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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故事集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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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章 柳树下的童年

第1章 柳树下的童年

在东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冬天的风能割裂天空,夏天的阳光却温柔得像刚融化的蜂蜜。我出生的地方,是白山黑水间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那里有红砖房、有柳树、有秋千,还有一个被时光温柔包裹的童年。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砖石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我家正在盖一座红砖房,那是父母用多年积蓄换来的新家。工人们赤着上身,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一块块红砖在他们手中垒起,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五岁的我蹲在工地边缘,看着这座房子一天天长高,心里满是新奇。

最让我着迷的,是门口那个突然出现的大缸。那是盖房用的水缸,足有半人高,缸壁厚实,泛着青灰色的光。父亲在某个午后把它拖到院中,注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阳光直射下来,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过来试试。”父亲朝我招手。

我扒着缸沿,被他轻轻托起放进水里。那一刻,清凉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夏日的燥热。缸很大,大到五岁的我可以在里面转身、扑腾,像一尾刚入水的小鱼。我拍打水面,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父亲蹲在缸边,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偶尔伸手撩些水花洒向我,惹得我咯咯直笑。

午后的水是温热的,浸泡其中如同被温暖的怀抱包裹。我仰面漂浮,看天空的云缓缓移动,听蝉鸣忽远忽近。有那么几次,我贪恋这份清凉,一直待到太阳西斜。水渐渐凉了,我却不愿起身,直到嘴唇发紫,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结果可想而知——我感冒了。

母亲的责备声在傍晚响起。“你怎么当爹的?孩子这么小,让他在冷水里泡一下午!”父亲搓着手,嘿嘿笑着不说话。我躲在门后,听着母亲的“训斥”和父亲偶尔的辩解,觉得这比任何电视剧都有趣。那种被爱包裹的感觉,比缸里的水更温暖。

如果说水缸是夏天的乐园,那么门口那棵大柳树,就是四季的守望者。

没有人记得它有多少岁了。树干粗得需要两个孩子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刻满岁月的痕迹。春天,它最早吐出新绿;夏天,浓密的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绿荫;秋天,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成一地柔软;冬天,光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雪地里投下清瘦的影子。

父亲在最低的那根横枝上拴了根粗麻绳,绳端系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这就是我的秋千。绳子很长,长到我可以荡得很高,高到几乎能碰到垂下的柳枝。

夏日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坐在秋千上,父亲在背后轻轻一推,我便飞了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越荡越高,我看见远处的田野,看见邻家的烟囱升起炊烟,看见归巢的鸟儿掠过树梢。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长了翅膀,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柳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那是我的“宝座”,也是全家人的聚会地。晚饭后,左邻右舍摇着蒲扇聚过来,大人们聊着庄稼收成、家长里短,孩子们追逐打闹。我常蜷在石板上,听他们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山里的狐仙、河中的水怪、从前的战事。星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故事就在这片光影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我对世界最初的想象。

东北的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独特的馈赠。

春天,柳树刚发芽,我和小伙伴们在树下挖“毛毛狗”——一种刚露出嫩芽的野菜。母亲会用它拌凉菜,清脆微苦,是冬天过后第一口春天的味道。挖累了,就躺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看柳絮如雪,漫天飞舞。

夏天是水缸和秋千的季节,也是雨水丰沛的季节。雷雨过后,柳叶上挂满水珠,阳光一照,整棵树都在发光。我会故意摇晃树枝,看水珠哗啦啦落下,淋得一头一身,然后大笑着跑开。母亲从屋里探出头,嗔怪地喊:“这孩子,又找感冒呢!”

秋天的柳树最美。叶子从绿变黄,再变成灿烂的金色。风一吹,落叶如雨,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我喜欢在落叶上奔跑,听脚下“沙沙”的声响,像踩着一地的音符。有时候,我会挑几片最完整的叶子,夹在书里做书签,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整个秋天。

东北的冬天漫长而严酷,零下二三十度是常事。柳树落光了叶子,枝干上覆着厚厚的雪,像穿了一件蓬松的白袄。但这丝毫不减我们的玩性。我们在树下堆雪人,打雪仗,小手冻得通红也不愿回家。父亲会在院子里浇一个小冰场,我穿着自制的冰鞋在上面滑行,摔倒了也不觉得疼,因为雪地软软的,像母亲的怀抱。

过年是冬天的高潮。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年味就浓了起来。母亲开始蒸豆包、炸麻花,厨房里整天热气腾腾。父亲带着我贴春联、挂灯笼,红彤彤的对联映着白雪,格外喜庆。大年三十,一大家子围坐炕桌,桌上摆满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大人们喝酒聊天,孩子们早早吃完,跑到院子里放鞭炮。夜空被烟花照亮,柳树的枝丫在闪光中忽明忽暗,像在默默记录这人间的热闹。

正月里的秧歌队是另一道风景。锣鼓一响,全村人都出来了。男人们踩着高跷,女人们舞着彩绸,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在雪地里扭出欢快的步伐。我跟在队伍后面,笨拙地模仿,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父亲把我扛在肩上,我能看见整个秧歌队像一条彩色的河,在白色的村庄里流淌。那热闹,那鲜活,那扑面而来的生命力,成了我对“年”最深刻的记忆。

童年像一场悠长的梦,醒来时,我已站在了青春的尾巴上。十八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临行前一晚,我独自坐在柳树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月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清清亮亮。我想起在水缸里扑腾的夏日,想起荡秋千时耳边的风声,想起冬天在树下堆的雪人,想起过年时秧歌队的锣鼓。

“要常回来。”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后来,我真的很少回去了。城市有城市的节奏,生活有生活的忙碌。我在车水马龙中奔波,在写字楼里加班,在地铁里刷手机。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成了电话里父母日渐苍老的声音,成了深夜偶尔袭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直到前年冬天,母亲打电话说老房子要拆迁了,整个村子都要搬迁到镇上的楼房里。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

推开门,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荒凉。红砖房已经有些旧了,墙皮斑驳脱落。那个大水缸还在院子角落,里面积了半缸雨水,漂着几片枯叶。我走过去,手抚过粗糙的缸壁,恍惚间好像又感受到了那年夏天的清凉。

最让我心颤的,是那棵大柳树。它依然挺立,但树干上多了几道深刻的裂痕,有些枝条已经枯死。树下那块青石板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落叶。我坐下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我闭上眼,仿佛又听见了夏夜的蝉鸣,听见了大人们聊天的笑声,听见了秋千荡起时绳索摩擦树枝的吱呀声,听见了秧歌队的锣鼓,听见了雪花落在柳枝上细微的声响。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这里。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它们固执地守在这片土地上,守着我的童年,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离开时,我从柳树上折了一小截枯枝,小心地包好。母亲问带这个做什么,我说,做个念想。

如今,那截枯枝插在我城市公寓的花盆里,就在书桌的窗台上。我没有指望它能发芽——它太老了,离开土地太久了。但每天伏案工作累了,抬起头看见它,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它让我记得,我曾有过那样一个童年: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在一棵大柳树下,在一个大水缸里,在父母的宠爱中,我像一棵小树那样自由地生长。那里有最热烈的夏天,有最漫长的冬天,有最朴实的欢笑,有最踏实的温暖。

老房子不在了,村子不在了,但水缸还在记忆里盛满清凉,柳树还在梦里垂下绿荫。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故乡就在那里——在每一片飘飞的柳絮里,在每一口凉爽的井水里,在每一阵掠过秋千的风里,在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里。

而那个五岁的孩子,永远在夏天的水缸里扑腾,永远在柳树下的秋千上飞翔,永远在青石板上数星星,永远在东北的风里,大声笑着,长不大,也不想长大。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我收回目光,看向花盆里的枯枝。忽然觉得,它也许真的会发芽——不在土里,而在心里。在每一个想念故乡的夜晚,在每一次提笔书写的瞬间,在每一回梦见柳絮飘飞的清晨。

那嫩芽的名字,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