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迹府
所谓白马不就是马,是说“白”是用来称说颜色的,“马”是用来称说形体的,颜色不就是形体,形体也不就是颜色。说颜色就不该让形体参与其中,说形体也不宜连带上颜色。现在把颜色和形体混同为一回事,那是不对的。譬如从马厩中找一匹白马,那里没有,而只有黑色的马,就不可以说是有白马。既然不可以说有白马,那就是所要找的马没有找到;既然要找的马没有找到,那即是说白马毕竟不等同于马。他想把这样的论辩推行开去,以厘正名实关系,而教化天下的人。
(二)
公孙龙曾与孔穿会面于赵国公子平原君家。孔穿说:“一向听说先生的义理高深,想做先生的弟子已经很久了,只是不能苟同先生的白马不就是马之说。希望能放弃这个说法,我请求做先生的弟子。”公孙龙说:“先生的话背理了。我之所以为人所知,只是由于白马之说而已。如果现在让我放弃它,那就没有什么可施教于人的了。况且,一个人想拜人为师,总归是因为才智和学识不如人吧,你现在让我放弃白马不就是马之说,这是先施教于我而后以我为师。先施教于人而后以人为师,这是于理相背的。再者,所谓白马不就是马,也是先生的先辈仲尼所认可的。我听说当年楚王张着繁弱之弓,带着忘归之箭,去云梦的园林猎取蛟、兕,不慎丢失了他心爱的弓。随从于左右的人请求把弓找回来,楚王说:‘算了。楚国人丢了弓,楚国人捡了去,又何必去找呢?’仲尼听说这件事后说:‘楚王这样说算得上仁义了,但还不够。说人丢了弓、人捡了去就是了,何必要说楚国人呢?’像这样说,仲尼是把‘楚人’和‘人’区别开了的。若是肯定仲尼区别‘楚人’和‘人’的说法,却又非难我的‘白马’不就是‘马’的见解,那是于理相背的。先生修习儒家的道术而又否弃仲尼所认可的见地,想要从我而学却又让我放弃我所能教您的东西,照这样的逻辑,就是有才能百倍于我的人,也一定无法当着您的面把道理说清楚啊。”孔穿听后无从应对。
(三)
公孙龙是赵国公子平原君的门客,孔穿是孔子的后裔。孔穿曾与公孙龙会面。孔穿对公孙龙说:“我僻处于鲁地,在下边早就风闻先生的声名,钦慕先生的才智,敬重先生的德行,渴望从师于先生已经很久了,今天才得以会面。只是还不能苟同先生的‘白马为非马’的说法,唯独这一点我难以接受,请求先生放弃它,我情愿做您的弟子。”公孙龙回答说:“先生的话于理相背。我的所学,只在于这‘白马为非马’,若是让我放弃它,那我就没有什么可施教于人了。既让我无从施教而又要受教于我,这是于理相背的。况且,想师从于我的人,总是因为才智和学识不及我吧,现在你指教我放弃‘白马非马’之说,这是先施教于我而后以我为师。先施教于人而后以人为师,这样做是说不通的。其实先生用以施教于我的,很像是齐湣王当年对尹文说的一番话。齐湣王曾问尹文:‘我很喜爱士人,可是齐国没有士,怎么办?’尹文说:‘我很想知道大王所说的士是怎样一种人。’齐王无法回答。于是,尹文说:‘比如现在这里有一个人,他事奉君主能尽忠,事奉父母能尽孝,与朋友交往能恪守信用,与乡里相处能做到平易和顺,有这四种德行,可以称得上士吗?’齐王应声回答:‘好啊!这可真是我所谓的士了。’尹文说:‘大王得到这样的人,愿意用他做自己的臣子吗?’齐王说:‘那是我的所愿,只是求之不得啊。’当时齐王正倡导勇武之风。于是尹文问:‘假使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中,被欺侮而终于不敢抗争,大王还会用他做臣子吗?’齐王说:‘这种人怎么算得上士呢?被欺侮而不敢抗争,是耻辱啊!对于甘愿受辱的人,我是不会用他做臣子的。’尹文说:‘虽说被欺侮而没有抗争,却不曾失去那四种德行呀。这个人没有失去那四种德行,那也就是没有失去他所以为士人的东西,但大王一会儿想用他为臣,一会儿又不愿用他为臣,那么刚才所说的士,难道又不算是士了吗?’齐王缄口,无法回答。尹文说:‘现在有一位君主,想要治理自己的国家,人有过错他就责罚,人没有过错他也责罚;人有功绩他就予以奖赏,人没有功绩他也予以奖赏,而他反倒抱怨国人不好治理,这对吗?’齐王说:‘不对。’尹文说:‘我私下观察下面官吏对齐国的治理,他们的方式就像我说的这样。’齐王说:‘我治理国家,若是果真如先生所说的那样,国人即使没有治理好,我也是不敢埋怨的。不过,我想还不至于如此吧?’尹文接着说:‘我怎么敢说没有依据的话呢?大王的法令规定:杀人的人处死,伤人的人受刑。人们中有畏惧大王法令的人,被欺侮了也终究不敢抗争,其实这样是在维护大王的法令。但大王却说:“被欺侮了而不起而抗争,这是一种耻辱。”称其为耻辱,即是对这做法的否定。没有过错而大王却认为有错,因而就取消了他的任职资格,不任用他为臣子。不任用他为臣子,就是对他的惩罚,这是没有罪过而被大王惩罚。而且大王以不敢抗争为耻,就一定会以敢于抗争为荣;以敢于抗争为荣,是对抗争行为的肯定。没有值得肯定的地方而被大王肯定,大王一定会任用这样的人做自己的臣子。若是用他为臣子,就是对他的激赏,那是没有功绩而被大王激赏。大王所激赏的,正是吏法要责罚的;主上所肯定的,正是法度所不容的。赏、罚、是、非,四者相互错乱了,这样,即使是才能十倍于黄帝的人,也不能治理好啊。’齐王听后无从应答。所以我以为您的话,与齐王所说的类似。您只知道非难‘白马非马’之说,却不懂得依据什么去反驳它,这正像当年齐王那样,只知道喜好‘士’的名号,而不懂得明辨‘士’成其为一类人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