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永恒旋转木马，破碎的童谣（上）
冰冷金属平台的死寂，被旋转木马中央驱动装置那沉重、缓慢、如同垂死巨兽心跳般的“咚……咚……”声敲碎。每一次闷响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林夜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最高那匹白色骏马上的小小身影——林晓晓。她穿着离家时那套鹅黄色的连衣裙，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脏兮兮的毛绒兔子。曾经灵动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被抽离灵魂的空洞。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对哥哥的到来毫无反应。
“晓晓！”林夜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林夜！别冲动！”陈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而急迫！他的阴阳眼死死盯着平台中央悬浮的那个小小身影，瞳孔因为剧烈的能量冲击而剧烈收缩，“她……太强了！整个乐园的怨气……都汇聚在她身上！像……黑色的太阳！”
徐小雅也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小浩，他坐在另一匹稍矮的棕色小马上，同样神情呆滞，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破旧的小风车。巨大的心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那恐怖的存在。
平台中央，悬浮的小铃铛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长长的、如同海藻般干枯纠结的黑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本该属于孩童的圆润轮廓，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怨念而微微扭曲，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瞳孔是两点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墨色漩涡，里面翻滚着无尽的痛苦、孤独、不解和……被背叛的愤怒！浓烈到实质的黑色怨气如同活物般在她周身缭绕、翻滚，形成一件流动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斗篷。
她的目光扫过林夜、陈默、徐小雅，最后，落在了被陈默和徐小雅搀扶着、依旧处于巨大痛苦和茫然中的苏情身上。
那两点墨色漩涡般的瞳孔，在看到苏情枯槁面容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整个平台上的怨气瞬间剧烈翻腾！沉重的“咚……咚……”声陡然加快！
“妈……妈？”一个极其干涩、扭曲、仿佛锈蚀齿轮强行转动的声音，从小铃铛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这声呼唤，如同投入苏情混乱意识中的一道惊雷！她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被巨大痛苦和浑浊泪水淹没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聚焦，终于落在了平台中央那个悬浮的、散发着恐怖怨气的小小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情浑浊的瞳孔中，映出了那张苍白扭曲、却依稀残留着幼时轮廓的小脸。那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穿着公主裙、咯咯笑着扑向自己的小天使……那个在过山车爬升时兴奋地指着天空的小宝贝……那个在最后时刻被恐惧吞噬、向她伸出绝望小手的囡囡……瞬间重合！
“囡……囡？”苏情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一个沙哑破碎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如同泣血的哀鸣，从她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冲刷着她布满污垢的脸颊。
十年！整整十年被痛苦和自责冰封的灵魂，在这一声呼唤中，轰然碎裂！
“囡囡！我的囡囡啊！”苏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猛地挣脱了陈默和徐小雅的搀扶！枯瘦的身体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跌跌撞撞地朝着平台中央、朝着那个悬浮的小小身影扑去！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去拥抱她失去的孩子！
“妈妈——！”小铃铛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空洞，而是充满了巨大的、被压抑了十年的委屈、痛苦和渴望！她周身的怨气如同沸腾的油锅，疯狂地翻滚、涌动！墨色的瞳孔剧烈波动，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濒临失控的边缘！她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也想扑向那枯槁的身影！
母女相认！破局的时刻！
林夜心中瞬间燃起巨大的希望！他握紧了怀中的八音盒，准备在关键时刻将其拿出！
然而——
就在苏情即将扑到旋转木马平台边缘，小铃铛也微微前倾的瞬间！
小铃铛墨色瞳孔深处那翻滚的痛苦和渴望，猛地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怨毒所取代！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瞬间被剥夺一切的愤怒！对十年孤独的绝望！还有……对“大人”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怨恨！尤其是看到苏情枯槁如鬼的模样，那巨大的反差和痛苦，反而刺激了她被怨念扭曲的心智！
“骗子！”小铃铛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被欺骗的狂怒！那沸腾的黑色怨气猛地收缩，如同实质的铠甲将她包裹！她悬浮的身体瞬间向后飘退，拉开了与苏情的距离！墨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扑倒在地、绝望伸手的苏情，又扫过林夜等人，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又是骗我的！你们都是骗子！想用妈妈骗我！想抢走我的新朋友！就像当年那些坏人抢走我身边的朋友一样！”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浇灭了林夜心中的希望之火！
“游戏！最后的游戏！”
小铃铛悬浮在旋转木马上空，周身的怨气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平台！沉重的“咚……咚……”声变得急促而狂暴！那十几匹缠绕着暗红藤蔓的朽烂木马，空洞的眼窝里同时亮起了猩红的光芒！冰冷的金属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活化过来！
“捉迷藏！”小铃铛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残忍的兴奋，“你们找到我！我就把朋友还给你们！”
规则看似简单！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骨寒意和浓烈怨念的黑色雾气，如同凭空出现的海啸，猛地从旋转木马平台中央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金属平台！视线在刹那间被剥夺！浓雾翻滚，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和血腥气息，将林夜、陈默、徐小雅、苏情，连同那两匹载着孩子的木马，彻底吞噬！
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旋转木马驱动装置那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的“咚！咚！咚！”声如同催命战鼓！浓雾仿佛有生命，冰冷粘稠地缠绕着身体，试图钻进鼻腔，带来窒息感和强烈的精神侵蚀！耳边充斥着无数孩童怨灵的嬉笑声、哭泣声、尖叫声！层层叠叠，如同魔音灌脑！
“晓晓！小浩！”林夜和徐小雅的声音在浓雾中焦急地呼喊，但声音仿佛被浓雾吸收，传不出多远。
“别分散！靠在一起！”陈默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急促的喘息，他强忍着阴阳眼在如此浓烈怨气中几乎要爆裂的剧痛，努力维持着感知，“雾气有古怪！能干扰方向！还有……那些木马……活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浓雾深处，传来沉重的、如同马蹄践踏金属般的“哐！哐！”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朽木断裂的“咔嚓”声！猩红的光芒在浓雾中如同鬼火般闪烁、逼近！
“小心！”林夜凭借本能，猛地将身边的徐小雅向旁边一推！
“轰！”一道裹挟着浓雾和腥风的巨大黑影狠狠撞在徐小雅刚才站立的位置！浓雾被短暂冲开，露出一匹朽烂的黑色木马狰狞的轮廓！它裸露的金属骨架如同利刃，朽烂的木头缝隙里探出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藤蔓，眼窝中的猩红光芒充满了杀戮欲望！
“砰！”几乎是同时，另一侧！陈默也遭遇了袭击！一匹体型稍小的花斑马从浓雾中冲出，腐朽的马头狠狠撞向陈默！陈默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后背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木马那如同枯骨般的金属尾巴带着破空声狠狠抽来！
“噗！”陈默勉强用双臂格挡，巨大的力量将他抽得向后踉跄数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浓雾中！
“陈默！”林夜目眦欲裂！他挥动军刀斩向攻击陈默的木马，但浓雾和木马的速度干扰了他的判断，刀刃只在朽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浓雾中的攻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的木马被活化！它们在浓雾中神出鬼没，带着沉重的撞击和致命的撕咬！猩红的光芒在四面八方闪烁！三人疲于奔命，险象环生！更糟糕的是，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更别提在浓雾中找到隐藏的小铃铛！
“这样不行！”林夜背靠着徐小雅，喘着粗气，军刀横在身前，警惕着浓雾中的红光，“必须想办法驱散雾气！或者……找到她的位置！”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了苏情那撕心裂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哭喊和呼唤：
“囡囡！我的囡囡！你在哪里？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找你了！囡囡！你出来看看妈妈啊！”
苏情的哭喊声，带着一个母亲最原始、最绝望的悲伤和呼唤，在浓雾和怨灵的尖啸中，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整个翻腾的怨气浓雾，在听到这呼唤的瞬间，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干扰！
林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立刻明白了！
“喊！喊她的名字！喊囡囡！”林夜对徐小雅吼道，同时他自己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浓雾深处嘶吼：“小铃铛！苏情在这里！你的妈妈在这里！她来找你了！”
徐小雅也反应过来，强忍着恐惧，跟着大声呼喊：“小铃铛！你妈妈在找你！她一直在找你！她没有不要你！”
三人的呼喊声，混合着苏情那绝望的哭嚎，在浓雾中回荡！
“囡……囡……”浓雾深处，小铃铛那充满混乱和痛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巨大的动摇和挣扎，“妈妈……妈妈……”
浓雾的翻腾变得更加剧烈、更加混乱！时而凝聚，时而扩散！那些疯狂攻击的木马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
机会！
陈默强忍着剧痛和眩晕，阴阳眼死死锁定浓雾中怨气波动最剧烈、最混乱的核心点！那里，正是小铃铛真身所在！
“找到了！在那边！三点钟方向！距离……二十米！”陈默嘶声喊道，指向浓雾深处！
林夜没有任何犹豫！他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陈默所指的方向猛冲而去！手中的军刀划破浓雾！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冲到小铃铛面前！用八音盒！用苏情！唤醒她！
浓雾仿佛有意识般疯狂地向他涌来，试图阻挡！活化木马的猩红光芒从侧面和后方急速逼近！带着致命的杀意！
“林夜！冲！”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转身，不再躲避，反而迎向了侧面扑来的一匹最为高大的、散发着最强怨气的朽烂木马！他要用自己的身体，为林夜争取那宝贵的一秒钟！
“陈默！不要！”林夜回头，看到了陈默那决绝的背影冲向恐怖的木马，心脏瞬间停跳！
而徐小雅，也尖叫着扑向了另一匹从后方袭向林夜的木马！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阻挡！
牺牲的帷幕，在永恒旋转木马的浓雾死局中，骤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