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煤老板的儿子
1999年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松花江才刚开化。碎冰在水面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向北流去。江边的“夜来香”歌舞厅换了新的霓虹灯管,红绿蓝三色交替闪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妖娆。
高健宇就是在这个晚上第一次见到黎黎的。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作为“宏发矿业”的少东家,他该在省城的高档会所里,陪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喝酒谈生意。但那天他心情糟透了——父亲又在董事会上当众训他,说他“不成器”“只会花钱”。三十四岁的人,被骂得像条狗。他一脚油门从省城开到县城,又从县城开到镇上,最后停在“夜来香”门口,纯粹是因为油箱快空了。
“就这儿吧。”他对司机说,推门下车。
门口招揽生意的女人眼睛一亮。高健宇个子高,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羊绒衫,下面是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但质地很好的靴子。更重要的是,他开的那辆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是镇上从没出现过的车型。
“老板几位呀?”女人凑上来,声音甜得发腻。
高健宇没理她,径直走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皱了下眉。舞台上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人在唱《心太软》,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台下几桌客人,有中年男人搂着年轻女孩喝酒,手不老实地在女孩腰上摸索。
他在吧台坐下,要了杯威士忌。酒是假的,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他放下杯子,点了一支烟。
然后,他就看见了黎黎。
她从后门进来,穿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没有化妆,或者说只化了淡妆,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瓷器。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大,深,像两口井,看进去就出不来。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舞台边的角落,那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电子琴。她在琴凳上坐下,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弹得不算好,有些生涩,但每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干净,清澈,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高健宇忘了抽烟,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她是谁?”他问酒保。
酒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莉莉啊。新来的,不陪酒,只弹琴唱歌。”
“真名?”
“不知道。都叫她莉莉。”
高健宇盯着那个侧影。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细长,在琴键上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没看台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开口唱两句,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人心里。
歌唱完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黎黎起身,对台下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高健宇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黎黎也停住脚步,转身看他。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惊慌,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再唱一首。”高健宇说,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放在吧台上,“唱你喜欢的。”
那沓钱,至少两千。酒保眼睛都直了。台下响起口哨声。
黎黎看看钱,又看看高健宇,摇摇头:“对不起,我每天只唱三首。今天唱完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门帘后。
高健宇愣在那里。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干脆地拒绝他,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应该生气,应该觉得没面子,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心里那团从省城带来的火,反而被那双平静的眼睛浇熄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端起那杯假威士忌,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高健宇在“夜来香”待到打烊。黎黎再没出现。他问酒保,酒保说莉莉是兼职,每晚八点到,唱三首歌就走,绝不多留一分钟。
“有电话吗?”
“没有。老板,这姑娘不好搞,多少老板想包她,她理都不理。”
高健宇没说话,又抽出一沓钱:“明天她来,通知我。”
酒保眉开眼笑地收下。
第二天,高健宇没回省城。他在镇上最好的宾馆开了间房——说是最好,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床单有烟味,热水时有时无。但他不在乎。他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那个侧影,那双手在琴键上移动的样子。
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夜来香”。黎黎还是那身打扮,米白毛衣,蓝色牛仔裤,唱了三首歌:《我只在乎你》《又见炊烟》《千言万语》。都是老歌,她唱得很慢,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唱完,鞠躬,下台,一气呵成。
高健宇没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周,高健宇每晚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点一杯假威士忌,听黎黎唱三首歌。他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看她弹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唱歌时偶尔皱起的眉,看她鞠躬时那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第七天,黎黎唱完最后一首歌,没有立刻下台。她站在台上,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健宇身上。
“今天加一首,”她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点失真,“《何日君再来》。”
台下有人吹口哨。黎黎没理会,手指落在琴键上,前奏响起。
高健宇坐直了身体。
黎黎开始唱。这是她一周来唱得最投入的一首,眼睛看着虚空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松花江底的水草,纠缠着,摆动着。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唱完,掌声比以往热烈。黎黎鞠躬,下台,这次没有直接走,而是走到高健宇面前。
“你为什么天天来?”她问,眼睛直视他。
高健宇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你唱歌。”
“我唱得不好。”
“我觉得好。”
黎黎看了他几秒,转身要走。
“等等,”高健宇叫住她,“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不安全。”
黎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黎黎听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最后她说:“随你。”
高健宇开车跟在黎黎身后。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她不回头,不加快脚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镇子唯一一条主街,拐进一条小路,然后是一条更小的路,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很破,篱笆东倒西歪,三间老屋,窗户黑着。只有屋檐下一盏瓦数很低的灯,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
黎黎掏出钥匙开门,没回头,没道别,推门进去,然后关上门。灯亮起,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
高健宇坐在车里,点了支烟。他想起父亲的话:“你看上的女人,要么图你的钱,要么图你的势。真心?这世上有真心吗?”
也许父亲说得对。但这个女孩,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她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开什么车,不在乎他有多少钱。她在乎的,好像只是那三首歌,和那架老旧的电子琴。
有意思。高健宇吐出烟圈,笑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女人让他觉得有意思。
第二天,高健宇没去“夜来香”。他开车回了省城,处理积压的工作。但奇怪的是,开会时会走神,看文件时会发呆,吃饭时会想起那双眼睛。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唱《何日君再来》的样子,睫毛垂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周后,他忍不住了,又开车去了镇上。这次没去“夜来香”,直接去了那个破院子。
黎黎不在家。门锁着,窗帘拉着。他坐在车里等,从下午等到天黑。天完全黑透时,黎黎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蔬菜。
看见他的车,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开门,进去,关门。全程没看他一眼。
高健宇下车,敲门。
门开了,黎黎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事?”
“为什么不去唱歌了?”
“不想唱了。”
“因为我?”
黎黎没说话,算是默认。
高健宇笑了:“我这么可怕?”
“不是可怕,”黎黎说,声音很平静,“是麻烦。你是麻烦。”
“我不麻烦。我就是想听你唱歌。”
“听歌的地方很多。”
“但唱歌的人只有你一个。”
黎黎看着他,看了很久。高健宇不闪不避,任由她看。最后,她叹了口气,侧身:“进来吧。”
屋子很小,很简陋,但很干净。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摆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蔫蔫的。
“坐。”黎黎说,给他倒了杯水。
高健宇接过,是白开水,温的。他在桌边坐下,环顾四周:“你一个人住?”
“嗯。”
“家人呢?”
“没了。”
“朋友?”
“没有。”
高健宇喝口水,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平时干什么?”
“不干什么。”黎黎在他对面坐下,“睡觉,吃饭,发呆。”
“不去唱歌了?”
“不去了。”
“为什么?”
“不想唱了。”
对话陷入僵局。高健宇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我给你找个地方唱歌。正规的地方,不比‘夜来香’差。”
“不用。”
“那你靠什么生活?”
黎黎没回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你走吧,”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黎黎转身,背靠着窗台,整个人浸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你是少爷,我是歌女。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云和泥,怎么可能是一路人?”
“我不是少爷,”高健宇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个生意人。而且,谁说云和泥不能在一起?云会下雨,雨落到地上,就成了泥的一部分。”
黎黎笑了,第一次笑,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那是诗。现实是,云飘走了,泥还在原地,被太阳晒干,被风吹散,最后什么也不剩。”
高健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给我个机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让我证明,云和泥可以在一起。”
黎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深,像两口古井,投进一颗石子,久久听不见回响。
许久,她说:“你想听我唱歌,我唱给你听。就现在,就在这里。唱完,你走,以后别来了。”
高健宇点头。
黎黎走到炕边,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口琴。很旧的口琴,漆都磨掉了,露出铜色的底。她擦了擦,放在唇边。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口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是《送别》,很老的曲子。她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像叹息,像低语。吹到一半,她停下来,开始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但高健宇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每一个音。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不疼,但闷,闷得喘不过气。
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黎黎放下口琴,看着他:“唱完了。你走吧。”
高健宇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平静,看着她嘴角的倔强,看着她握着口琴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突然明白,这个女人,这个住在破屋里、在歌舞厅弹琴唱歌、用口琴吹《送别》的女人,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了。
“我不走。”他说。
黎黎皱眉。
“我要带你走,”高健宇一字一句地说,“离开这里,去省城,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可以继续唱歌,或者不唱,都可以。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黎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嘲讽:“家?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
“我不需要知道,”高健宇说,“我只知道,你是黎黎,这就够了。”
“可我不了解你。”
“我会让你了解。用一辈子。”
黎黎不笑了。她看着他,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许久,她说:“你疯了。”
“也许吧。”高健宇也笑了,“遇见你之后,我就疯了。”
那天晚上,高健宇没有走。他和黎黎坐在炕上,聊了一夜。聊他的童年,在矿区长大的童年,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煤灰,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聊他的父亲,严厉,独断,永远不满意。聊他的婚姻,门当户对,没有感情,维持了三年,以对方出轨告终。聊他的生意,他的迷茫,他三十四年人生里所有的空虚和不满。
黎黎静静地听,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天快亮时,高健宇说完了,嗓子哑了,眼睛也红了。
“该你了,”他说,“说说你。”
黎黎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健宇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说起早逝的母亲,消失的父亲,独自抚养她长大的爷爷。说起爷爷的咳嗽,咳出的血,临终前握着她手的温度。说起“夜来香”,说起莉莉安,说起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伸向她的手。说起她如何学会保护自己,如何在泥泞里保持最后一点干净。说起那场拐卖案,说起她如何举报,如何被报复,如何选择离开。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但高健宇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平静的女人,想象她独自面对的一切,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厉害。
“所以你看,”黎黎说完,看着他,“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我脏,从里到外都脏。配不上你这样的少爷。”
高健宇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你不脏,”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脏的是这个世道,不是你。”
黎黎的手颤了一下,想抽回去,但他握得很紧。
“跟我走,”他说,“让我照顾你。”
黎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照亮她眼里的血丝,照亮她苍白的皮肤,照亮她唇上细小的裂纹。
“如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请你一定告诉我。我会自己走,不缠着你。”
“不会有那一天。”高健宇说,握紧她的手。
那天早上,高健宇带黎黎离开了小镇。她只带了一个小背包,里面几件衣服,一支口琴,还有王爷爷的遗像。她把钥匙留在桌上,门没锁——这间老屋,连同里面的回忆,她都不要了。
车开出镇子时,黎黎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小镇渐渐远去,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那棵老槐树,那间老屋,那条土路,都消失在视野里。
“会想这里吗?”高健宇问。
黎黎摇摇头:“没什么可想的。”
车继续往前开,上了省道,往省城方向驶去。路两边的田野刚刚翻过,黑土地在晨光中闪着湿润的光。有农人赶着牛下地,鞭子甩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黎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健宇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这次,没有颤抖。
车在平坦的公路上飞驰,把过去远远甩在身后。前方,省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黎黎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她的手还在高健宇手里,温热,有力。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能信几分,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城市会不会接纳她。
但至少此刻,她在往前走,而不是原地踏步。这就够了。
车驶进省城,汇入车流。高健宇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正在放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黎黎跟着轻轻哼,声音很小,但高健宇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她,她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高健宇也笑了。他握紧她的手,轻声说:“欢迎来到新生活,黎黎。”
黎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城市刚刚醒来,阳光普照,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