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商业雏形
教师办公楼三楼的走廊弥漫着旧书和油墨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陆芸站在挂着“经济系教授办公室”木牌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门内隐约传来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抬手,指节在深色木门上叩出三声轻响。“请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陆芸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厚重的经济学典籍和期刊。郑国栋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放下手中的钢笔。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视感。“郑教授好,我是经济系一班的陆芸。”陆芸微微躬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陆芸同学,请坐。”郑教授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名字,最近在系里可是如雷贯耳啊。”陆芸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出汗。她猜不透这位知名教授找她的目的,是批评她的“投机”行为,还是别的什么?“不必紧张,”郑教授似乎看穿了她的局促,语气放缓,“我只是对你购买国库券的举动,以及你最终在开放流通后迅速贴现的时机把握,感到非常好奇。能跟我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吗?一个刚入学不久的新生,怎么会对国库券的流通政策有如此……敏锐的直觉?”问题来了。陆芸的心提了起来。她不能提时间胶囊,那太荒谬。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这段时间在图书馆恶补的经济学知识和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谨慎地组织语言。“郑教授,我……其实没想那么远。”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当时买国库券,一是觉得利息确实比存银行高一点,算是支援国家建设;二是我……我家里条件不太好,摆摊赚的钱放身上怕丢了,或者忍不住花了。买成国库券,就像存了个死期,逼着自己不能动。”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郑教授探究的目光,“至于贴现,纯粹是运气。那天早上路过布告栏,看到通知,想着既然能提前换钱,就赶紧去换了。没想到……能赚那么多。”她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年纪女生的羞涩和难以置信。郑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陆芸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底层学生朴素的经济智慧。但作为一个研究宏观经济多年的学者,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那种在巨大压力下孤注一掷的决断力,以及在政策变动后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果决,绝非一个普通大一新生所能具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郑教授缓缓开口,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赞许,“能在压力下坚持自己的判断,并且在机会出现时毫不犹豫地抓住它,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素质。陆芸同学,你的经济直觉,很敏锐。”他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长三角地区乡镇企业发展现状的调研课题,需要一些实地走访和数据分析。系里推荐了几个高年级学生协助,但我总觉得,他们的思维有些固化。你,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报酬按学校勤工俭学的标准支付。”陆芸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一个接近学界权威,并能接触到真实经济案例的机会!她强压下激动,立刻点头:“郑教授,我非常愿意!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接下来的日子,陆芸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白天上课,课余时间便跟着郑教授的课题组,奔波于上海周边几个县市的乡镇企业。她像个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个时代最鲜活的经济样本:设备简陋但干劲十足的服装厂、为国营大厂做配套零件的五金加工社、尝试生产简易电风扇的街道小厂……她利用前世的管理经验和市场眼光,在调研中总能提出一些让郑教授和师兄师姐们眼前一亮的观察角度。比如在参观一家生产搪瓷脸盆的厂子时,她注意到仓库里积压了不少印着大红喜字和鸳鸯图案的“婚庆盆”,便随口建议:“现在结婚的人多,这种盆其实可以做成系列,配套暖水瓶、痰盂,包装得喜庆点,当成‘结婚套装’卖,说不定比单卖好。”厂长起初不以为然,但郑教授却若有所思地记了下来。几周后,厂长打来电话,兴奋地说“套装”试水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订单增加了不少。类似的事情多了,郑教授看陆芸的眼神愈发不同。他不再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而是开始认真听取她的意见。一次调研归途的车上,郑教授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忽然开口:“小陆,你对这些乡镇企业的未来,怎么看?”陆芸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结合时间胶囊里关于未来几年家电爆发式增长的模糊信息,谨慎地回答:“教授,我觉得……机会很大,但挑战也很大。机会在于,老百姓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对生活品质的要求肯定会提高。像电风扇、收音机,甚至以后可能出现的电视机、洗衣机这些东西,需求会越来越大。挑战在于,现在很多厂子规模小,技术弱,管理也跟不上。谁能先一步提升技术、做出质量好又便宜的产品,谁就能抢占先机。”她没有直接预言“家电需求激增”,而是用符合当下认知的“生活品质提高”来推导。郑教授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抢占先机’……这个词用得好。需求创造供给,供给也能引导需求。小陆,你的眼光,很超前。”这次谈话后不久,郑教授找到了陆芸。他的神情比以往更加郑重。“小陆,我最近接到好几个乡镇企业负责人的咨询电话,都是关于产品销路、发展方向的问题。他们信任我,但我一个人的精力实在有限。”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芸,“我有个想法。我们合作,成立一个咨询工作室,就叫‘时代咨询’。我负责理论框架和对外联络,你负责具体的市场分析和策略建议。收益我们按贡献分成。你觉得怎么样?”陆芸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起点!一个能将她超越时代的认知合法化、并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平台!她压下翻腾的思绪,用力点头:“教授,我愿意!我一定尽全力!”“时代咨询”悄然挂牌。办公室就设在郑教授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小民居里,只有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最初的客户,大多是郑教授调研时结识的乡镇企业负责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上门来。陆芸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她白天走访市场,观察百货商店的柜台、留意街头巷尾人们的议论;晚上则泡在图书馆和郑教授的书房里,查阅资料,结合时间胶囊里那些碎片化的未来信息,绞尽脑汁地将它们转化为符合80年代初语境、切实可行的建议。她为一家生产简易台灯的小厂设计了“护眼学习灯”的概念,强调光线柔和、保护视力,并建议在灯座上增加一个放铅笔的小凹槽,立刻受到了学生家长的欢迎;她建议一家生产塑料凉鞋的厂子,在鞋面增加一些简单的彩色条纹或花朵图案,并取个“青春舞步”之类的名字,成功打开了年轻女性的市场。精准的建议带来了显著的效果。“时代咨询”的口碑在乡镇企业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郑教授的名头加上陆芸那些看似简单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点子,让这个小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咨询费和分成也稳定地流入陆芸的口袋。她终于摆脱了经济上的窘迫,甚至有余力给家里寄了些钱。一个深秋的夜晚,陆芸在“时代咨询”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整理完一份关于苏南某电扇厂的市场拓展建议书,窗外已是月色如水。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个冰凉的金属胶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繁复的家族徽记,三个月前国库券带来的狂喜和验证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尝试着再次按压胶囊表面那些细微的凸起。之前无论她怎么尝试,除了最初显现的那段信息,再没有新的内容出现。但这一次,当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用特定的顺序按压其中几个点时,光滑的金属表面,竟真的再次浮现出新的、细如发丝的刻痕!陆芸屏住呼吸,凑到台灯下仔细辨认。依旧是那种奇特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字的符号,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她已经能勉强解读其含义。前半段是关于一些零散的商品价格波动信息,而当她的目光扫到最后几行时,瞳孔骤然收缩!“……鹏城之地,癸亥年(1983)春雷动,地涌金……三钥启门,时之痕现……”癸亥年?1983年!鹏城?深圳!地涌金?土地价值暴涨?三钥启门?又是三把钥匙!时之痕?时间的痕迹?这段信息比国库券那次更加模糊,却蕴含着更加惊人的指向性!深圳!那个在1980年还只是南海边陲小渔村的地方!时间胶囊竟然预言了那里即将发生的剧变?还有“三钥启门”,这和她最初看到的“找到三把钥匙,真相就在1984”联系起来了!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攫住了陆芸。她握着胶囊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国库券的成功只是开始,深圳……那将是一个足以改变她整个命运轨迹的巨大舞台!而“三把钥匙”的秘密,似乎也随着这条信息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和迫近。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桌面上,映照着金属胶囊幽暗的光泽。陆芸抬起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即将在时代浪潮中崛起的土地。一个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机遇,伴随着更深邃的谜团,正在1980年的深秋夜色中,向她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