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旋转木马的锈蚀狂欢（上）

冰冷的铁丝网豁口，像一张咧开的、生锈的金属巨口，无声地吞噬了他们。

林夜第一个钻了进去，湿透的衣物剐蹭着尖锐的铁刺，留下几道新的血痕，但他浑然未觉。紧随其后的是陈默，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瞬间就眯了起来，瞳孔深处仿佛有幽光流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徐小雅最后一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当她双脚真正踏上乐园内部冰冷、泥泞的土地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湿透的衣服，直达骨髓。那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仿佛有无形的湿冷舌头舔舐着皮肤。

乐园内部的景象比从外面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曾经铺设着彩色地砖的小径早已碎裂，被厚厚的淤泥和疯长的、颜色暗沉的杂草覆盖。巨大的卡通人物雕像歪倒在路边，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巴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扭曲的金属支架如同怪物的骨骼，从倒塌的棚顶和墙体中刺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腐烂的木质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甜，令人作呕。

“跟紧我。”林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将晓晓那只湿透的小熊塞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口袋，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后别着的一把折叠军刀柄上——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陈默沉默地点点头，身体微微绷紧，像一个高度灵敏的雷达，感知着周围看不见的能量波动。徐小雅用力抱紧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寻找着任何可能属于弟弟的蛛丝马迹。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破败的城堡尖顶上。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滴落在金属和瓦砾上的单调声响，以及他们踩在泥泞中的脚步声，在这片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里……太安静了。”徐小雅忍不住小声说，声音在空旷中激起微弱的回响，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安静才最可怕。”陈默的声音低沉，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前方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破败的圆形平台，“那里……气息最乱。”

林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乐园入口附近的第一个大型设施——旋转木马。

或者说，是旋转木马的残骸。

巨大的圆形顶棚破了好几个大洞，像被巨兽撕咬过，雨水毫无阻碍地灌入。支撑顶棚的华丽立柱锈迹斑斑，雕刻着花朵和天使的装饰早已模糊不清。平台中央的驱动装置如同一个巨大的、生锈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而围绕着它的，是十几匹形态各异的木马。

它们曾经色彩鲜艳，载着孩子们的欢笑。如今，鲜艳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朽烂的木质和冰冷的金属骨架。马匹的姿态被时光和湿气扭曲，有的脖子以怪异的角度弯曲，有的前蹄断裂，有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黑窟窿。缠绕其上的藤蔓如同绿色的尸布，勒紧了它们的躯干。整座旋转木马，像一座被遗忘在墓地里的、举行过死亡仪式的祭坛。

就在三人靠近旋转木马平台边缘时——

“滋啦……沙沙……”

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噪音再次响起！比在外面听到时更加刺耳，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紧接着，那个冰冷、空洞、带着孩童腔调却又毫无生气的女声，从旋转木马残破的顶棚下某个隐藏的喇叭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

“叮铃铃~新朋友们！欢迎来到第一个游戏点！这里是——旋转木马乐园！”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激起层层寒意。

“游戏规则很简单哦！”

声音继续，语调上扬，像是在宣布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看到那些漂亮的马儿了吗？请选出你们喜欢的，骑上去！记住，只能骑我指定的马儿！头顶有红色蝴蝶结标记的，就是你们的座位哦！”

三人悚然抬头。果然，在几匹相对“完整”的木马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抹极其刺眼、仿佛用鲜血涂抹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红色蝴蝶结标记。雨水冲刷着那红色，流下淡红的痕迹，如同血泪。

“音乐响起的时候，”

声音变得更加“兴奋”，“你们要跟着音乐，一起摇呀摇！摇得越开心越好！就像……就像以前那些小朋友一样！”

“记住哦！”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音乐不停，摇晃就不能停！不能离开马背！不听话的坏孩子……”

电流噪音猛地加剧，发出刺耳的尖啸。

“会！被！马！儿！吃！掉！哦！嘻嘻嘻嘻……”

最后的笑声尖锐而疯狂，在雨幕中久久不散。

规则清晰，后果残酷。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游戏。

“怎么办？”徐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如纸。那些头顶血蝴蝶结的木马，在她眼中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林夜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平台和周围。规则必须遵守，但也不能完全被动。“陈默，能看到什么？”

陈默的脸色异常凝重，他紧盯着那些被标记的木马，瞳孔中的幽光剧烈闪烁。“那些马……木头的纹理下面……有东西在动……像……黑色的血管……还有……马的眼睛……空洞里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不止一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承受着巨大的视觉冲击，“平台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很冷……很饿……”

“选马！”林夜当机立断，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三匹有标记的木马，“动作快！记住规则：音乐不停，摇晃不停，不能离座！”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迅速爬上平台，冰冷的雨水和湿滑的木头让他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夜选中一匹看起来相对结实的白色骏马，它的鬃毛早已脱落，露出粗糙的木茬，一只前蹄是断裂后用锈铁条粗暴固定的，头顶的血蝴蝶结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诡异。陈默选了一匹稍小的花斑马，马鞍已经腐烂。徐小雅则战战兢兢地爬上了一匹粉色的小马，马脖子弯曲的角度让她坐得很不舒服。

就在徐小雅刚刚坐稳的瞬间——

“嗡……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摩擦的巨响，猛地从旋转木马平台中央响起！那巨大锈蚀的“心脏”竟然真的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起来！带动着连接所有木马的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一阵扭曲变调的、断断续续的童谣音乐，混合着电流的“滋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旋~转~木~马~真~好~玩~摇~啊~摇~啊~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