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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故事集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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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北往事1999

1999年的东北,空气里弥漫着世纪末特有的惶惑与躁动。工厂倒闭的传闻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刮过每个屯子,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烟,女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而那一年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拍花子”的传闻——有人说闻了迷药,孩子就跟着走了;有人说拍一下肩膀,人就迷糊了。镇上的电线杆贴满寻人启事,黑白照片上的孩子睁着茫然的眼睛,看久了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屯子窝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王爷爷家在最东头,三间老屋,一个院子,院里那棵老槐树比屯子里任何人的年纪都大。王爷爷八十五了,腰板还直,只是耳朵背,说话要对着他耳朵喊。他总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摩挲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一看就是半天。

黎黎是他带大的。

我第一次见黎黎,是六岁那年冬天。雪下得铺天盖地,我和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看见王爷爷牵着一个女孩从镇卫生院方向回来。女孩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就是那张脸,让所有孩子都停了手。雪一样白的皮肤,眼睛大得惊人,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不像屯子里任何一个孩子,倒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王爷爷,这是谁呀?”有孩子问。

“我孙女,黎黎。”王爷爷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远。

黎黎躲到王爷爷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我们。那只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雪光下像琥珀。

后来我们知道,黎黎的父母在她三岁时离婚了。母亲改嫁去了南方,父亲——那个叫王建军的男人——把女儿扔给老父亲,自己消失在外面的世界里。屯里老人说,黎黎的母亲当年是镇上剧团的台柱子,唱青衣的,有一把好嗓子,模样更是百里挑一。黎黎继承了她的眼睛,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风致。

只是这风致,在东北的屯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孩子们起初好奇,围着黎黎问东问西。黎黎不说话,只是摇头或点头。有调皮男孩扯她辫子,她也不哭,就那么静静看着对方,看得人心里发毛。渐渐地,没人敢惹她了。她像屯子边缘的一株野生植物,自顾自地生长,不理会风雨,也不理会目光。

王爷爷宠她,宠得毫无原则。黎黎要星星,他不敢给月亮。家里穷,一年吃不上几回肉,但只要卖草药攒下点钱,王爷爷一定去镇上割一刀肉,全给黎黎包饺子。黎黎挑食,不吃肥肉,王爷爷就用筷子一点一点把肥肉剔掉,把瘦的夹到她碗里。

“丫头,多吃点,长个儿。”他总是这么说。

黎黎确实长个儿了,像春天的柳条抽条,转眼就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她已经不用再躲躲藏藏——美丽成了她的盾牌,也成了她的枷锁。屯子里的男孩开始在她家附近晃悠,吹口哨的,扔石头的,写情书的。黎黎一律不理,放学就回家,关上门,和王爷爷在灯下吃饭、说话、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王爷爷的宝贝,一台老“红灯”牌,天线拉得老长。晚饭后,祖孙俩就坐在炕上,听单田芳的评书,听天气预报,偶尔能收到遥远的电台,放些咿咿呀呀的戏曲。黎黎会跟着哼,哼得跑调,王爷爷就笑,笑得咳嗽,黎黎赶紧给他捶背。

那样的夜晚,老屋的灯光昏黄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像一个摇摇晃晃的皮影戏。

变故来得突然。1998年深秋,王爷爷咳嗽加重,咳出血来。镇卫生院说是老毛病,开点药打发回来。拖到冬天,人就不行了。临终前,他攥着黎黎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槐树的根。

“黎黎……找你爸……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爸……”

黎黎点头,眼泪砸在老人手上。

“别信那些花言巧语的人……特别是……特别是女人……”

这句话没头没尾,黎黎当时没懂。

王爷爷的葬礼简单。屯里人都来了,摆了几桌流水席,唢呐吹得凄厉。就在棺材要下葬时,一辆红色桑塔纳歪歪扭扭开进屯子,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车门打开,先伸出一只脚,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然后是一条裹在黑色皮裤里的腿,再然后,整个人钻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也许四十,看不出年纪。烫着大波浪,酒红色,在灰扑扑的屯子里扎眼得像一滩血。她穿一件紧身黑毛衣,外面套着貂皮短袄——真正的貂皮,毛针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腰细得不盈一握,走起路来左右摇摆,真像一条水蛇。

屯里人都停了筷子,直勾勾盯着。有老人啐了一口:“狐狸精。”

女人径直走到灵前,也不上香,就那么站着,看着棺材。然后她转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黎黎身上。

黎黎穿着孝服,头上戴着白花,站在最前面。十九岁的她,已经褪去少女的青涩,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皮肤还是那么白,在白衣衬托下几乎透明;眼睛更大了,哭过之后泛着红,反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媚;身段完全长开了,棉布孝服下起伏的曲线,藏都藏不住。

女人盯着黎黎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种黎黎看不懂的东西,像屠夫看牲口。

“你是黎黎?”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

黎黎点头。

“我是你爸的朋友。”女人说,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烟从涂着猩红口红的唇间缓缓吐出,“建军托我来看看。节哀。”

她没说“你爸”,说“建军”。那语气,那姿态,像在说一个老相好。

黎黎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红唇,她的细腰,她身上那股廉价香水也盖不住的、混杂着烟酒和脂粉的气味。心里突然一阵恶心。

女人又看了她一会儿,从手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

“拿着。你爷爷没了,以后有什么难处,找我。”她把信封塞到黎黎手里,手指冰凉,涂着同样猩红的指甲油。

然后她转身,扭着腰走了。红色高跟鞋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小坑。桑塔纳绝尘而去,留下满地烟尘,和屯里人复杂的目光。

那天晚上,黎黎拆开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崭新的一沓,用白纸条捆着。还有一张名片,粉红色,印着一行字:

“夜来香歌舞厅莉莉安经理”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电话号码。

黎黎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划了根火柴,把它烧了。粉红色的纸在火焰里卷曲、变黑,最后成了一小撮灰。但五千块钱留下了——她需要钱。王爷爷的医药费、葬礼费,欠了一屁股债。

日子还得过。黎黎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老屋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她学着做饭,饭不是糊了就是夹生;学着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红肿;学着应对屯里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半夜敲门的醉汉。有几次,她摸到枕头下的剪刀,冰凉的铁,让她稍微安心。

春天,债主上门。是镇上的刘瘸子,放高利贷的。他带着两个混混,堵在黎黎家门口。

“丫头,你爷爷欠我三千,利滚利,现在五千。什么时候还?”

黎黎攥着衣角:“我没钱。”

“没钱?”刘瘸子笑,露出一口黄牙,“没钱有人也行。你跟了我,债一笔勾销,以后吃香喝辣。”

他伸手要摸黎黎的脸。黎黎后退一步,抄起门边的铁锹。

“滚。”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刘瘸子愣了愣,然后笑了:“行,有脾气。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他们走了。黎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地上很凉,但她没感觉。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五千块,三天,去哪弄?

她想到了那个信封。想到了那个女人。想到了那张烧掉的名片。

可她还记得名片背面的电话号码。很奇怪,明明只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就刻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黎黎走了十里路到镇上,在唯一的公用电话亭前徘徊了很久。最后,她投进硬币,拨了那个号码。

“喂?”是那个沙哑的女声。

“我……我是黎黎。王建军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想通了?”

“我需要钱。”

“多少?”

“五千。”

“今晚八点,镇东头‘夜来香’,我等你。”

电话挂了。黎黎握着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抬头看天,春天了,天很蓝,云很白。有燕子飞过,叽叽喳喳。

那天晚上,黎黎穿上最好的一件衣服——还是王爷爷生前给她买的,水红色的确良衬衫,已经洗得发白。她对着缺了一角的镜子梳头,梳了很久,直到头发光滑得像缎子。

“夜来香”在镇东头,一栋二层小楼,霓虹灯闪烁,映得半条街都是暧昧的粉红色。黎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歌声,邓丽君的《甜蜜蜜》,软绵绵的,像化了的糖。

门开了,莉莉安站在里面。她今天穿一件黑色亮片裙,裙摆短到大腿根,灯光下闪闪发亮,像裹了一身碎玻璃。

“进来。”她说。

黎黎走进去。里面很暗,弥漫着烟味、酒味、香水味。沙发上坐了几个男人,穿着西装或花衬衫,都在看她。目光黏腻腻的,像蜘蛛网。

莉莉安带她到吧台,倒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

“喝。”

黎黎摇头。

“不喝就别想借钱。”莉莉安点燃一支烟,“这是规矩。”

黎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液体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莉莉安笑了,拍她的背:“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以后。黎黎想,我还有以后吗?

那晚,莉莉安没让她“陪老板”,只是让她坐在角落,看。看那些穿着暴露的女孩如何周旋在男人中间,娇笑,劝酒,被摸大腿,被搂腰。看莉莉安如何游刃有余地应酬,像一条真正的蛇,滑腻,冰冷,一击致命。

凌晨两点,曲终人散。莉莉安点着钞票,厚厚一沓。她抽出五张,递给黎黎。

“这是今天的‘学费’。明天继续来。”

黎黎盯着那五百块钱。王爷爷要卖半年草药才能挣到这么多。

“五千块,我十天就能还清。”莉莉安吐着烟圈,“但你还了刘瘸子,还有张瘸子、李瘸子。这世道,女人的债永远还不完。除非……”

“除非什么?”

莉莉安凑近,烟味扑鼻:“除非你变得比他们更有钱,更有势。而最快的方法,就是让有势的男人喜欢你。”

她伸出手,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挑起黎黎的下巴,仔细端详:“你有这个本钱。比我当年强。”

黎黎没躲。她看着莉莉安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贪婪,算计,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悯。

“我需要钱。”她又说了一遍。

莉莉安笑了:“这就对了

走出“夜来香”,天还没亮。黎黎走在空旷的街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五百块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王爷爷临终的话:“别信那些花言巧语的人……特别是……特别是女人……”

“对不起,爷爷。”她低声说,“我没有别的路了。”

风很冷,黎黎抱紧双臂。远处传来鸡叫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她的天,好像再也亮不起来了。

回到屯子时,天已大亮。有早起下地的农人看见她,眼神怪异。黎黎目不斜视,径直走回家,关上门。

她脱下高跟鞋——莉莉安给的,鞋跟太高,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她打来一盆热水,把脚泡进去。热水刺激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泡着脚,她看着这间老屋。墙壁被烟熏得发黄,糊墙的报纸已经翘边,上面是十年前的新闻。王爷爷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相框擦得很干净,老人微微笑着,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黎黎。

“爷爷,”黎黎对着遗像说,“我要做坏女人了。”

照片里的王爷爷还在笑,宽容的,慈悲的,像在说:无论你做什么,爷爷都爱你。

黎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洗脚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天起,黎黎成了“夜来香”的莉莉。莉莉安给她起的名,说“黎黎”太土,配不上那张脸。

莉莉安教她化妆,教她穿衣服,教她喝酒,教她笑,教她如何在男人怀里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教她如何从男人口袋里掏出钱而不让他们占到实质便宜——至少一开始不能。

“吊着,懂吗?像钓鱼,饵要给,但不能一次给完。”莉莉安吐着烟圈说。

黎黎学得很快。她本来聪明,又肯用心,很快就成了“夜来香”最红的姑娘。男人们为她一掷千金,就为听她唱首歌,陪她喝杯酒。她唱《甜蜜蜜》,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清亮,眼神却冷,像雪地里的月光,看得人心里发痒,又不敢轻易靠近。

她挣了很多钱,还清了刘瘸子的债,还翻修了老屋,换了新家具,买了电视机——屯子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屯里人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有鄙夷,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女人们不让自家男人靠近她,却在背后议论她的衣服、她的首饰、她越来越浓的妆。

黎黎不在乎。她白天睡觉,晚上去“夜来香”,像一株只在夜晚开放的花。偶尔,她会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觉得陌生。那个皮肤雪白、眼睛清澈的黎黎去哪了?那个在雪地里被王爷爷牵着的小女孩去哪了?

但很快,她就不想了。想多了,会疼。

1999年秋天,一个外地老板看上了黎黎。姓陈,做煤矿生意的,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像怀了七个月。他出手阔绰,包了黎黎一个月,带她去哈尔滨,住最好的酒店,买最贵的衣服。黎黎陪他吃饭,陪他唱歌,陪他逛街,但不过夜。这是莉莉安教她的底线,也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陈老板不勉强,反而觉得有趣。“小丫头,有性格。”他摸着她的手说,“跟我吧,做我的三儿,保你吃穿不愁。”

黎黎笑,不说话。那种笑也是莉莉安教的,嘴角上扬,眼睛弯起,但眼里没温度。

从哈尔滨回来那天,屯子里出了大事。东头老李家的孙子丢了,六岁的男孩,下午还在门口玩泥巴,晚上就不见了。屯里人举着手电找了一夜,只找到孩子的一只鞋,丢在去镇上的路边。

“拍花子!一定是拍花子!”老李媳妇哭晕过去几次。

派出所来了人,问了几句,做了笔录,走了。这种案子太多,管不过来。

那晚,黎黎没去“夜来香”。她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东北秋天的夜空特别高,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小时候,王爷爷抱着她看星星,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爷爷,你现在是哪颗星星?”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第二天,黎黎去了镇上派出所。接待她的民警很年轻,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要报案。”黎黎说。

“报什么案?”

“我知道谁在拐孩子。”

民警坐直了身体:“谁?”

黎黎报了一个名字。是“夜来香”的常客,一个叫“疤脸”的男人,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到嘴角。他总是一个人喝酒,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全场。有几次,黎黎看见他和小混混在角落里低声说话,提到“货”“出手”之类的词。还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黎黎的手说:“你这模样,要是卖到南边,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民警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有证据吗?”

“没有。”黎黎说,“但我听见他打电话,说今晚在老火车站接货。”

民警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

那天晚上,警方在老火车站蹲守,抓住了“疤脸”和两个同伙,还有三个被拐的孩子,其中就有老李家的孙子。孩子被喂了安眠药,昏睡着,像三个破布娃娃。

案子破了,屯子里炸开了锅。老李一家跪在黎黎家门口磕头,额头上都是血。黎黎没开门,隔着门板说:“孩子回来就好。”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人们知道是黎黎报的案,看她的眼神又变了。那些鄙夷淡了些,多了几分复杂。有老人说:“这丫头,心里还有杆秤。”

只有黎黎自己知道,她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正义,也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那天晚上,看着老槐树,看着星星,她突然想起王爷爷的话:“丫头,做人要有底线。再难,底线不能丢。”

她的底线早就千疮百孔,但至少,还没完全消失。

这件事后,黎黎在“夜来香”待不下去了。“疤脸”的同伙扬言要报复,莉莉安也劝她:“你得罪了人,这行干不了了。走吧,去南边,那边机会多。”

黎黎摇头。她不想去南边,不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累了,真的累了。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黎黎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电话线。她把自己关在老屋里,像冬眠的动物。偶尔出门,也只是去镇上买点日用品,素面朝天,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混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屯子里关于她的议论渐渐少了,被新的谈资取代——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闺女嫁到了城里,谁家在山上挖到了人参。只有老槐树记得,记得那个雪白皮肤、琥珀色眼睛的女孩,记得她在树下看星星的样子。

开春,黎黎卖掉了老屋,卖掉了电视机,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捐给了镇上的孤儿院,一份留给自己,一份装进信封,寄给了莉莉安——连本带利还了那五千块钱,还有“学费”。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钱。有些债,用钱能还;有些债,还不清。

离开那天,黎黎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她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王爷爷的遗像,用布仔细包好。她锁上门,把钥匙塞进门缝——这房子,连同里面的记忆,她都不要了。

走到屯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晨雾中静默,枝头已绽出点点新绿。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袅袅的,消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王爷爷牵着她的手从卫生院回来,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雪下得很大,屯子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咯吱,咯吱。

“爷爷,我们去哪?”

“回家。”

“家在哪?”

“有爷爷在的地方,就是家。”

现在,爷爷不在了,家也没了。

黎黎转过身,朝公路走去。第一班去县城的车快要来了,她要赶那趟车,然后转火车,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也许南方,也许更远。

背包里,王爷爷的遗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老人的笑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慈祥的,宽容的,像在说:去吧,丫头。无论去哪,爷爷都陪着你。

黎黎紧了紧背包,加快了脚步。前方,太阳正从山后升起,金光刺破晨雾,把土路染成温暖的颜色。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人生,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