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林玉儿相信多年后自己也一定不会忘记小船即将驶出山洞、见到洒在洞口的阳光的那一刻。
杜衡符没能带着他们驶出山洞。
虽然事后发现符纸失效时他们已经离出口很近,但在当时所有人都十分惊慌。
一片漆黑中,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臭至极的气息。
突然有奇怪的火焰燃起,微弱的火光时明时灭,偶尔照到来去如影的鬼魅,使得氛围更显阴森。
过了片刻,火焰转为青色,山洞内的气温随之陡然下降,继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似乎有千百道身影在洞内奔走穿梭、向他们靠近。
林玉儿咽了口口水,壮着胆重新取回了船体的控制权,感应着水的波动试图驱使船离开这里。
赵道人也反应过来,点燃了一枚夜明符。
夜明符发出的光亮只维系了极短的一瞬间,甚至符纸燃烧形成的火光也转瞬即熄。
这时间太短,短到林玉儿甚至没有察觉到赵道人点燃了一枚夜明符。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有人摔倒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她猛地一惊,转身见到赵道人倒在地上、胸前满是鲜血。
“赶紧离开这里!”
赵道人大喊道。
林玉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追问。
就像她一直以来与夏相处的那样,只要有必须要做的事,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其他地方。
哪怕只是一句问话。
水面的波动十分驳杂,有很多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此时就在厦川,甚至就在这艘小船旁。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家伙在我们旁边?是那些眼睛吗?是夏对付的那家伙?难道夏输了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的涌上了林玉儿的心头。
她明白此时不是可以分心思考这些的时候,但这一切就仿佛阴霾一直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思想和情绪变得紊乱,就像是驳杂混乱的水波,难以把握且不知会作何变化。
冷静!冷静!冷静!
林玉儿在心中对自己喊道。
可这终究无济于事。
林玉儿感到事态越发向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阴影中有不知多少鬼怪蛰伏着、伺机冲上来将船上的众人撕为碎片,而林玉儿却做不出任何反制的措施。
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黑暗突然被这困境所勾了出来,一丈名为恐惧的巨网束缚住林玉儿并越收越紧。
在极端恐惧和绝望中,林玉儿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变得越发冰凉,她似乎开始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一幕幕有如地狱般的场景在脑中闪现,分明眼前是一片黑暗,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
回到那个尸横遍野的山村、回到那片满目萧然的废墟。
她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具尸体。
那是弟弟、父母、好友、族人。
那是行脚商、道士以及赵道人。
还有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正是自己。
林玉儿不想再看,她想要逃避,眼前这些尸体竟也就全都消失了去,只留下一具青年模样的尸体还留在这里。
林玉儿心中隐隐猜到那是什么,她惊恐不堪、极力抗拒,可自己越是后退却离那尸体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那张俊秀的脸。
在这一瞬间,就仿佛有什么破碎了,那些深藏于心底的阴暗纷纷叫嚣着冲出,疯狂地撕扯着林玉儿的躯体。
它们想要叫林玉儿万劫不复。
突然,一股凛冽的寒气传来,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之物尽皆冻结、粉碎。
林玉儿茫然地抬起头,见到那些消失的尸体又一次出现,它们不甘地尖啸着,但最终也只是随着不真实的环境一同消散。
她又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山洞,看到了浮在空中的鬼火以及在微弱火光下时隐时现的鬼影。
“思绪如水,杂念越多就越是波动不安。小友,切勿走火入魔了。”
赵道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赵道长相救!”
林玉儿这才明白是赵道人出手救了自己,只是她话音刚落,身后又有咳血声传出。
显然赵道人强行出手又受到不小损伤。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思绪如水……
林玉儿想着这四字,心境在那股寒气的帮助下安定了一些。
在一片洁净空白的空间中,一条清澈的小河流淌着。
它时而舒缓、时而湍急。
林玉儿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随后将手伸了进去。
水流拍打在她的手臂上溅起水花,层层的波纹也出现并扩散开来。
林玉儿微怔,似有所感。
水流突然变得剧烈,掀起的水浪拍在林玉儿的脸上将她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唤醒。
她看着又变得渐趋平和的水面,从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原来如此!
林玉儿豁然开朗。
思绪无形,意随心动。
水也无形,波动由物。
无论水如何波动,水便是水,那么只要引导水本身。
自己之前太执着于波动的变化了,反倒是被其他东西都分散了注意力。
洞中有些什么、厦川上有些什么、乃至于船旁有些什么都不重要。
林玉儿要做得只有一件事,引导水流将船带离这个山洞。
于是水浪翻腾,载着船在只有星点鬼火的黑黢黢的山洞中一路前行。
不多时,阳光洒着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林玉儿眼眶湿润,流下两行泪水。
……
“那些是幻象吗?”
林玉儿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精力消耗过巨,又或是两者皆有。
她与夏在半个时辰前与赵道人一行人倒了别,那位行脚商至今仍在昏迷中,也交由他们照顾了。
赵道人很想见见那位“道行深厚”的前辈,可惜午昙自然是不会见他的。
于是赵道人满嘴说着“隐士之风”一类的话,以一副又学到了的表情略带遗憾地离开了。
“不是。”
走在林玉儿身前的夏说道。
“诶?”
“但也不能说是真的。”
飘在林玉儿身旁的午昙补充道。
“诶?”
林玉儿感觉自己有些混乱了。
“它们是真是假取决于你。”
“我?”
“或者说是观察者。它们的确存在,并且会对现实产生影响,这一点你应该感受到了。”
林玉儿想到那些鬼火以及纷乱的水波,点了点头。
“但同时它们只会对你观察到的东西产生影响,也就是说,如果你完全观察不到这些东西,那它们对你来说就不存在。”
林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果你现在能懂这些的话,那就不需要那枚杜衡符了。”
夏突然插嘴,林玉儿本已经做好被他嘲讽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玉儿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林玉儿好奇地点点头,午昙见多识广,之前所讲的故事都古怪新奇,很是有趣。
“在一个安静祥和的领地内,人们安居乐业。有一天自外面来了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在领地内肆意妄为,为非作歹,人们在领主的带领下经过艰苦的战斗终于讲这些暴徒绳之以法,关押在一个监牢之中。
“由于暴徒中有人擅长蛊惑人心,为防止看守人被蛊惑而放出这些暴徒,领主选择了五个人来看守这个监狱,并且设置了五重锁,每把钥匙分别交给五人。
“起初五人都很好地履行着职责,但随着时间流逝,有一人渐渐被蛊惑而其他人都不知晓。
“在他的暗中操作下,另外四人中的三人也受到影响,虽未被完全蛊惑,但却将手中的钥匙交给了他,只有一人意志坚定,没能让他得逞。
“某一天一位暴徒出现在监狱之外,幸而被及时发现并被当场杀死。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暴徒越狱成功,五人经过商讨后决定打开监狱检查里面是否出了问题,最终那位还保持清醒的人决定亲自进去看看情况。
“监狱的门开了,一切都失控了。暴徒们重见天日,在领地上大肆杀戮。
“不知付出了多少牺牲,流了多少鲜血,人们最终将暴徒重新关押了回去。人们追责起来,打开大门的那人成为众矢之的,被五马分尸。”
午昙没有再说话,显然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啊,怎么会这样。”
林玉儿不清楚午昙为什么要说这么一个故事,但故事中这位角色的结局让她感到难过和同情。
“世事总是有很多不如意。”
午昙安慰道。
林玉儿神情落寞了下来,或许是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
“既然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那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这些犯人处决了呢?”
林玉儿突然想到这事,不解地问道。
“或许这些家伙和领主有一层密不可分的关系。”
夏的声音在前方传来,他甚至没有回头,就像是随意说之。
“诶?不会吧。难道这些人是领主的族人?”
林玉儿看着午昙问道。
“可能比这更亲密些。”
回答的依然是夏。
午昙对此不置可否,而是这般说道:
“这只是一个故事,玉儿小姐不必如此较真。”
林玉儿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表明她还是有些纠结于此。
“比起这个,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少了几分随意。
林玉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夏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我……还没想好。”
林玉儿小声说道。
“那就多想想。毕竟协调两个人的饮食习惯是很头疼的事。”
“可最近的饭菜不都是玉儿小姐料理的吗?”
“很啰嗦诶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我早就过了这个年纪。”
“……”
听着两人拌嘴,林玉儿不自觉地嘴角含笑。
片刻后她却又忧愁起来,扭头看着那一线天。
她知道自己和夏不是一路人,迟早是要分开的,只是她没想到夏会这么早提及此事。
是因为在那上面见到了什么吗?
林玉儿没有答案。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多少算是了解夏的为人。
如果不是没有把握保住自己,他是不会主动提出这件事的。
林玉儿转回头看着被午昙说得脸庞涨红的夏,想着:
很辛苦吧?明明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却总要表现出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
紧接着她看向南方,那是赤国都城的方向。
那就是我们旅途的最后一站了吧。
之后便是我和你——各自的旅程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或许不会吧。
但至少在这之前,我会好好陪着你走完这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