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烬罗衣
上元夜的汴京城，火树银花不夜天。苏檀站在宁王府最高的绣楼上，望着满城灯火，心中却隐隐不安。这是她以沈明珠身份在宁王府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赵翊特意为她准备了盛大的烟花会。
“姑娘，该更衣了。“侍女翡翠捧着新制的罗裙进来。这是一袭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绣着暗纹芙蓉，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苏檀换上罗裙，翡翠为她梳起惊鸿髻，簪上那支金步摇。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自从那日密室逃生后，赵翊对她的态度愈发微妙，时而温柔体贴，时而疏离冷淡。
“世子呢？“她轻声问道。
翡翠为她整理裙摆：“世子在书房会客，说是要晚些过来。“
苏檀点点头，心中却更加不安。她起身走到窗前，忽然看见远处街市上张贴着通缉令。画像上的女子与她有七分相似，旁边赫然写着“辽国细作“四字。
“姑娘！“翡翠惊呼一声，“您的手......“
苏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攥紧了窗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强自镇定：“无妨，你去备些茶点来。“
支开翡翠后，苏檀迅速下楼，混入观灯的人群中。她必须弄清楚这通缉令的来历。然而刚走到桥头，就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沈姑娘，请留步。“赵翊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檀转身，看见他执剑立于桥头，身后三百神武军张弓搭箭。月光下，他眉间的箭疤泛着冷光，与三年前那个雨夜重叠。
“你早知道。“她攥紧袖中半块虎符，笑出眼泪。发间金步摇坠入汴河，那是赵翊昨日亲手为她簪上的。
回答她的是裂帛之声。赵翊斩断朱红披风掷于地上，露出内里玄铁甲胄：“雁门关守将苏烈之女，三年前就该死在金人刀下。“
苏檀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兄长将她推入地窖时，铠甲也是这般泛着寒光。她解开发带任青丝散落，腕间虎符刺青在焰火中妖异如血：“世子可敢与我赌一局？若我能取出枢密院封存的军械案卷宗...“
“你要劫法场？“赵翊剑尖微颤，“三日后问斩的是青州叛军首领，与你何干？“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苏檀踏上桥栏，身后是万丈星河，“世子不妨猜猜，此刻你腰间玉带扣里的相思子毒，究竟何时会发作？“
满城灯火突然熄灭。当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时，苏檀听见赵翊压抑的闷哼。她在黑暗中准确扣住他的命门，唇间尝到血腥味：“记住，这毒叫'长相守'。“
赵翊踉跄后退，剑尖点地：“你...何时下的毒？“
“那日密室逃生，“苏檀轻笑，“你握住我的手时。“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苏檀这才发现，自己已被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竟是沈相，他身旁站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真正的沈明珠。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沈相抚掌而笑，“可惜，棋差一招。“
苏檀心中警铃大作。她忽然明白，这一切都是个局。从茶楼遇刺到密室逃生，从通缉令到法场问斩，都是为她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以为，“赵翊擦去嘴角血迹，“我真的中了你的毒？“他直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虚弱，“那日密室，我早就看出你的把戏。“
苏檀后退一步，背抵上桥栏。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忽然想起养父临终前的话：“檀儿，记住，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相思子，而是人心。“
“拿下！“赵翊一声令下，神武军蜂拥而上。
苏檀纵身跃下桥栏，却在半空中被一张大网兜住。她奋力挣扎，却越缠越紧。网绳上涂着麻药，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的记忆，是赵翊俯身拾起她掉落的凤麟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苏檀在潮湿的地牢中醒来，手脚都被铁链锁住。墙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中，她看见对面牢房里关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
“醒了？“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苏檀瞳孔骤缩：“师父？“
这正是三年前在青州官道上救她的神秘人。当时他身受重伤，将解毒圣药交给她后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老人苦笑，“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你父亲的案子。“
苏檀急切地问：“可有什么发现？“
老人正要开口，地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赵翊带着几个侍卫进来，手中拿着凤麟锁。
“公主殿下，“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冰冷，“是时候揭开真相了。“
苏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赵翊将凤麟锁放在桌上，按下锁芯处的红宝石。锁面弹开，露出一枚小巧的玉印。他将玉印按在桌上的一份密函上，印文赫然是“大辽国玺“。
“二十年前，“赵翊缓缓道，“萧后带着刚出生的公主逃到雁门关，将国玺藏在凤麟锁中。你父亲苏烈为保护公主，不惜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苏檀震惊地看着他：“那...那场灭门惨案...“
“是金国细作所为。“赵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们想要国玺，以控制辽国朝政。“
老人突然开口：“不止如此。他们还想要火器图纸，那是你父亲与萧后共同研制的。“
苏檀想起养父临终前交给她的羊皮卷，原来那竟是火器图纸的一部分。她看向赵翊：“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赵翊点头：“我是萧后派来保护你的暗卫。三年前青州官道遇刺，就是为了引你入局。“
苏檀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局，而她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现在，“赵翊单膝跪地，“请公主殿下以国玺为凭，号令辽国旧部，共抗金国。“
苏檀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我要亲自手刃仇人。“
赵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臣，定当竭尽全力。“
就在这时，地牢外突然传来喊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世子，不好了！金国细作攻进来了！“
赵翊立即起身：“保护公主！“
混战中，苏檀被赵翊护在身后。她看见老人趁机打开牢门，将一份密函塞给她：“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务必保管好。“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穿透他的胸膛。苏檀想要去救，却被赵翊拽住：“快走！“
两人冲出地牢，却发现整个宁王府已陷入火海。火光中，苏檀看见真正的沈明珠被金国细作挟持，沈相倒在血泊中。
“救...救我女儿...“沈相艰难地伸出手。
赵翊犹豫片刻，还是冲了上去。苏檀趁机挣脱他的手，消失在浓烟中。
......
三个月后，汴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苏檀对着铜镜，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易容。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沧桑。她取出老人给的密函，展开是一份名单——辽国旧部的联络方式。
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苏檀警惕地握紧匕首，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殿下，臣来接您了。“
是赵翊。
苏檀走出庙门，看见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精兵。月光下，他眉间的箭疤泛着冷光，眼中却满是温柔。
“这一次，“他伸出手，“臣不会再让您独自面对。“
苏檀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她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