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逃离
“爸爸,你在冥想!”
陈显涛第一次被儿子发现在冥想,他有点尴尬,他的一根手指警觉地放在了嘴边,“嘘”,他小声地提醒儿子,说道:“别让奶奶听见。”
“我已经把你的房门锁上了。”
儿子如此懂事,陈显涛很开心。志远越来越像一个大人了,可是林晚无法看见如此懂事的志远了,唉,实在可惜!
志远问:“爸,你冥想到了什么?妈妈说我的灵根比她的历害,你的灵根是什么呢?”
陈显涛笑了笑,平淡而虚心地说:“我才刚开始,我现在没感觉。”
儿子志远靠门站着,他的两只胳膊松软地、服帖地顺在他身体的两侧。陈显涛看着儿子的这一种很随意、舒展的体态,很自然地让他联想到了妻子林晚的另一种不同中的舒展的体态,他猜想:“冥想之人的体态应该都是这样吧?”
“冥想对人的身体舒展有好处。”陈显涛之前就这样认为,所以,他一直没反对妻子林晚冥想,因为林晚自生了儿子志远,身体一直虚弱。
近几天,陈显涛实在思想很混乱,加上他一冲动,递交了辞呈,所以他要冷静再冷静,所以他开始了冥想。
陈显涛冥想前是要翻看妻子林晚买的冥想书籍,对照冥想时的注解说明。之前,虽然妻子林晚也有说过,人在冥想时要放空自己,可是毕竟“放空自己”比较抽象,难以理解。另外,他还看了几个冥想时的人物宣传图片,学着妻子林晚冥想时打坐的姿势,他练习冥想了。
三次冥想过后,让陈显涛难以平静的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好像离开了他,不再前来打扰他了。
陈显涛在阳台进行第五次冥想时,不料被他母亲撞上......
这天早晨,陈显涛盘腿坐在妻子林晚生前坐过的坐垫上,阳台上的晨光,漫过他的眼帘,柔和地洒在他的面颊。他慢慢呼气、吸气,这是他从林晚的笔记里学习到的“宇宙呼吸”法......
突然,母亲的声音惊破天际,像似惊醒了沉睡的婴孩似的,陈显涛双眼猛地睁开。
“你这是在做什么?”母亲的声音像一块冰砖,“啪”地摔在地上,地上碎成一大片冰渣,冰渣带着寒冰把已经变得温热的陈显涛的身体,惊出一身冰凉。
“妈,你怎么突然来到我家?”陈显涛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只感觉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只听他妈妈奇怪地看着他,惊疑地问:“我,我不是一直这样,难道我不能来你家了吗?”
陈显涛突然站起,他还没想再说什么,这时,他母亲已经气急败坏地扑了上来,拽着他的胳膊:“你,你要气死我?你要气死我吗?”
妈妈的手指甲深深掐进陈显涛的皮肤,她的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他从地上连根拔起,“林晚,那女人死了,是不是不甘心?她还要让你跟着她一起去死啊?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你怎么学她的样儿了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志远,志远,你,你是想让你儿子志远没爹没妈?啊?”
陈显涛被拽得一个趔趄,他的后腰猛地撞在了阳台栏杆上。他又气又疼,说道:“妈,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他看着母亲发红凶恶的眼神,突然想起妻子林晚之前说过的话,“你妈的眼神,有时候看我是要把我吞了,我好害怕啊!”。当时,陈显涛不能领会林晚说的这话,现在,他面对他妈妈的凶恶的这眼神,他完全领会当时妻子林晚有多害怕他妈妈了。
“妈,我冥想怎么了?你打电话给精神病院,让他们来人抓我进精神病院啊?”
他妈妈的脸变了,她像上次在医院急诊大厅那样了,突然晕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妈,你怎么了?”陈显涛这一次只是摇晃他的母亲,上次,他已经领教了他妈妈的套路,他妈妈想让他道歉。
有了“免疫”的陈显涛,不再像上次那样跪地求饶。上次,他妈妈晕倒在医院急诊的大厅,他真得是吓坏了,他以为他妈妈会因此离世了,所以他向他妈妈求原谅,道歉说“对不起”。而这一次,陈显涛不想再那么做,他绝对不跟他妈妈再说道歉,再说“对不起”。他不惯着他妈妈!
“妈,我只是想静一静,静静我的内心。妈,您别吓唬我了,妈,您快醒醒,您没事吧?妈,”陈显涛摇晃着母亲的胳膊,任凭儿子摇晃,老人家一直没有反应。
陈显涛试图唤醒母亲,“妈!”
“你要静静?”陈显涛吓得一机灵,同时,他又是一阵喜悦,没事了,妈妈醒了。
母亲用力推开陈显涛的双手,她站了起来,然后,她猛地冲进他的卧室。不大一会儿,她抱着林晚的那些冥想书籍,走了出来,说道:“你想静一静,你怎么可是静静?你,你和那个死女人,你有想过我吗?你有想过小志远吗?志远难道不需要静一静?他一个小孩子,没了妈,他不难过吗?可他有想过这些吗?小志远每天背着一个大书包,他去学校念书一天也没落下。可是,可是你,你怎么好意思说要静一静?我告诉你陈显涛,我没有上过大学,我不识几个字,但我知道人要吃饭,人要穿衣,人要洗衣做饭,人要做的事有很多很多,你冥想就能静一静吗?你要静一静,你的事就会减少?做什么?静一静能解决什么问题?你说,你说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让你冥想,冥想有什么用啊?你说?”
陈显涛感觉妈妈说得没毛病,可他无话反驳他妈妈。这时,他的头脑中联想到了一句话:
“如果你讨厌一个人,无论她说的是对是错,你都认为她是错的,因为你已经完全不接纳她了。可是,这种认知是人的低级生命状态......”
陈显涛觉得他现在就是这种低级生命状态,他完全反驳他的妈妈,他妈妈现在说什么,尽管他妈妈说的都完全正确,他也不接纳。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说: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败家子,你是不孝之子!”
可是尽管如此,陈显涛继续厌烦眼前他的母亲。他看着他妈妈抱着妻子林晚的冥想书籍,往地上一掼,抬脚就踩上去。
塑料书皮被母亲踩出了,冥想书籍无辜地在母亲脚下被碾压,出现裂纹。林晚用红笔圈注的句子“宇宙是所有生命的摇篮”,他刚刚还迷恋地看过,可是现在,那些美妙的记忆,在妈妈的鞋底的碾压下变了形。陈显涛流着眼泪,说道:
“妈,那是林晚留下的东西,我要留作纪念的,妈!”
“留着就是祸害!你忘了她怎么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吗?忘了她不做家务,不尽妻子应尽的义务了吗?”
“妈,是我听了您的话,是我害了她,我也害了我自己。妈,我,我们当初不应该送她去精神病院的,妈,如果她不去精神病院,就没有人会说她有精神病,妈,是您,我,妈,我不该听您的,妈,我们不该把林晚送去精神病院,林晚她好可怜,啊,妈,呜呜......”
话说到一半,陈显涛突然哽住,眼泪砸在书页上,他心疼难忍,瘫倒在地上,大声痛哭,撕心裂肺......
“是你,你如果早劝她,让她好好过日子,别弄出什么冥想的事,让她好好工作,好好做家务,好好辅导孩子的作业。是你的错,是你宠着她,说她身体不好让她静养静养,也是我,我听了你的,跑来帮衬你们,是我不该来帮你们,我有错!”说着说着,老人家说不下去,情不自禁大哭不止,呜呜呜......
突然,她止住了哭声,惊呼道:“坏了,志远要下课了,我要回我家做饭去了。显涛,我把你家的两个空花盆拿走了。你想静一静,你就静一静哦!我不打扰你,我走了!”
陈显涛听见母亲甩门而去,他是既伤心又委屈,他还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陈显涛没有追出门,因为他不想再向母亲道歉说“对不起”。另外,还有一件更扎心的事,他不能让他的妈妈知道,他已经辞职了。
现在,能再次改变陈显涛的是刚才的、突然冒出他头脑中的那句话:
“如果你讨厌一个人,无论她说的是对是错,你都认为她是错的,因为你已经完全不接纳她了。可是,这种认知是人的低级生命状态......”
这句话让陈显涛清醒,能让他认知到他正处于人的低级生命状态。陈显涛不得不接受他的这种状态,因为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刚才,他的头脑已经接受到了那句话,那句话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发射到了他的头脑中呢?是宇宙发射给他的吗?如果不是宇宙发射给他的,又是谁发射给他的呢?难道是他的头脑自然就存在吗?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让他感知到了呢?
“陈显涛,你也有灵根!”
他要怎样做?冥想?妻子林晚的冥想过程中,感知到她是“宇宙种子”,就是让她脱离了人的基本需求,人要吃,人要喝,人要穿衣,人要做家务,人要去做许多满足自己和家人需求的事。
想像“如果你讨厌一个人,无论她说的是对是错,你都认为是错的,是不是就等于无理取闹?”这样的认知,显然是不对的,那当然就是人的低级生命状态。针对别人说的话,也有人指教我们:
“有则改之,无则加冕”!
此时,陈显涛感觉自己好像开窍了,有灵根了。但是,很快,他就想了别的事情了。
这天,陈显涛和儿子来到世纪公园,陈显涛看见儿子志远又长高了一点,内心涌出喜悦之情。
父子俩一起坐在石椅上仰望蓝天之时,志远闭起双眼,看上去好像在冥想。陈显涛没有打断儿子志远冥想,他在想如何跟儿子好好沟通。
孩子睁开眼时,陈显涛问:“儿子,你真得认为你的灵根要比你妈妈的强吗?”
“我不知道,妈妈是这样跟我说的。”
陈显涛又问:“灵根是什么呢?”
志远偏着头,想了想,说:“是不是相比较感知的东西呢?”
陈显涛说:“你爸爸我现在不再冥想了。”
“我知道,是奶奶不让你冥想。其实奶奶也不让我冥想,可是,我偷着练习冥想。”
“你奶奶是对的。”陈显涛看着儿子认真地说:“现在,你还小,等以后,等你长大,有了能分辨对错的能力,你再冥想也不迟的。其实人的灵根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自己进步。”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冥想能修养身心吗?”
陈显涛说:“对不起!我之前没有好好劝说你妈妈,如果我能在你妈妈迷恋冥想之前,你妈妈她也就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了。是我的能力有限,对不起。现在,你能听我的劝说,你先不要冥想了,可以做到吗?”
志远问;“我和妈妈,我们冥想有偏差吗?”
“是,你们一个是‘种子’,一个是‘火球’。你说,“种子”、“火球”代表什么?有什么用处?”
“妈妈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归属于宇宙的。”
“这是没错,我们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本份,首先人不能失了本分!”
陈显涛深沉地说:“儿子,爸爸要跟你说的话是很重要的,你要记住!明天,爸爸要去国外工作,以后,你不要冥想,好好学习,听奶奶的话,好好长大!”
志远睁大眼睛问:“爸,我知道,你是不想去相亲,对不对?你别出国工作,好吗?”
陈显涛苦笑着说:“我对不起你妈妈和你,另外,我也不想再婚。可是,你奶奶绝对不会任由我继续独自生活,我也不想再伤你奶奶的心。志远,你奶奶她很辛苦,她一心为我们好,你说是不是呢?”
志远委屈地说:“是的。爸爸,你真得要去国外工作?”
陈显涛心里清楚,他说的是谎话,他辞职的事不能让他妈妈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他要高飞,但首先要先逃出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