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在拍什么呀?
试镜前一天,我的右手石膏拆了。
医生看着X光片,眉头紧皱:“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骨裂基本愈合,但韧带和肌肉还需要时间。两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尤其不能做武打动作。”
我盯着自己右手。
手臂还是肿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轻轻一动就疼得抽气。
但至少,能动了。
“谢谢医生。”我说。
走出医院,阿尘跟在我身边。他今天戴着我给他买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精致的下巴。
“姐姐疼吗?”他小声问。
“有点。”我没隐瞒,“但明天必须去试镜。”
阿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我右手手臂。
指尖的温度,还是一如既往地烫。
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他指尖流入我手臂。那暖流所过之处,疼痛减轻了不少,肿胀感也似乎在消退。
我猛地看向他。
阿尘收回手,琉璃眼眨了眨:“这样……好点吗?”
“……好多了。”我声音发干,“阿尘,你……”
“阿尘帮姐姐。”他打断我,语气认真,“姐姐要去试镜,阿尘帮姐姐。”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谢谢。”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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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当天,我提前两小时到了陈导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
楼下大厅已经等了不少人。我扫了一眼,心里一沉——都是熟面孔。当红小花,实力派青衣,甚至还有两个刚拿了奖的电影演员。
每个人身边都围着助理、经纪人,补妆的补妆,对戏的对戏。
而我,孤身一人,穿着三年前买的旧西装,右手还缠着绷带。
“哟,这不是江鱼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林薇薇挽着王导的胳膊,笑盈盈地走过来。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一身高定连衣裙,珠宝闪得晃眼。
王导看见我,皮笑肉不笑:“江鱼也来试镜?手好了?”
“托您的福,还没全好。”我面无表情。
“那还来干什么?”林薇薇掩唇轻笑,“陈导的戏要求很高的,武打戏都是真打。姐姐你这手……怕是连剑都握不稳吧?”
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各异。
我没理她,低头看剧本。
但林薇薇不依不饶,凑近我,压低声音:“江鱼,我劝你趁早放弃。今天这个角色,王导已经打点好了,内定是我。你来,就是自取其辱。”
我攥紧剧本,纸张发出细响。
“是吗?”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就拭目以待。”
林薇薇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被王导拉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王导在圈内人脉很广,陈导虽然清高,但也难免要给些面子。如果真如林薇薇所说,角色已经内定……
那我今天,可能就是来陪跑的。
不,不止陪跑。
他们可能还想借这个机会,彻底踩死我。
正想着,工作人员出来叫号:“林薇薇老师,请准备。”
林薇薇站起身,得意地瞥了我一眼,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试镜间。
试镜间是隔音的,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但二十分钟后,林薇薇出来时,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王导迎上去,两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一起看向我,眼神嘲讽。
“下一个,江鱼老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右手还在疼,但我握紧了拳头。
走进试镜间,里面很大,灯光打得很亮。正前方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陈导,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左边是制片人,右边是选角导演。
“江鱼?”陈导抬头看我,目光锐利,“手怎么了?”
“拍戏受伤,还在恢复期。”我实话实说。
陈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试镜片段。给你五分钟准备。”
我接过,快速浏览。
片段是《东方女神》的高潮戏:女主角在雨夜被追杀,身受重伤,但为了保护身后百姓,孤身挡在城门前,一人一剑对抗千军万马。
需要武打,需要演技,更需要……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场。
五分钟很快过去。
“开始吧。”陈导说。
我放下剧本,走到场地中央。
灯光打在我身上,灼热,刺眼。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把自己代入那个雨夜、那道城门。
我没有剑,只能空手做动作。
第一个旋身侧踢——右脚踝传来刺痛,但我咬牙忍住。第二个回身格挡——右手臂剧痛,动作有些变形。
我能看见陈导的眉头越皱越紧。
制片人在低声说什么,选角导演摇了摇头。
完了。
我心里一沉。
但就在这时——
试镜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只见阿尘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他怀里抱着我的旧保温杯,声音怯怯的:
“姐姐……你的水。”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拦他:“小朋友,试镜中不能打扰——”
“让他进来。”陈导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尘抱着保温杯,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把杯子递给我。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导一眼。
就那一眼。
陈导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阿尘,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像艺术家看见了绝世珍品,像收藏家发现了稀世瑰宝。
“你……”陈导声音发颤,“你是谁?”
阿尘躲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我是姐姐的弟弟。”
陈导猛地站起来,走到阿尘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他。那眼神太灼热,阿尘往后缩了缩。
“陈导?”制片人疑惑。
“别说话。”陈导抬手制止,目光依旧锁定阿尘,“孩子,你……学过表演吗?”
阿尘摇头。
“想试试吗?”陈导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就现在,随便演一段。什么都行。”
阿尘抬头看我,琉璃眼里满是茫然。
我轻轻点头。
阿尘抿了抿唇,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愣住的动作。
他转过身,背对陈导,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懵懂怯懦的少年。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脖颈的线条凌厉如刀。虽然还是那身旧卫衣,但仿佛披上了帝王的长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但试镜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导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阿尘的背影,手指微微发抖。
几秒后,阿尘转过身。
气场瞬间消散,他又变回那个软软的小可怜,跑回我身边,揪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姐姐……阿尘演完了。”
死寂。
然后,陈导爆发出大笑:“好!好!太好了!”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江鱼,这是你弟弟?”
“……是。”
“他有没有兴趣演戏?”陈导问,“我新戏里有个角色,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一个隐藏在民间、气质超凡的绝世高手!”
我愣住了。
阿尘……演戏?
“陈导,他还小,而且……”
“片酬不是问题!”陈导打断我,“只要你同意让他试镜,不,不用试镜,直接定他!而且——”
他看向我,眼神认真:“你的试镜,我也通过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通……通过了?”
“对。”陈导点头,“虽然你手上有伤,动作不够完美,但你的眼神里有东西。那种孤注一掷的坚韧,正是我要的。而且……”
他看了一眼阿尘,意味深长:“你有个好弟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试镜间的。
阿尘跟在我身边,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故意闯进来,故意在陈导面前“演”那一段。
他在帮我。
“阿尘。”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阿尘抬起头,琉璃眼清澈见底:“姐姐怎么又问这个?阿尘就是阿尘呀。”
“刚才……”
“刚才阿尘害怕。”他打断我,揪着我的衣角,声音软软的,“那个爷爷一直看阿尘,阿尘不知道怎么办,就……就站着不动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无辜。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还是没有。
要么,他真的是个天赋异禀的演员,连我都骗过了。
要么……他根本不是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江鱼!”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林薇薇冲过来,脸色铁青:“你对你弟弟做了什么?!为什么陈导突然把我刷了,定了你?!”
我还没说话,王导也过来了,眼神阴鸷:“江鱼,你好手段啊。让个小孩子去勾引陈导?真是下贱!”
“王导,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冷下脸。
“尊重?”王导嗤笑,“你也配?我告诉你,今天这个角色,你拿不走。陈导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他很快就会改主意。”
“是吗?”我挑眉,“那我等着。”
王导盯着我,几秒后,突然笑了:“行。那就走着瞧。”
他拉着林薇薇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
王导在圈内经营多年,人脉很广。如果他真的使手段,陈导未必顶得住压力。
而且……阿尘刚才的表现太诡异,万一陈导冷静下来,觉得不对劲……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陈导助理打来的:“江鱼老师,陈导让我通知您,合同已经拟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来工作室签约。另外,您弟弟的合同也一并准备好,片酬是税后一百万,您看可以吗?”
一百万?
我愣住了。
“这……会不会太高了?”我下意识问。
“陈导定的价。”助理说,“他说,您弟弟值这个价。那气质,那气场,娱乐圈找不出第二个。”
挂了电话,我还是没回过神。
阿尘……片酬一百万?
“姐姐?”阿尘拉了拉我的袖子,“回家吗?阿尘饿了。”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我说,“姐姐给你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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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当天,我带阿尘去了陈导工作室。
合同很正规,条款清晰,片酬优厚。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了字。
陈导亲自送我们出来,拍了拍阿尘的肩膀:“小子,好好演。我看好你。”
阿尘低着头,小声说:“……嗯。”
走出写字楼,阳光明媚。我握着合同,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部戏,违约金就能还上,事业也能重新起步。
一切都在好转。
但就在这时,三辆黑色轿车突然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出示证件:“江鱼是吧?我们是公安局的。接到举报,你涉嫌非法收留境外偷渡人员,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声。
偷渡人员?
“你们搞错了吧?”我强作镇定,“我弟弟是……”
“是不是,调查了才知道。”男人打断我,看向阿尘,“这位也请一起。”
阿尘躲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衣角,琉璃眼里满是惊恐。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王导。
一定是王导搞的鬼。
他知道阿尘来历不明,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是个“黑户”。用这个理由,不仅能毁了我的签约,还能把阿尘送进收容所,甚至遣返。
够狠。
“请配合调查。”男人上前一步。
我挡在阿尘身前:“他是我表弟,有户口……”
“户口本呢?”男人问。
我哽住。
我没有。
阿尘根本没有户口。
“拿不出来,就请跟我们走。”男人一挥手,身后两人上前。
就在他们即将碰到阿尘的瞬间——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是我的声音。
是阿尘。
我愣住了,转头看他。
阿尘从我身后走出来。他还是那副瘦弱的样子,卫衣宽大,帽子扣在头上。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懵懂,不再是怯懦。
而是……冰冷的,淡漠的,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抬起头,琉璃眼扫过那几个穿制服的人,然后,目光落在为首男人的口袋里。
那里,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你在拍什么呀?”阿尘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很天真。
男人一愣:“什么?”
阿尘伸出手,食指指向他口袋:“那里。你在拍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男人的口袋。
男人脸色变了,下意识捂住口袋:“你胡说什么!我……”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
男人口袋里,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微型摄像机从炸开的口袋里滚出来,掉在地上,红灯还亮着。
摄像机连接的手机,也从男人另一只手里滑落,屏幕亮着,正显示着——实时直播画面。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
【这就是那个过气女星?】
【她弟弟长得真不错啊】
【非法收留?刺激了】
【快拍,多拍点!】
全场死寂。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的摄像机和手机,脸色惨白。
男人猛地反应过来,要去捡手机——
“别动。”
阿尘开口。
声音还是轻轻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男人僵住了。
阿尘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手机。他盯着屏幕,琉璃眼里映出滚动的弹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男人:
“你在拍什么呀?”
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天真,眼神干净。
但男人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而下。
阿尘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围的人。直播画面清晰可见,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而直播间人数已经破万。
“他在拍我们。”阿尘说,然后看向我,眼神又变回那个懵懂的少年,“姐姐,他在拍我们。”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偷拍。
直播。
王导安排的“警察”,是假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抓人,是现场直播“江鱼非法收留偷渡人员被逮捕”的戏码,彻底毁了我。
但他们没想到,阿尘……看穿了。
不,不止看穿。
他直接让摄像机炸了出来。
“你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谁?”
男人咬牙,还想狡辩:“我们是……”
“够了!”
一声怒喝从后方传来。
陈导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身后跟着工作室的保安。他脸色铁青,走到男人面前,捡起地上的摄像机,又看了看手机直播画面。
“王坤让你来的?”陈导冷声问。
男人不说话。
陈导冷笑:“行。那我们就报警,看看真的警察来了,会怎么处理伪造证件、非法偷拍、恶意诽谤的案子。”
男人脸色彻底白了。
陈导转头对助理说:“报警。还有,联系所有媒体,我要开记者招待会。”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温和:“江鱼,你先带你弟弟回去。这事,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机械地点头,拉着阿尘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男人的哀求声,陈导的怒斥声,保安的呵斥声。
但我都听不清了。
我只感觉到,阿尘的手,冰凉冰凉的。
---
当天晚上,热搜炸了。
#王导偷拍直播#
#假警察诬陷江鱼#
#陈导力挺江鱼#
三条热搜,牢牢占据前三。
陈导的记者招待会全程直播,他直接放出偷拍视频和直播录屏,证据确凿。王导被警方带走调查,林薇薇也被牵扯出来,网友扒出她以前陷害同行、买水军黑人的黑料,全网抵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坐在出租屋里,刷着手机,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爆料,脑子还是懵的。
门开了。
阿尘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上。
“姐姐。”他小声说,“阿尘冷。”
我放下手机,搂住他。
他身体确实很凉,像一块玉。
“阿尘。”我轻声问,“今天……是你做的,对吗?”
阿尘没说话。
“那个摄像机,是你让它炸出来的,对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抬起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琉璃眼里映着灯光,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阿尘,你到底是什么?”我问,“你从哪里来?你……是人吗?”
阿尘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不谙世事的孩子。
“姐姐。”他说,“阿尘就是阿尘呀。”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头靠回我肩上,闭上了眼。
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我抱着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月光很亮,洒进屋里,落在他脸上。
他睡得很沉,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皮肤冰凉,但触感真实。
他是真实存在的。
但他……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无论他是什么,无论他从哪里来。
他是我捡回来的。
是我要保护的人。
我搂紧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阿尘,以后姐姐护着你。”
他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嗯”了一声。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