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融风暴

宿舍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映着陆芸毫无血色的脸。她坐在书桌前，那张国库券通知被她用图钉钉在墙上，像一张催命符，又像一张藏宝图。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是她下午摆摊的全部收获——三十二块七毛五分。除去十八块成本，净赚十四块七毛五。这在1980年，对一个学生而言，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以让她在食堂吃上一个月带肉的菜。可此刻，这笔钱在她眼里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墙上的通知上。“一九八一年国库券”，“单位购买”，“个人自愿认购”，“年息四厘”，“五年偿还期”……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海，与时间胶囊里那句冰冷的预言反复碰撞、印证。丙寅年（1986），国库券利差现，是为第一桶金。1986年，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五年。五年！她等得起吗？她口袋里只剩下两块零三分，加上这刚赚的十四块七毛五，总共十六块七毛八分。这点钱，别说熬五年，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两个月。而国库券，五年后才能兑现本息，中间无法流通。这意味着她必须把这仅有的、刚刚看到希望的本钱，全部锁死五年！风险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万一时间胶囊的信息有误呢？万一历史发生了微小的偏差呢？万一这五年里她遇到任何意外需要钱呢？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是她此刻的全部身家，以及未来五年的喘息空间。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机遇！这是时间胶囊揭示的第一个财富密码！是改变她命运轨迹的起点！错过这个，她或许只能靠小打小闹的摆摊艰难求生，永远困在温饱线上挣扎。她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重复平庸？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厮杀，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一夜未眠，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再透出熹微的晨光。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薄雾，落在她布满血丝的双眼上时，她猛地站起身。赌了！她一把抓起桌上所有的钱，连同口袋里那两块零三分，紧紧攥在手心。硬币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她快速收拾好自己，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脸庞。学校财务处门口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各系办公室的老师或学生干部，代表集体前来认购。像陆芸这样孤身一人来购买的个人，少之又少。她排在队伍末尾，听着前面的人低声议论着“支援国家建设”、“利息比存银行高点”之类的话，心却像擂鼓一样狂跳。轮到她了。窗口后面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会计。“买国库券？”女会计头也没抬，声音平板。“是。”陆芸的声音有些干涩。“买多少？面额有伍元、拾元、伍拾元、壹佰元四种。”“我……我买拾元面额的。”陆芸飞快地计算着，拾元面额相对灵活，未来如果真有“利差”，交易起来也方便。她将手中所有的钱——十六块七毛八分——一股脑从窗口递了进去，“我买一张拾元的。”女会计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拿出几乎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的钱来买国库券？她没多问，只是接过钱，仔细清点，然后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张崭新的、印着复杂图案和国徽的拾元面额国库券，又数出几张毛票找零，连同国库券一起递了出来。“拿好，凭证收据自己保管好，五年后凭此券和身份证兑付本息。”女会计公事公办地叮嘱。陆芸接过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券。淡黄色的纸张，清晰的印刷图案，还有那醒目的面额数字“拾圆”。这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国库券夹进一个旧笔记本里，再贴身放好，仿佛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小的校园经济系。那个在校门口摆摊卖丝巾发卡赚了点小钱的女学生陆芸，居然把赚的钱全买了国库券！而且一买就是五年期的！“她疯了吧？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五年后才能拿钱！”“就是啊，现在多困难，有那钱买点肉吃不好吗？非要去填国库？”“我看她是想钱想疯了，摆摊尝到点甜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这钱说不定还是借的呢，这下全砸水里了……”嘲笑、不解、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议论，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弥漫在陆芸周围。她去食堂打饭，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她去教室上课，能听到前排同学压低声音的窃笑；就连在宿舍水房洗衣服，也能听到隔壁宿舍传来的议论声。“陆芸，你……你真把赚的钱都买国库券了？”同宿舍的张建军，一个憨厚朴实的北方小伙，终于忍不住在一天晚饭后问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陆芸正埋头整理课堂笔记，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点了点：“嗯。”“为什么啊？”张建军急了，“那东西又不能马上换钱！你现在吃饭怎么办？我听人说你家里……”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陆芸放下笔，看着张建军真诚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她不能告诉他关于时间胶囊的预言，不能告诉他五年后这张纸的价值会翻上几十倍。她只能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国家建设需要资金嘛，支援一下。而且利息比存银行高一点。”“高一点？那点利息够干啥的！”另一个室友李梅，一个家境尚可、心直口快的姑娘插嘴道，“陆芸，不是我说你，你这步棋走得也太臭了！有那钱，你多进点货，把摊子摆大点，不比这强？五年啊，谁知道五年后啥样？”陆芸只是笑笑，没有争辩。她知道解释不清。在这个温饱尚且需要精打细算的年代，在所有人眼中，她的行为就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和疯狂。她成了经济系乃至整个校园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一个“想当万元户想疯了”的反面教材。时间在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中悄然流逝。夏日的燥热被秋风的凉爽取代，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陆芸的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拮据。那两块零三分早已花光，她只能靠帮同学抄笔记、替图书馆整理旧书赚取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伙食。曾经因为摆摊而短暂改善的生活，又回到了清汤寡水的状态，甚至更糟。但她始终沉默着，像一块倔强的石头，承受着所有的非议和生活的重压。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贴身收藏的那张国库券上，寄托在时间胶囊那尚未被证实的预言上。三个月，在煎熬中过去了。深秋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陆芸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匆匆走向食堂，打算买个最便宜的馒头当早餐。路过学校布告栏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张国库券通知早已被新的海报覆盖。然而，布告栏前却反常地围了一大群人，人头攒动，议论声比平时大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躁动。“真的假的？银行真收了？”“千真万确！我二舅妈在银行上班，昨天内部通知的！”“哎呀！早知道当初多买点了！”“现在买还来得及吗？利息怎么算啊？”陆芸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屏住呼吸，奋力挤进人群。布告栏上，一张崭新的、盖着中国人民银行大红印章的通告赫然在目！标题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关于开放一九八一年国库券转让流通试点的通知》！下面的内容像一道道惊雷，在她眼前炸开：“……为搞活金融市场，满足群众需求，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开放一九八一年发行的国库券转让流通业务试点……个人持有的国库券可到指定银行网点或经批准的金融机构按市场牌价进行贴现转让……”后面关于具体试点城市、贴现利率计算方式等等的文字，陆芸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开放转让流通”、“贴现转让”这几个字上，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时间胶囊的预言……应验了！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冲垮了三个月来所有的委屈、艰辛和提心吊胆。她几乎是踉跄着挤出人群，发疯似的跑回宿舍。翻出那个珍藏的旧笔记本，颤抖着手取出那张淡黄色的拾元国库券。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又像一团灼热的火焰，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冲向财务处——那里已经排起了比三个月前更长的队伍，人声鼎沸，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急切。队伍里，她看到了当初嘲笑她最厉害的几个同学，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有懊悔，有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当陆芸将那张国库券递进窗口时，里面那位曾经严肃的女会计抬起头，看到是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贴现？”女会计问。“是。”陆芸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如同擂鼓。女会计接过国库券，仔细核验，然后对照着刚刚拿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贴现牌价表计算起来。片刻后，她将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人民币）从窗口递了出来。“拾元面额国库券，持有三个月，按今日贴现牌价，扣除利息后，实付现金一百八十六元整。点一点。”一百八十六元！三个月前，她用十六块七毛八分换来的这张纸，如今变成了厚厚一沓钞票！接近十二倍的收益！陆芸接过钱，指尖触碰到那厚实的质感，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强压下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钱仔细收好，对着窗口里的女会计，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骄傲的微笑：“谢谢。”转身离开财务处，阳光正好。她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冽的空气。三个月的阴霾和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力量。这不仅仅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万元户”梦想的基石（虽然离万元还很远），更是时间胶囊预言力量的铁证！她赌赢了！陆芸一夜暴富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翻了整个经济系，甚至惊动了校领导。十六块变一百八十六块！三个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当初嘲笑她的人，此刻只剩下目瞪口呆和追悔莫及。校园里关于她的议论风向彻底逆转，“疯子”变成了“神人”，“愚蠢”变成了“深谋远虑”。而此刻，在教师办公楼三楼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经济学教授郑国栋正放下手中的《经济研究》期刊。他刚刚听完助教汇报的关于那个叫陆芸的女学生的“传奇事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而充满兴趣的光芒。他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字：陆芸。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系主任的号码：“老李，麻烦你帮我查一下，经济系大一那个叫陆芸的学生，下周三下午有没有课？我想找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