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觉醒
陈显涛返回家中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中发出沉闷的回响,和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让他感到特别心慌,大难要临头了吗?这种感觉就是林晚所谓接受宇宙能量的感觉?不对吧?这是将要临产的孕妇不在家中而产生的不好的想法。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锁“咔哒”一声响,接着房门开了。客厅黑着,窗外街灯的光晕斜射进来,茶几上的妈妈的手机、儿子的手机,以及卧室中林晚的手机仍然放在原处。陈显涛把手中的手机丢到沙发上。
“应该是妻子林晚要生产了?”陈显涛弯腰抓起手机,迅速拉开房门,他快速下楼,来到路边,他要“打的”去医院查看。
坐在出租车内的陈显涛一再催促“的哥”,“快,能快点吗?”
“市区内限速你不知道吗?”
陈显涛刚想解释说他妻子马上要生产了,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立即接听:“请问是刘林晚的家属吗?”护士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冷静,让陈显涛厌烦极了。
“是,我是。请问我妻子她,她,”
“病人凌晨0点30分被送入抢救室,抢救无效,母子均已离世。我们已尽力,请节哀!”
陈显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用力拍打“的哥”的座椅靠背,“啪”!“啪”!“啪”!
“先生,我已经加速了!”
陈显涛跌跌撞撞从出租车上下来,他不知道他应该去哪里,才能看到妻子刘林晚,当他推开急诊大楼的大门,他的妈妈和儿子志远,正泪流满面,焦急万分地等他来到。他的妈妈双手拍打他,边痛哭边骂道:“你,你为什么才来?你为什么才来啊?”
儿子志远躲在奶奶身后,小脸蛋儿挂着泪痕,看见爸爸抱住爸爸,让爸爸爱抚自己,谁知奶奶如此这般痛打爸爸,而爸爸愣愣地让奶奶尽情地打他,他的哭声更大了,在急诊大厅内回响。
陈显涛看一些人围过来,他抓住母亲的手腕,声音嘶哑:“妈,别打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早上出门时不是好好的。走,您坐椅子上,儿子,别哭了!”
陈显涛的妈妈甩开儿子的手,说道:“好好的?”妈妈眼神里有恨意。
“她怀着孕!你每天加班!你每天加班!”说着,她又哭起来,“你,你这不是,自己,自己作贱自己!你明明知道她有精神病,你还让她怀孕,你,我说你什么,傻瓜,笨蛋!”
陈显涛对他妈妈的厌烦在此时升级了,说道:“妈,你是不是又在我不在家时,刺激林晚了?”
听了爸爸的话,小志远突然想起奶奶拿他的画给妈妈看,可是他看着奶奶,想听奶奶如何跟爸爸解释。只听奶奶放声大哭起来,说道:“天啊!是我的错啊!我有一万个错啊!我辛苦了一辈子,现在,现在要受我儿子的气,”奶奶哭着从椅子上滑倒在地上,不再发出声响......
小志远看着爸爸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抱起奶奶,哭着说:“妈,妈,你怎么了?妈,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妈妈,是我错了,求你醒醒啊!”
小志远此时内心复杂,他跪倒在爸爸身边,大声哭着说:“爸爸,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错了,爸爸......”
此时,陈显涛哪里顾得上儿子的哭声与悔过。突然,小志远不哭了,他沉默了。他安静下来,默默靠墙站立着,他进入冥想: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上,母亲握着他的小手放在膝盖上,轻声说“志远你看,呼吸像小火车,呼——是开出去,吸——是开回来”他跟着记忆里的节奏呼吸,他感觉到他的掌心有温热的暖流,像母亲的手又轻轻覆了上来。他睁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母亲正对着他笑......
陈显涛的妈妈醒了,她安静地听着儿子陈显涛向她说道歉的话。可此时的陈显涛有了与以往不同的认知,而且,与此同时,妻子林晚曾跟他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你永远斗不过你母亲!”
陈显涛感觉妻子刘林晚对他母亲的认知很准确,怪就怪他之前太过相信他妈妈对他的爱,不仅仅是他的母爱,他认为天底下所有的母爱都是无私的爱。可是,今天他的妈妈,让他寒心,他在痛苦、伤心,丧妻之时,要让他向她说“对不起”,向她承认这一切是他的错......
之前,陈显涛一直在跟他妈妈说“林晚没病,林晚没病,她只是迷恋冥想”!
陈显涛现在不再跟他母亲说这句话,因为他知道他说了,他母亲也不会听进去的。
已经清醒的陈显涛,对自己充满了厌烦!他反复跟妈妈说:“我错了,对不起!”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陈显涛最痛的地方。而他所说“林晚没病”恰恰是他爱妻子的普通而又标准的爱。
医院太平间的床上,盖着白布的妻子刘林晚和他的未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世界的小儿子,正安静地躺在床上。陈显涛不忍揭开已经拿在手上的白布,所有的辩解和悔意,全部都堵在他的喉咙里,变成血腥的、残忍的、模糊的苦色味道......
葬礼办得相当潦草,陈显涛甚至不愿意让任何人陪伴,他只想一个人送走他的爱人和未见面的爱子,觉醒让他不孤独......
陈显涛以为所有伤痛会随着葬礼结束而结束,然而可是,现实不再像他想象中那样平安顺畅。
陈显涛只是太过天真,其实,在办理葬礼期间,葬礼虽然办得潦草,可是,在来的亲戚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有人看陈显涛的眼神带着鄙视。比如以前那些拍他肩膀说:“显涛,你真得很棒!”、“显涛你真不容易!”,可是现在,那些人开始躲着他走,背后的议论像蚊虫似的嗡嗡作响。
“就是他,把媳妇送进精神病院的男人!”
“这个男人真差劲,让精神病的妻子怀孕!”
“哪有这样当丈夫的?明知是病人,还拼命加班,只顾自己!”
“可怜的妻子,还是那可怜的未见过世面的婴孩!”
陈显涛感觉不对劲,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陈显涛低着头,听着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后背,刺透前胸,让他想冲上去嘶吼,他想告诉他们:
“我妻子没精神病!”
“我妻子没病!”
陈显涛觉得他应该澄清一切,他没有错。然而可是,谁还会相信他呢?现在,所有认识他的和他所不认识的,他们只想听信他们已经相信的,就像谈恋的人,喜欢上了谁,就想一直跟谁在一起......
现在,陈显涛已经不想在办公室加班加点地工作了,他宁愿在家中加班。可是,只可惜林晚已经不在了......
这天,回到公司的陈显涛刚走进办公室,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停止。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谴责的审视。他桌上的咖啡杯里,不知是谁替他续上了新的,可那热气腾腾的样子,看着却像是在嘲讽他。以前他们并不会这样做的,难道今天会改变眼下不好的局面了吗?
陈显涛刚坐下,总监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样热茶,可是语气很反常,既不是关心,也不是考验,而是另一种,正当陈显涛说不出是什么的时候,总监说:“显涛啊,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要处理公司和家中许多的事。要不......公司给你休个长假,如何?”
陈显涛说:“总监,我没事。”陈显涛嘴上说没事,可是他心里很不舒服,就感觉公司要开除他。
总监叹口气,说:“项目的事不急。主要是,同事,大家挺关心你,他们担心你身体受不了,毕竟......你家里出了这样的,大,大事!”
陈显涛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大家是担心我?关心我?大家都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的精神病妻子?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怪物?是不是?”陈显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的他,看起来真得像个怪物了。
总监突然翻脸,怒声吼道:“陈显涛,你疯了?为什么你这么扭曲了?大家只是好意,”
“好意?”陈显涛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他们是好意,就是背后议论我媳妇是精神病?就是我活该断子绝孙?”
总监气得拍着桌子,吼道:“滚!你这臭小子,我是真得太给你好脸色了!”
陈显涛猛地把总临桌上的、他上交给总监的文件拿起来,摔在桌上。然后,走出总监的办公室,当然,他后悔了,他想纠正错误,他想跟总监道歉,可是,他不知道他错在哪里?
陈显涛躲在卫生间,30分钟后他才离开。
陈显涛感觉他的后背和前胸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了,他假装很放松的样子,嘴角故意裂开露着微笑,其实比哭还要难看。
回到家中的陈显涛把自己锁在卧室,胸前抱着妻子林晚的相框,哭了睡,睡了哭......
陈显涛只想一个人躲在卧室,所以葬礼结束后,他就让他妈妈把儿子志远带走了。几天后,陈显涛开始收拾妻子林晚的东西,他在收拾妻子林晚冥想书籍时,看到一张他熟悉的黄色小卡片,小卡片上写着一行小字:
“晚晚,冥想完记得吃早餐,我热了牛奶。”
陈显涛突然想起,这是他写给妻子的暖心小卡片。那天的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到深夜回家,当时,林晚捧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等他,一看到他,她就说“我冥想时看见你在办公室里皱着眉头,我就想着等你回来,我给你按摩头部”......
晚上,陈显涛抱着林晚的相框入睡,睡梦中,他来到精神病院,他看见林晚又在冥想,当时他不耐烦地说“你整天冥想,这个家都快被你想散了”,而林晚只是看着他,后轻声说“显涛,我只是在想,我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家仨人的日子过能轻松一点,能让人喘口气啊!”......
陈显涛猛地从睡梦里惊醒,他抓着相框紧贴在胸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现在才懂啊……晚晚,我现在才懂啊,原来你一直觉得在家里喘不过气啊?”他理解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像现在的他,在哪里都感觉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陈显涛拿着他的辞职信,来到了公司人事部门,他递交了他的辞职信后。然后,他离开了公司,回家冥想了: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像林晚以前从背后抱他时的力道,他闻到淡淡的茉莉香味,是妻子喜欢的味道,他感觉妻子正围坐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