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国机遇
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陆芸已经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绿皮火车哐当作响,穿过长江,越过南岭,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平原逐渐染上南国的青翠。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廉价香皂味混杂在一起,过道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行李和蜷缩着打盹的旅客。陆芸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几乎全部的积蓄——这段时间“时代咨询”攒下的八百多元钱,以及那个冰凉的金属胶囊。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风景,心潮起伏。时间胶囊里那句“鹏城之地,癸亥年春雷动,地涌金”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盘旋。鹏城,深圳。1980年的深圳,在绝大多数国人眼中,还是一个遥远、落后、甚至带着点“危险”气息的边陲渔村。她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地图上,它只是珠江口东岸一片狭小的区域,标注着“宝安县深圳镇”。可胶囊的预言如此清晰——1983年,土地价值将迎来暴涨!这不仅仅是财富密码,更是一个足以撬动她整个人生轨迹的支点。三天两夜的颠簸后,火车终于在罗湖站停下。走出简陋的车站,一股湿热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鱼虾的气息。眼前的景象让陆芸有些恍惚。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低矮的房屋大多是灰扑扑的砖房或简陋的棚屋,狭窄的土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和水塘,远处是连绵起伏、覆盖着浓密植被的山丘。只有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隐约透露出一点建设的痕迹。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原始而粗粝,与上海那种沉淀着历史感的繁华截然不同。陆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落差感。她知道,正是这份荒凉,才蕴藏着胶囊预言中那惊人的“地涌金”。她找了车站附近最便宜的一家招待所住下,房间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木桌。放下行李,她立刻开始了行动。接下来的几天,陆芸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她拿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地图和介绍信,徒步或搭乘颠簸的拖拉机、三轮摩托,穿梭在罗湖区规划中的“未来城区”范围内。她走访了当地的公社干部,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夹杂着普通话,询问土地政策;她深入田间地头,和正在劳作的农民攀谈,了解土地归属和收成;她甚至跑到尘土飞扬的工地旁,观察那些简易工棚和挥汗如雨的工人。眼前所见,印证了胶囊预言的背景。到处都在谈论“特区”,虽然正式的文件还没下来,但风声已经很紧。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悄悄活动,但像陆芸这样年轻、孤身一人、还是个女大学生模样,却如此执着地打听买地的人,实属罕见。农民们用好奇又带着点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私下议论着:“这女仔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北方来的吧?想在这里买地?荒草稞子有啥用?”“听讲是上海的大学生?大城市不好好待着,跑来这里晒日头?”陆芸不为所动。她依据胶囊模糊的提示和自己的判断,将目标锁定在罗湖区靠近规划中主干道附近的三块荒地。一块是长满半人高荒草和灌木的坡地,视野开阔;一块是靠近水塘的低洼地,地势平坦但需要填土;还有一块则是夹杂着几座小土丘的杂树林。在当时的农民看来,这些都是不值钱的“边角料”。最关键的时刻到了。陆芸揣着帆布包里那厚厚一沓、浸着她汗水的钞票,再次找到了负责这三块地所属生产队的陈队长。谈判在陈队长家昏暗的堂屋里进行,桌上摆着两杯粗茶。“陈队长,我考虑清楚了,就这三块地。”陆芸指着自己手绘的草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价钱就按我们上次谈的,八百五十块,一次性付清。”陈队长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他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八百五十块,在1980年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在乡下盖几间不错的砖瓦房。但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的举动,实在让他心里打鼓。他吐出一口烟圈:“陆同志,不是我不信你。这钱……你真拿得出来?买了这荒地,你可要想清楚,种不了多少粮食,离村子又远,盖房子都费劲。你一个学生娃,图啥呢?”“图个机会。”陆芸从帆布包里拿出用报纸仔细包好的钱,一摞摞放在桌上,“钱在这里,陈队长可以点一点。手续方面,还要麻烦您帮忙。”看着桌上实实在在的钞票,陈队长眼睛瞪圆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烟袋,拿起钱,粗糙的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仔细清点起来。堂屋里只剩下钞票翻动的哗啦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点完钱,陈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行!女娃子有魄力!我老陈佩服!地契文书我这两天就给你办!”交易完成的那一刻,陆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八百五十块,她的全部身家,换来了三张薄薄的、盖着公社和生产队红章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将地契收好,走出陈队长家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身后隐约传来陈队长老婆压低的声音:“当家的,这女娃怕不是这里有问题吧?”她指了指脑袋。陆芸没有回头。她知道,在所有人眼里,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金属胶囊,那冰凉的触感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底气。预言一定会实现!几天后,陆芸拿着新鲜出炉的地契,再次来到她买下的那块靠近水塘的低洼地附近。她想实地规划一下,虽然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看看心里也踏实。远远地,她就看到那片低洼地旁的一个小工地上,一群工人正在用简陋的工具平整一小块土地,似乎是要修一条连接主路的土基便道。她走近了些,站在田埂上观望。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汉子格外显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露出虬结的肌肉轮廓。他正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铁镐,一下下砸向坚硬的地面,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碎石和泥土飞溅。他皮肤黝黑,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北方人特有的憨厚和坚毅。“马头儿!歇会儿吧!喝口水!”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工喊道。那汉子闻言,停下动作,拄着铁镐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他接过小工递来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放下缸子时,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田埂,正好与站在那里的陆芸对上。陆芸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与周围灰头土脸的环境格格不入。马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年轻姑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大步走了过来,在离陆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带着浓重北方口音问道:“同志,你有事?这边在施工,小心点,别碰着。”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劳动者特有的直爽。陆芸看着他沾满泥灰却轮廓分明的脸,那双眼睛很亮,透着朴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没事,我就看看。”陆芸指了指不远处那片低洼地,“我……我刚买了那边那块地。”马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毫不掩饰他的惊讶和不解:“那块水洼子?你买的?”他上下打量了陆芸一番,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那地……种啥都不好使,一下雨就涝,离路又远。你花这冤枉钱干啥?”他的直白让陆芸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地说:“嗯……就想着以后……也许能用上。”马卫国摇摇头,显然觉得这姑娘的想法难以理喻,但他也没再多问,只是出于好意提醒道:“那地方要真想用,得先填土,还得把水塘的水引走或者填平,工程不小。你要是想动工,得找正经的工程队,小打小闹弄不了。”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我们是给公社修路的,就快干完了。你要是以后真需要人干活,可以到前面罗湖村打听‘老马工程队’,我带的队。”“老马工程队?你是队长?”陆芸有些意外。“嗯,我叫马卫国。”汉子点点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朴实,“老家河北的,带着一帮老乡在这边找活干。”“我叫陆芸。”陆芸也报上名字。这个叫马卫国的北方汉子,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可靠、能干,而且……似乎很实在。她心里微微一动,或许,这就是胶囊冥冥中的指引?“行,陆同志,那你看着点,我们这边还得干活。”马卫国说完,又转身大步走回工地,抡起铁镐继续砸向地面,那沉稳有力的身影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陆芸站在田埂上,看着马卫国和工人们劳作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三张薄薄的地契。荒芜的土地,朴实有力的北方汉子,还有口袋里那个预言着“地涌金”的冰冷胶囊。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充满希望的画面。她知道,她将全部身家押注的这场豪赌,已经落子无悔。而那个叫马卫国的包工头,或许真会成为她未来在这片热土上开疆拓土的关键人物。夕阳的余晖洒在荒草萋萋的土地上,也映照着工地上升腾的尘土。陆芸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空气,转身离开。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南国的机遇之门,正在她面前缓缓开启,而钥匙,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