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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冥想碎片

共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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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常

雨停时,窗玻璃上挂着水痕,像谁用手指歪歪扭扭画了些银河。

刘林晚走近窗户,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珠,情不自禁展开联想:雨水拍打窗户玻璃的响声,窗户玻璃享受雨水沐浴中的爱抚......

“妈妈,妈妈。”8岁的儿子志远来到妈妈身边。

“来,宝贝,和妈妈一起冥想。”刘林晚把儿子志远抱进怀里,母子二人站在窗户前。

“志远,你看到了什么?”刘林晚认为她对宇宙的冥想得太迟了,如果她能更早地对宇宙进行冥想,她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她现在只是一棵宇宙种子。

“宝贝,”刘林晚压低声音,说道:“你想象你自己变成了玻璃上的水珠,想象你的呼吸是一条线,这根线越来越长,”

志远的睫毛扑簌簌地眨着,8岁的孩子还不懂“冥想”这个词,他只觉得妈妈说的话难以领会。

厨房里,婆婆手拿锅铲,翻动锅中的豆牙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中的油星溅起来,婆婆感觉手背有被油星烫着的疼痛感,她不耐地将锅铲丢到锅中,扭头看向站在窗户边的儿媳刘林晚。

“又在搞那些神神叨叨的。”婆婆的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志远该写作业了,她倒好,教孩子那些神神叨叨的,不知想要干什么?”

陈显涛此时走进厨房,他听见他妈妈又在数落妻子刘林晚,没有说话,但心中不是滋味。

陈显涛第一次发现妻子刘林晚不对劲,是在半年前。她开始买各种关于宇宙、意识的书,书里夹着用铅笔描粗的句子:“我们都是宇宙星尘的孩子”“人的意识是宇宙的土壤”。后来她开始在夜里长时间坐在阳台边,她说她能感知自己的“根系”扎进地板,穿透水泥,延伸到地底深处。

“晚晚,”有次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你胡说什么?我又没病看什么医生?”

刘林晚停止冥想,立即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陈显涛,你不觉得吗?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播下的种子,只是太多的人忘记了‘发芽’。”说着,她抓起陈显涛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听,这里面有光体。”

陈显涛看着刘林晚,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他的手被刘林晚的手抓着,“你听,你听啊!”

陈显涛无法平静下来,他只能感觉他自己的那颗心脏跳得很快。

冲突是在一个周末爆发的。刘林晚带着儿子志远出去散步,走在小区的广场草坪上,刘林晚边走边教志远呼吸,“吸收地气,慢慢体会......”

儿子志远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婆婆远远地看见,尖叫着冲了过来,一把将孙子拽着,离开刘林晚,往家的方向走。

“你想害死我孙子吗!”婆婆的声音尖利,“大冷天让他光脚!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刘林晚显然有些惊慌,但很快她调整好自己。她是冥想修身之人,像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正是极好的修身功课。她微笑,继续在草坪上慢步,冥想......

围观的邻居窃窃私语,刘林晚仍然不去理会,她安静内心,在草坪上继续慢步。阳光穿过她的头发,仿佛给她镀了层透明的光晕。她没争辩,只是轻轻说:“妈,他在感受大地的心跳。”

那天晚上,陈显涛一夜没睡。他看着身边妻子刘林晚熟睡,像做着关于星辰种子的梦,她既安详又生动。他想起他们结婚时刘林晚的美丽模样,那时的她爱画油画,画里全是向日葵和燃烧的落日,眼里没有现在这种让他极不安静的“光芒”。

“送她去医院吧。”婆婆悄悄推开儿子儿媳的卧房门,红着眼圈,轻声说:“再这样下去,小志远要被她带坏。”

“妈,”陈显涛立即起身,他走出卧房,轻关上房门。他拉着母亲的手,母子二人走到沙发前坐下。

“妈,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

“乘夜里,你打电话......”

陈显涛拨通电话时,手指在颤抖......

半小时过后,当医生和护士上门时,刘林晚正坐在飘窗上,手里捧着一本《宇宙的琴弦》。她看着她的丈夫和婆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刘林晚睡觉时也在冥想,她在冥想中可预知未曾发生的事,这就是为什么她当时醒着,在等候医生和护士来到。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她问,然后她转向熟睡的儿子志远,蹲下来,在儿子志远的脸上亲吻。

“妈妈要去一个地方,在家你要听爸爸和奶奶的话,每天记得做冥想,我们之前说好的。”

陈显涛当晚跟着精神病院的救护车去了精神病院,他不知道他这个做法,对妻子刘林晚是否正确。当然,他希望他是正确的。

消毒水的气味像蛛网般黏在鼻腔里,陈显涛第三次抬手按响铁门旁的门铃,指节已经泛白了。透过铁栅栏,他看见妻子刘林晚坐在走廊长椅上,米色风衣下露着半截细瘦的手腕,正用护士给她的蜡笔,在纸上画着螺旋状的线条,像某种宇宙的纹路。

“家属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护工递给陈显涛一个带夹子的登记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惊得刘林晚抬起头。她看见丈夫陈显涛的瞬间,眼神里像突然坠入黑暗的星辰,她将画纸轻轻折起,被她塞进了袖管。

“你瘦了。”陈显涛此时已经后悔,后悔他听了母亲的安排。

刘林晚的指甲被修剪得很短,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白。此时,陈显涛眼睛中有泪,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他想起结婚时妻子的指甲当时涂成橘色,像沾满阳光的花瓣。

陈显涛面对刘林晚对他冷漠的态度,他开始计划如何找理由接妻子回家了。

“志远还好吗?”

刘林晚盯着走廊尽头那扇永远紧闭的防火门。陈显涛喉咙发紧,昨天儿子志远还抱着他的腿,哭喊着“我想妈妈了”。

声音沙哑,“他很听话,他很乘,他算术很好!”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没病!”刘林晚的声音很轻,可是陈显涛听出妻子对他的埋怨。

“我在想办法接你回家。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送到这里。”

刘林晚突然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算术能算出我们是从哪颗星尘来的吗?”她往前倾身,陈显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属于她的肥皂味,“陈显涛,你看。”她摊开掌心,那里躺着几颗用蜡笔屑揉成的小球,“这是今天日出时,我收集的星光碎屑。”

陈显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探望妻子前,主治医师跟他说了,刘林晚仍存在“妄想症状”,建议延长观察期。

“林晚,求你,别再说大家都听不懂的话,你想回家就不要再说这些,知道吗?”

陈显涛盯着妻子刘林晚眼下青黑的阴影,突然想起恋爱时她熬夜画的一幅油画,第二天却还能精神抖擞地给他送早餐的模样。那时她的疯狂里满是鲜活的热气,不像现在,连疯狂都带着透明的怪异。

“配合治疗,好吗?”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等你康复,我们带儿子一起去海边……”

“康复?”刘林晚歪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如果清醒意味着把种子种进水泥,那我宁愿永远沉睡。”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知道吗?昨天半夜,我听见整栋楼都在呼吸,管道里流淌的不是水,是银河的支流……”

“够了!”陈显然猛地抽回手,金属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刘林晚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折断的翅膀。四周投来护士和病患的目光,陈显涛感到太阳穴的血管快要爆开——这就是他每天在公司隔间里,隔着手机屏幕反复咀嚼的画面:他深爱的女人,正在这间白色的囚笼里,把疯狂当作真理。

“你根本就不懂,你接我回家做什么?”刘林晚收回手,将蜡笔屑一颗颗按进掌心,“他们给我吃药,说能让我‘正常’,可药片融化时,我尝到的是铁锈味的月光。”她忽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看,这里本该长出藤蔓的,现在全被你们用水泥封住了。”

陈显涛的喉结动了动。主治医师曾展示过刘林晚的脑电图,那些杂乱的波纹像被风暴搅乱的海面。此刻他却鬼使神差地想起,昨夜加班到凌晨,推开窗时,城市上空确实有几颗星星,在霓虹灯的缝隙里闪得倔强。

“晚晚,”他放软声音,试探着去够她的手,“我去求医生,减少药量……”

“你在可怜我。”刘林晚抽回手,指尖的蜡笔屑簌簌落在膝头,“就像可怜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飞蛾。可陈显涛,也许玻璃那端才是真正的天空。”她重新拿起蜡笔,在掌心画下螺旋,“三十天了,我的种子在墙缝里生根了,你听不见它破土的声音吗?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升级了,哈哈......”

铁门开合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刘林晚迅速将画纸塞进陈显涛的口袋,起身时风衣下摆扫过他手背,带着消毒水腌渍过的凉意。“告诉儿子志远,冥想对我们是有益处。”她在护工的催促下转身,“种子需要的不是怜悯,是裂缝。”

回家的地铁上,陈显涛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铅笔画的不是星空,而是密密麻麻的水泥块,缝隙里探出几缕纤细的绿芽,每根芽尖都顶着一颗燃烧的星。他把画纸贴在心口,想起刘林晚锁骨处的血管,突然觉得那里真的藏着等待破土的根系,而自己这些天拼命浇筑的“保护”,不过是更厚的水泥。

精神病院的三十天,像一段被按下静音键的胶片。刘林晚被安排在封闭病区,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同屋的病人有时会突然唱歌,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护士给她送来药片,她看着药片在水杯里浮沉,像一颗迷途的星。

她没有反抗。每天清晨,她会在硬邦邦的床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她想象自己的意识脱离身体,穿过白色的天花板,穿过医院的高墙,飘向灰蒙蒙的天空,“肉身是易朽坏的”。她依然是那颗种子,土壤从家里的地板变成了更广阔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大地”,“种子”的力量显然大得惊人了。

有一次,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病人凑过来,低声问:“你在找什么?”

刘林晚睁开眼,笑了笑说:“我在等自己发芽。”

刘林晚出院了,陈显涛来接她。他看着妻子走出铁门,穿着来时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长长了些,贴在脸颊两侧。她瘦了些,但眼神里的光还在,甚至比以前更柔和了些。

“回家吧。”陈显涛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林晚点点头,没多说话。

家里的摆设没变,只是小志远看见她时,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小声说:“妈妈,我每天都在想我的那颗种子。现在,我的那颗种子变成火球了。”

刘林晚的心猛地一暖,她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比妈妈进步快,宝贝,快跟妈妈说说火球的模样。”

“嗯!”小远用力点头,“我感觉它在发光。”

婆婆在厨房听见,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盘子磕在灶台上。陈显涛想说什么,却被刘林晚用眼神止住了他。

那天晚上,刘林晚又带着小远坐在飘窗上。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母子俩搂抱在一起,开始冥想,宇宙中的母子俩,显然是宇宙的中心。

“今天我们想象,”刘林晚的声音比以前更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妈妈的种子的根须穿过地板,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一直往下,碰到地球滚烫的心脏。”

小远闭着眼睛,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客厅里,陈显涛和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电视中的声音却很小。婆婆看着厨房的方向,那里没有油烟,刘林晚回来之后,她没进入厨房,她做过一顿饭,她偶尔会对着阳台的盆栽说话。奇怪,家中的盆裁长得神奇得精神!

“她还是那样。”婆婆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陈显涛没有回答,他看着飘窗那边母子俩的剪影,灯光在他们身上勾出淡淡的金边。他想起在医院探望时,刘林晚曾对他说:“陈显涛,他们说我病了,但我只是找到了让我自己永远不‘空’的方式。如果我发芽和充实是病,那我宁愿一直病着。”

他当时没懂。但此刻,看着妻子温柔地引导着儿子,看着小远脸上那片不属于8岁孩子的、宁静的光芒,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好像悄悄松动了一下。

也许,妻子刘林晚不是病了,只是她在用另一种方式生活,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看自己,看别人。

陈显涛想改变,于是,他问:“请仔细给我讲讲‘种子’是什么?好吗?”

“嗯,很好,你肯听我讲。‘种子’就是‘种子’,和我们肉眼看到的不一样,用心看......”

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陈显涛感觉很冷,他打断妻子,“算了,我根本听不懂,我看你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睡觉去了!”

刘林晚轻声说:“宇宙的能量你接受不到,而且,在你的身体里,只发出你自己的光。首先,你要有接受宇宙......”

和一颗愿意相信的星星比,这夜色,舒展着看不见的根系。至于那些所谓的“正常”与“异常”,在这片只属于她们的、寂静的星河里,似乎失去了定义的重量。

只是在丈夫陈显涛和婆婆的心中,妻子刘林晚仍然是异常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