国政府代表,五名感知者代表,五名普通民众代表。访问期三天。”

“什么时候?”

“五天后。如果你们的政府同意。”

陈泉感到心跳加速。这是机会——直接了解外星文明真相的机会,也是风险——进入他们的地盘,可能成为人质或实验品。

“我需要和其他感知者商量。”

“当然。但请尽快决定。飞船内部的……政治氛围正在变化。”

七号离开后,陈泉立刻在感知者网络中召开会议。

访问飞船的提议在网络中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论。

“这是陷阱!”迈克首先反对,“去了就回不来了!他们会把我们当样本研究!”

“但也是机会。”埃马纽埃尔说,“第一手资料,亲眼看到他们的社会结构,他们的历史,他们的真实意图。”

“如果他们展示的是假的呢?”伊万怀疑。

“我有办法验证。”埃马纽埃尔说,“我是神经科学家。可以通过观察他们的意识交互模式,判断是否作假。”

“太冒险了。”张柔担忧,“陈泉如果去了,万一出事……”

“我必须去。”陈泉说,“作为首席联络员,我责无旁贷。”

“那我也去。”卡里乌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需要知道真相。”卡里乌的意识里充满决心,“那些联系我的人——不管是‘逃出来的外星人’还是戴维——都只说了一部分。我要自己去看。”

“你还未成年……”

“但我经历过更多。”卡里乌说,“饥饿,疾病,失去亲人,然后是被治愈。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治愈的代价是什么。”

网络沉默了。卡里乌的话触动了每个人。

最终,经过三小时讨论,感知者代表名单确定:陈泉(领队),埃马纽埃尔(科学顾问),卡里乌(年轻代表),安娜(Europe代表),还有一个来自South America的感知者——玛尔塔,她是环境活动家,见证了Amazon雨林的破坏与修复。

加上各国政府选出的五名代表,以及通过全球抽选产生的五名普通民众。

十五人代表团。

出发前第二天,陈泉去医院看父亲。张圳的状态明显好转,已经能短暂脱离呼吸机自主呼吸。他看到儿子,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忧虑。

“要去……天上?”他问。

“嗯。三天就回来。”

张圳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有了些力气:“泉子……记住……”

“记住什么?”

“矿下……有老鼠。”张圳慢慢说,“老矿工……都懂。老鼠往哪跑,人往哪跑。因为它们……知道哪安全。”

陈泉不明白。

“外星人……不是老鼠。他们是……矿主。”张圳艰难地组织语言,“他们知道矿里……哪里有金子,哪里有危险。但不会……告诉老鼠。只会……观察老鼠……怎么找路。”

他停顿,喘了几口气:“你们去……不是去看金子。是去看……他们怎么……看老鼠。”

陈泉明白了。父亲用最朴素的比喻,说出了最深刻的真相:访问飞船的目的不是看外星文明多先进,是看他们如何观察人类,如何设计实验。

“我会小心的。”

“还有……”张圳看着他,“不管看到什么……别怕。人这一辈子……该看到的,总得看到。看到了,才能选。”

陈泉点头。离开病房时,护士告诉他一个消息:“你父亲主动申请了‘新型肺组织再生治疗’,明天开始。”

“有风险吗?”

“有。但他坚持。说……想试试。”

陈泉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如果儿子在飞船上出了事,至少他尝试过活下来,继续战斗。

这就是父亲的“不怕”。

陈泉站在走廊的窗边平复心情。窗外的灵州难得露出些许蓝天——这是外星空气净化技术初步见效的迹象,但此刻这景象只让他感到更加复杂。

“陈泉同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两位穿着便装但气质沉稳的中年人,以及他们身后一位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约莫七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其中一位中年人上前一步,低声道:“请和我们来,有人想和你谈谈。”

陈泉认出了老人——在新闻中见过,虽然从不居于台前,但了解东大的人都明白他的分量。这是真正参与顶层战略决策的人物。

“请跟我来。”老人微笑点头,率先向走廊尽头走去。

他们来到医院顶层一间安静的会议室,窗外可以俯瞰大半个灵州城。两位中年人在门外停下,只留陈泉和老人单独在内。

“坐。”老人在靠窗的沙发坐下,示意陈泉坐在对面,“听说你明天要去飞船?”

“是的。”

老人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拿起一个老旧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动作缓慢而自然。这个细节让陈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你父亲刚才和你说的矿工和老鼠的比喻,很精彩。”老人放下杯子,目光温和地看着陈泉,“劳动人民的智慧,往往在最朴素的比喻里藏着最深的真相。”

陈泉有些惊讶对方知道谈话内容,但没有追问。

“我年轻的时候,在西北地质队工作过十几年。”老人缓缓说道,“在祁连山深处,我们也经常观察动物的行为来判断山体是否稳固、水源是否安全。有一种旱獭,当地人叫它‘土拨鼠’,它们挖掘的洞穴结构之精妙,连工程师都叹为观止。”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们发现,这些旱獭的洞穴总是在某些特定的岩层里,避开那些看起来坚固但实际上脆弱的页岩。它们不懂地质学,却用千万年的生存经验,掌握了比我们仪器更准确的判断。”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人类文明现在就像这些旱獭。”老人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我们不懂星际文明的‘地质学’,但我们有自己的生存经验,有自己的判断方式。而这些方式,可能恰恰是对方所缺失的。”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给陈泉:“看看。”

陈泉打开,里面不是正式文件,而是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不是打印,是用钢笔写的繁体字,字迹苍劲有力。

标题是《星际接触的三层博弈论》。

“这是那位老人——韵卿同志晚年未公开的手稿。”老人轻声说,“他在上世纪90年代就预测了今天的情况。”

陈泉震惊地翻阅。报告的核心观点是:任何星际接触必然包含三层博弈——

第一层:技术博弈(明面)

第二层:文明存续博弈(中层)

第三层:哲学存在博弈(深层)

“韵卿同志认为,技术差距可以通过学习弥补,文明差异可以通过交流理解,但最深层的哲学存在博弈——关于生命意义、意识本质、自由与秩序的平衡——才是决定两个文明最终关系的根本。”老人解释。

“我们现在在第几层?”陈泉问。

“表面在第一层,实际上已经触及第三层。”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外星文明展示技术是表象,观察我们的社会反应是中程,但他们真正想探索的,是人类意识中那些‘不完美但珍贵’的东西——创造力、矛盾性、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的希望。”

他转身看向陈泉:“而你和你的感知者同伴们,就是这种特质的集中体现。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特别关注你们。”

“所以我们的应对策略是……”

“不是‘应对’,是‘立身’。”老人走回沙发,“东大人讲究‘立身行道’。首先要站稳自己的立场,明确自己的道路,然后才能与外界周旋。”

他给陈泉倒了杯茶:“你父亲刚才和你说的话,很有智慧。矿工懂老鼠,因为他们和老鼠一样,在黑暗中求生。而现在,我们整个人类文明都成了‘老鼠’,在星空这个巨大的‘矿井’里摸索。”

“那谁是矿主?”

“问题就在这里。”老人目光锐利,“外星文明可能自认为是‘矿主’,但他们自己也可能只是更大矿井里的‘老鼠’。这就是第三层博弈——每个文明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既不想成为被观察的老鼠,也不敢自封为矿主。”

陈泉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飞船访问,你不要只想着‘完成任务’或‘收集情报’。”老人身体前倾,“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看清楚他们文明内部的裂痕;第二,找到那些和我们有相似困惑的个体——比如你说的七号;第三,最重要的是,在最高层面上,建立文明对文明的尊重。”

他顿了顿:“尊重不是乞求来的,是证明来的。你要证明,人类文明虽然年轻、混乱、充满问题,但我们有自己的道路,有自己的坚持,有不可被同化的核心。”

“如果证明失败呢?”

“那就准备长期斗争。”老人平静地说,“中华民族五千年,经历过无数次文明危机,有的来自内部,有的来自外部。我们有一条经验:在最黑暗的时候,要相信文明的韧性。”

他指了指手稿中的一段:“韵卿同志在这里写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任何高等文明,如果失去了对生命多样性的敬畏,那么它的高等只是技术的高等,不是智慧的高等。’”

“您相信外星文明中也有明白这个道理的个体?”

“一定有。”老人肯定地说,“否则他们不会对我们的‘矛盾性’如此着迷。他们着迷,恰恰说明他们缺失。而缺失会产生两种反应:一种是强行夺取,一种是虚心学习。我们要争取第二种。”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老人看着这片景象,缓缓道:“1949年新东大成立前夕,得胜同志说‘我们是进京赶考’。现在,我们面临的是‘进星空赶考’。考题更难,考官更严,但原则不变——保持本色,站稳立场,广交朋友,不当附庸。”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泉的肩膀:“你是这个考场里,我们最优秀的‘考生’之一。不要怕,但要谨慎;要开放,但不能无底线;要学习,但不能迷失。要做到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

“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陈泉也站起来。

老人想了想:“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记住两点:第一,文明的第一原则是生存,但生存不等于屈服;第二,中华文明最核心的智慧是‘和而不同’。我们希望与他人保持和睦,但我们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不盲目的随波逐流。”

“我年轻时读《庄子》,”老人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话,“里面有个故事:惠子种出了一种巨大的葫芦,容积能装五石米。但因为它太大太脆,既不能当水瓢,也不能做容器,惠子认为它没用,就砸碎了。庄子说:你为什么不用它当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呢?”

他看向陈泉:“现在的人类文明,就像那个大葫芦。在旧的世界框架里,我们显得笨拙、矛盾、充满问题。但在星际这个‘江湖’中,我们的‘笨拙’可能恰恰是浮力,我们的‘矛盾’可能恰恰是特色。不要因为对方的技术先进,就否定我们自身的价值。”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陈泉心中某个昏暗的角落。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陈泉:“这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国家任务。这是一块普通的和田玉,没什么特殊功能,但它在地下埋藏了亿万年才成形。你要记住——真正的价值需要时间沉淀,真正的文明需要历史积累。我们虽然年轻,但也不卑不亢。”

陈泉接过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最后一句。”老人走到门口,回头,“无论看到什么,经历什么,记住你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十四亿东大人,而是七十亿人类。你的选择,你的勇气,你的智慧,都会成为这个文明在星空中的印记。”

门开了又关。老人离开了。陈泉独自站在会议室里,握着那枚玉佩,看着窗外灵州城的万家灯火。

父亲给了他朴素的地面智慧。老人给了他文明的星空视野。

而现在,他要把这两者都带上飞船。去面对未知,去争取尊严,去在星空中刻下人类文明的印记——不完美,但真实;年轻,但坚韧;充满矛盾,但永远在寻找出路。

就像这块玉佩,像这座城市,像这个文明。在时间的长河中,缓慢成形,坚定存在。

出发前一天,戴维约陈泉见面。地点在灵州一家老茶楼,包间,屏蔽信号。

“陈先生,我代表‘人类未来基金会’正式提议:在访问期间,收集以下情报。”戴维递上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几十个问题和技术参数。

陈泉扫了一眼:“这是间谍行为。”

“这是生存需要。”戴维严肃地说,“我们信任你,因为你一直表现出独立判断力。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制定应对策略。”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不得不采取……其他渠道。”戴维暗示,“比如,通过卡里乌。”

陈泉眼神一冷:“你们接触他了?”

“我们一直关注所有感知者。”戴维承认,“卡里乌是个善良的孩子,但他渴望真相,也容易被利用。与其让其他势力接触他,不如我们提供指导。”

“离他远点。”

“我会的,只要你合作。”戴维将清单推近,“这些问题不涉及核心技术,主要是社会结构、决策机制、内部派系力量对比。这些信息对人类谈判至关重要。”

陈泉看着清单。确实,问题集中在政治和社会层面,没有要求窃取技术图纸或密码。

“我需要考虑。”

“考虑时间不多。代表团明天出发。”戴维站起身,“陈泉,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戒心。但请相信一点:无论‘人类未来基金会’有什么背景,我们的根本目标是一致的——确保人类文明保持自主。只是方法不同。”

他留下清单,离开包间。陈泉独自坐着,看着那份清单,看着窗外灵州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七号的话:“飞船内部的ZZ氛围正在变化。”想起父亲的话:“看他们怎么……看老鼠。”想起老人说的“和而不同,坚守底线。”想起Nairobi夜晚那些举着火把、最终选择排队充电的人们。

他做出了决定。

发射地点在肃州的火箭发射基地内,但不是传统的火箭发射场——外星文明提供了一艘小型运输船。

那是一艘长约三十米的银色飞行器,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它安静地悬浮在发射台上方三米处,底部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十五名代表在安保人员护送下抵达。ZF代表中有张岳明院士,有America前宇航员艾伦·韦斯特,有Russia的太空专家,有EU的科技官员,有India的外交官。

普通民众代表包括一位Japan小学教师、一位Brazil农民、一位Kenya护士,巧合的是,她曾在卡里乌妹妹治疗的医院工作。还有一位Germany退休工程师、一位Canada作家。加上五名感知者代表。

登船前,林雨找到陈泉,递给他一个微型设备:“意识记录仪升级版。可以加密存储你的所见所闻,即使被搜查也很难发现。”

“会被探测到吗?”

“我们用外星技术做了屏蔽层。理论上,除非他们专门扫描,否则不会发现。”林雨压低声音,“但风险依然存在。如果被发现,你可能被扣押。”

陈泉接过设备——只有纽扣大小,植入衣领内侧。

“还有这个。”林雨又给了一个更小的装置,“紧急信号发射器。如果遇到危险,按下它。我们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雨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可能没有办法,但会尝试。陈泉点头,登船。船舱内部简洁得近乎空旷:十五个悬浮座椅,没有任何控制面板,只有墙壁上流动的光纹。

七号站在舱室前方,今天它的形态更接近标准人形,表面光纹稳定。

“欢迎。旅程时间:1小时17分钟。目的地:共鸣者号母舰。”

座椅自动调整,将每个人舒适地固定。没有安全带,但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身体。

“没有窗户吗?”Brazil农民问。

“外景会投影在墙壁上。”

墙壁变得透明——不,是显示了外部的实时影像。他们看到发射场迅速缩小,地球弧线出现,蓝天变黑,星空展开。

整个过程平稳得令人不安。没有加速度压迫感,没有震动,甚至没有声音。

“这……不像飞行。”Germany工程师喃喃道,“像被传送。”

“接近。”七号说,“我们利用时空曲率制造推进效应。细节原理稍后解释。”

一小时后,母舰出现在视野中。在近距离看,它比任何影像都更震撼:长达十二公里的银色舰体,表面流动着复杂的光纹图案,像是活着的金属。没有任何舷窗、天线、或推进器——只有纯粹的几何形态。小型运输船靠近母舰腹部,一个开口无声滑开,像水面接纳一滴水。

他们进入了。

舱门打开,代表们踏入飞船内部。

第一个冲击是重力:和地球完全一样,1G,但来源不明。

第二个冲击是光线:无处不在的柔和光源,没有阴影,没有眩光,一切都清晰可见但不过分明亮。

第三个冲击是……寂静。

巨大的走廊延伸向远方,目测宽五十米,高三十米,但空无一人。墙壁和地板是同一种半透明材质,内部有光流缓慢移动。

“人在哪里?”Japan教师小声问。

“共鸣者个体不常使用物理移动。”七号解释,“大部分时间,我们以意识形态存在于共享网络中。物理形态只在必要时使用。”

它“走”在前面——还是那种平滑的滑动。代表们跟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这艘船有多少……人?”艾伦·韦斯特问,这位前宇航员努力保持专业冷静。

“标准称呼是‘个体’。目前舰上有8241个独立意识体。”

“都在网络里?”

“97.3%是的。”

他们被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有类似座椅的悬浮装置,还有一面巨大的透明墙,外面是星空和下方的地球。

“这里是接待区。接下来三天,你们将在这里居住和活动。”七号说,“日程安排已发送至你们的个人设备。”

陈泉看向手腕上的手环——登船时发放的,说是“翻译和环境适配器”。屏幕亮起,显示出详细日程:

第一天:文明历史介绍,技术原理基础课。

第二天:社会结构参观,与个体交流。

第三天:问答环节,返程。

看起来合理,但太合理了。

“我们想见见其他……个体。”陈泉说。

“明天会安排。今天请休息,适应环境。”七号的光纹闪烁,“另外提醒:飞船内部大部分区域对你们开放,但有少数禁区。闯入禁区可能触发……安全反应。”

“什么安全反应?”

“温和的制止措施。”七号没有具体说明,“现在,请各自选择休息室。餐饮设施会按你们的需求提供食物。”

它离开后,代表们面面相觑。

“太顺利了。”俄罗斯专家低声说,“顺利得不真实。”

“他们想让我们放松警惕。”艾伦·韦斯特说。

陈泉没说话。他在观察这个房间:没有摄像头——至少没有可见的,但肯定有监视。墙壁材质可能是传感器,空气可能携带纳米探测器。他摸了摸衣领内的记录仪,还在。

休息室是独立的,每个代表一个房间。房间简洁:一张悬浮床,一个工作台,一面可显示任何景色的墙。卡里乌选择了显示Kenya草原的景色。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手环震动,显示出一条信息:

“如果想看真相,今晚23:00到7号走廊尽头。独自来。——关心你的人”

没有署名。卡里乌心跳加速。是那个“逃出来的外星人”?还是戴维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他犹豫着,看了眼时间:21:30。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想起陈泉的嘱咐: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未知信息。但他也想起妹妹被治愈前的痛苦,想起贫民窟的黑暗,想起那些关于“调整”和“重塑”的警告。他想知道真相。真正的真相。

23:00,卡里乌轻轻打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墙壁内流动的光。他朝7号走廊走去。

陈泉也没有睡。他在工作台上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植入记录仪。

23:15,手环震动,是埃马纽埃尔的消息:“卡里乌的房间空了。监控显示他去了7号走廊方向。”

陈泉立刻起身。7号走廊——日程表上标注的“非开放区域”。他快速思考:通知七号?但七号可能本身就是监视者。自己去追?可能也陷入陷阱。他选择了折中:给所有代表群发信息:“卡里乌可能迷路,我去找他。请其他人留在房间。”然后他走向7号走廊。

走廊很长,光纹流动的节奏似乎和主走廊不同——更慢,更深沉。陈泉感觉到一种压迫感,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他走到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面光滑的墙壁。卡里乌不在。

“卡里乌?”他轻声喊。

墙壁突然变得透明,显露出后面的空间:一个巨大的、布满复杂设备的房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柱体,里面悬浮着……

陈泉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数百个、也许是数千个人类形态的轮廓,闭着眼睛,像在沉睡。他们的身体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的光。是意识容器?

“陈泉哥?”声音从侧面传来。

卡里乌从一个设备后面走出来,脸色苍白:“你看这个……”

他指向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数据流:

“实验组C-7:意识融合进度47%……抗拒反应微弱……预计完全融合时间:14天……”

下面有名单。陈泉看到了熟悉的名字:Europe几个城市的市长,America几名议员,Japan的企业家……都是公开支持外星技术的人。

“他们在被改造。”卡里乌颤抖地说,“缓慢地,不知不觉地。”

陈泉感到脊背发凉。这就是C组的真相:不是测试,是渐进式融合。

“谁带你来这里的?”他问。

“一个……影子。”卡里乌说,“我看不清它,但它给了我权限,让我看这些。”

陷阱。陈泉立刻意识到。有人故意引诱卡里乌发现这些,然后引诱他过来。

目的?可能是要抓现行,证明人类代表违反规定闯入禁区。

“我们得离开——”

话没说完,墙壁恢复实体。走廊两端同时出现光幕,封锁了退路。七号的身影从光幕中浮现,但这次,它的光纹是暗红色的——之前从未见过的颜色。

“未经授权进入禁区。违反访问协议第3条第7款。”它的声音冰冷,“请解释行为。”

陈泉将卡里乌护在身后:“我们迷路了。”

“导航系统记录显示,你们是直线抵达这里,没有偏离。”

“我们……”

“更重要的是,”七号的光纹变得更加暗红,“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使情况复杂化。”

它“走”近一步。陈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要做什么?”他问。

“根据紧急协议,我需要暂时限制你们的自由,等待上级裁定。”

光幕收缩,向两人逼近。卡里乌抓住陈泉的手臂:“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不。”陈泉平静地说,“既然来了,就要问清楚。”

他直视七号:“那些意识容器里是什么?是C组的被实验者吗?”

七号停顿了。暗红色的光纹出现波动。

“那是……文明嫁接计划的一部分。”它终于承认,“渐进式意识融合,测试人类个体性能否在共享网络中保持。”

“经过他们同意了吗?”

“初期同意。但融合过程中的知情程度……有争议。”

“所以你反对?”

七号的光纹突然剧烈波动,颜色在暗红和银蓝之间切换,像是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我……我们……分歧……”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必须……停止……实验……”

“七号?”陈泉意识到不对。

七号的光纹稳定在银蓝色——它原本的颜色。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抱歉。刚才……被监控协议强制覆盖。现在我用备用通道和你们交流。”

它迅速说:“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刚才的闯入触发了警报,强硬派已经知道。他们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终止访问,甚至扣押你们。”

“怎么离开?”

“跟我来。但动作要快。”

七号“挥手”,一扇隐藏门在墙壁上滑开。里面是狭窄的通道。

“为什么帮我们?”陈泉问。

“因为你们看到的东西……不应该存在。”七号的光纹暗淡,“而我的职责,曾经是确保这样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创造。”

它推着两人进入通道:“现在,跑!”通道在身后关闭。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而在主控室,暗红色的光纹重新亮起。

“目标逃脱。启动追踪协议。”

“实验暴露风险:高。”

“建议:提前进行表决,加速文明嫁接进程。”

飞船深处,某个巨大的意识枢纽中,一场投票正在开始。

而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