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捡到个小可怜
骨折第三天,我收到了天价违约金通知单。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刺得眼睛疼。
【橙子娱乐致江鱼女士:因您在《极限挑战吧!》录制中无故受伤,导致节目组拍摄计划全面停滞,产生直接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贰佰捌拾柒万元整。请于三十日内付清,否则我司将依法提起诉讼……】
二百八十七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右手小臂传来的剧痛一阵比一阵尖锐。石膏硬邦邦地箍着皮肤,闷热,发痒,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不,不是无故受伤。
是林薇薇买通了道具组,把本该固定的平衡木调松了。我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时,听见她在镜头外“哎呀”一声,声音又甜又假:“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然后就是现在——骨折,失业,违约金。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弹窗,林薇薇发来一张自拍。她在豪华套房里敷面膜,背景是全景落地窗外的江景。配文:【养伤中也要美美哒~感谢王导探班送的果篮,爱你哟@王坤导演】
下面跟着她粉丝的狂欢:
【薇薇人缘真好!】
【那个过气打女江鱼是不是嫉妒我们薇薇才故意受伤的啊?心机婊!】
【听说她要赔三百万?活该!让她以前耍大牌!】
我按熄了屏幕。
窗外开始下雨。夏天的雷雨来得又急又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水痕扭曲了外面街灯的光。
该去换药了。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左手笨拙地抓起伞。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我一步一步往下挪,石膏撞在栏杆上发出闷响。
雨越下越大。
街角的药店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时,值班的阿姨正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聒噪:“家人们点点关注!今晚福利……”
“换药。”我把单子递过去。
阿姨瞥了眼我的石膏,又瞥了眼我苍白的脸,没说什么。拆纱布,消毒,上药,重新包扎。碘伏沾到伤口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小姑娘,你这伤得不轻啊。”阿姨摇摇头,“得好好养,不然留下后遗症,以后阴雨天都疼。”
我嗯了一声。
以后?我还有以后吗?二百八十七万,把我卖了都凑不齐。
重新裹好纱布,我扫码付了钱。推门出去时,雨势正猛。风卷着雨水往人身上扑,伞差点被掀翻。
得赶紧回去。
我低着头快步走,伞沿压得很低。快到小区垃圾桶边时,脚下一绊——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
我猛地刹住脚步。伞抬起来,昏黄的路灯光透过雨幕,照清了垃圾桶旁的阴影。
那里蜷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个少年。浑身湿透,单薄的T恤紧贴在身上,露出过于清瘦的轮廓。
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
雨砸在他身上,他抖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
三更半夜,暴雨街头,垃圾桶边……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可能是骗子,也可能是陷阱。
我现在自身难保,银行卡余额连四位数都没有,哪有余力管别人?
走吧。当没看见。
我攥紧伞柄,准备绕过去。
就在转身的瞬间——那少年抬起了头。
路灯的光恰好落进他眼里。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干净到不可思议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浸了水的琉璃,映着湿漉漉的光。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
眼神懵懂,茫然,又带着点小动物般的警惕。
他看着我,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饿。”
就一个字。
软软的,哑哑的,像被丢弃的小猫在哼唧。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五分钟后,我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艰难地爬着六楼的楼梯。
他浑身烫得吓人。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更……诡异的烫。隔着湿透的衣料,我掌心贴着他手臂,感觉像碰着一块温热的玉。雨水顺着他发梢滴在我手上,明明是冰凉的,可他皮肤的温度却高得不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爬楼一边问。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阿尘。”
“姓呢?”
摇头。
“家住哪儿?”
还是摇头。
“怎么在垃圾桶边?”
他抬起那双琉璃眼,茫然地看我:“……醒了,就在那儿。”
得。一问三不知。
我叹了口气,摸出钥匙开门。老旧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黑漆漆的。我按亮灯——不到四十平米的开间,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堆满杂物的墙角。
寒酸得可怜。
但我看见阿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湿漉漉的脚在地垫上留下水印,眼睛却仔仔细细扫过屋子每个角落。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时,他甚至抿了抿嘴,像在笑。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屋,“先把湿衣服换了。”
我在行李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大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那还是我几年前拍武打戏时穿的训练服。递给他时,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又是一阵滚烫。
“浴室在那边。”我指了指,“热水器可能不太灵,多放一会儿。”
他抱着衣服,乖乖点头,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水声响起。
我靠在墙上,左手按着发疼的太阳穴。
疯了。江鱼,你真是疯了。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捡个拖油瓶回来。他要是骗子怎么办?要是坏人怎么办?要是……
浴室门开了。
我抬头,愣住了。
洗干净擦干的阿尘,穿着我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T恤,露出清瘦的锁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更显得皮肤苍白。他赤脚站在地板上,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那双琉璃眼看向我,眨了眨。
……这长相,也太犯规了。
“坐。”我指了指唯一一把椅子,“我去弄点吃的。”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我翻出最后一包泡面,拆开,烧水。等水开的间隙,我透过玻璃隔断看向外面。
阿尘没坐椅子。
他蹲在墙角,正盯着那盆绿萝看。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发黄的叶片。然后他歪了歪头,像是疑惑,又凑近闻了闻。
……怪人。
水开了。我泡好面,端出去放在折叠桌上:“只有这个了,将就吃。”
阿尘走过来,坐下。他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又看看我,眼神里透出浓浓的不解。
“不会用筷子?”我挑眉。
他点头。
我认命地拉过椅子坐他对面,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示范:“这样,夹起来。”我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他学得很认真。手指笨拙地握着筷子,试了几次,终于颤巍巍夹起一根。但还没送到嘴边,面条又滑了下去。
他盯着掉回碗里的面条,抿紧了唇。
那表情……居然有点委屈。
我差点笑出来。
“慢慢来。”我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他,“先吃这个,用筷子插着吃。”
他看看煎蛋,又看看我,琉璃眼里映着暖黄的灯光。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我别开脸,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面。
吃了几口,我忍不住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尘咬着煎蛋,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知道饿?”
他动作顿住了。抬起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半晌,他才轻声说:
“……感觉。这里,空空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胃。
然后他继续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那样子不像在吃泡面,倒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戒备一点点消融。
算了。骗就骗吧。我现在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骗的了。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阿尘站起来想帮忙,但我左手打着石膏,动作笨拙,差点把碗摔了。他眼疾手快——真的是“眼疾手快”,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碗已经稳稳落在他手里。
“我来。”他说。
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里多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愣愣地看着他走进厨房,开水龙头,洗碗。动作一开始有点生疏,但很快就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流畅。水花溅到他手臂上,他皱了皱眉,把袖子挽起来。
手臂很白,线条流畅,但……没有肌肉。
完全不像是练过的人。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他速度快得不正常。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
阿尘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琉璃眼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洗好了。”
“……谢谢。”
他摇摇头,走出厨房,又蹲回墙角看绿萝去了。
我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薄被和枕头,铺在沙发上:“今晚你睡这儿。明天……明天再说。”
阿尘走过来,摸了摸沙发布料,又看向我窄小的床:“你睡哪儿?”
“我睡床。”我指了指,“放心,不跟你挤。”
他哦了一声,抱着枕头坐下。沙发很短,他腿长,得蜷着才能躺下。但他似乎不在意,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像小狗。
“关灯了。”我说。
“嗯。”
啪嗒。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轻微的呼吸声。阿尘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几乎听不见。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右手臂一阵阵发疼。
二百八十七万。
林薇薇得意的笑脸。
王导那条暧昧的转发。
粉丝的谩骂。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只时,沙发方向传来窸窣声。
我睁开眼。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阿尘坐了起来。他面朝窗户,背挺得笔直。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在看月亮。
不是普通的看——是凝视。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把那轮月亮吞进眼睛里。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诡异的一幕。
阿尘微微张开嘴,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的,吸气。
但又不是普通的呼吸。那一瞬间,窗外的月光仿佛……扭曲了一下。像是有无形的气流涌向他,月光在他唇边凝成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辉,被他吸入体内。
他闭上了眼。
几秒后,再睁开时,眼底似乎有极浅的金色流光一闪而过。
我猛地闭上眼,心跳如擂鼓。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我攥紧被单,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声再次响起。阿尘躺了回去,呼吸重新变得轻缓均匀。
而我睁着眼,一夜无眠。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来电显示:王导。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按不下去。最后是阿尘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不接吗?”
他醒了,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我的枕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我咬牙,按下接听。
“江鱼啊——”王导油腻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伤好点没?”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呵呵的,“是这样,我给你争取了个机会。林薇薇那边有个网剧,缺个武打替身,一天八百,包盒饭。你看你这不是急着用钱嘛,我就帮你应下了。”
武打替身。
一天八百。
我右手还打着石膏,他让我去当武打替身?
“王导,我的手……”
“哎呀,替身嘛,又不露脸,用替身演员很正常。”他语气轻飘飘的,“而且人家薇薇也是好心,知道你困难,特意给你留的机会。今天下午就进组,地址我发你微信。”
“可是——”
“别可是了江鱼。”王导的声音冷了下来,“违约金二百多万,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不去也行,那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姐姐?”阿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我床边。他仰着脸看我,琉璃眼里映出我苍白的脸色,“……不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不去,就得坐牢。”
阿尘歪了歪头:“牢?”
“就是……关起来的地方。”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我右手臂的石膏:“疼吗?”
那一下触碰,指尖的温度又烫得惊人。
但我没躲。
“疼。”我听见自己说,“但更疼的是,明明知道是陷阱,还得往里跳。”
阿尘眨了眨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那我陪你。”他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琉璃眼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饿了。”他摸了摸肚子,表情又恢复成那个懵懂的小可怜,“你说包盒饭。”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我听见自己说:
“好。”
---
下午两点,影视基地。
网剧是个粗制滥造的古装偶像剧,林薇薇演女三号,一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侠女。我到的时候,她正在补妆,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来啦?手伤成这样还来替我,真不好意思呢。”
我面无表情:“开始吧。”
导演是个生面孔,大概也是王导的关系户。他上下打量我:“江鱼?以前那个武打小花?啧,真是……行吧,今天拍第三十七场,薇薇有个从屋檐跳下来、空中转体刺一剑的镜头。你替她跳,后期把脸换掉。”
我看向那“屋檐”。
是个三米高的木台,下面铺着薄薄的保护垫。正常来说没问题,但我右手打着石膏,平衡感大打折扣。
“导演,能不能用威亚?”我问。
“威亚?”林薇薇插话,语气无辜,“姐姐,这场戏要的就是轻盈灵动的感觉呀,吊威亚多假。而且你不是专业武打出身嘛,这点高度应该没问题吧?”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眼底满是恶毒的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再来一次“意外”,彻底废了我的手,或者干脆摔断腿。这样我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过来,眼神各异。
我深吸一口气:“行。不用威亚。”
“姐姐加油哦。”林薇薇甜甜地说。
我转身走向木台。
每一步,右手臂都在抽痛。石膏像沉重的枷锁,拖拽着我。我爬上木台,站在边缘往下看。三米不高,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如同深渊。
下面,阿尘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最前面。他仰着脸看我,琉璃眼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我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
然后我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对劲。
右臂的剧痛影响了发力,重心偏了。我在空中勉强扭转身形,但落地时还是踉跄了一下,脚踝传来刺痛。
“哎呀!”林薇薇惊呼,“姐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手伤还没好呀?”
导演皱眉:“再来一条。动作不够漂亮。”
我咬着牙,重新爬上去。
第二次跳下来,脚踝的刺痛更明显了。我额头上冒出冷汗。
“还是不行。”导演摇头,“江鱼,你这专业水准退步太多了。”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过气就是过气……”
“还武打小花呢,就这?”
“笑死,还不如用替身演员。”
我站在木台下,攥紧左手,指甲嵌进掌心。
林薇薇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声音压得很低:“姐姐,要不就算了吧?你这手……怕是废了,以后也别吃这碗饭了。”
我盯着她,没接水。
她也不恼,笑着把水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握着那瓶水,指尖发白。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转头,阿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他仰着脸看我,琉璃眼里映出我狼狈的样子。
“姐姐。”他小声说,“不跳了,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但我不能。
“还有最后一次。”我说,“跳完,我们就回家。”
阿尘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第三次爬上木台。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跳。我站在边缘,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流动,回忆当年训练时肌肉发力的感觉。右手臂很痛,但……我还有左手,还有腰腹力量,还有这么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睁开眼。
跳!
身体腾空,我尽可能舒展,用腰力带动旋转。就在即将落地的瞬间——
我看见那个武术指导,悄悄伸出了脚。
他想绊我。
只要我摔下去,脸朝下,骨折的右手再次重击地面……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甚至能看清武术指导脸上得逞的狞笑。
但就在这时——
“哎呀!”
一声轻呼。
武术指导伸出的脚,突然诡异地一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去。而他扑倒的方向,恰好是堆在一旁的道具兵器架。
“轰隆——!”
架子倒了。木制的刀枪剑戟噼里啪啦砸下来,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
而我,稳稳落地。
虽然脚踝刺痛,但至少没有二次受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废墟。武术指导从里面爬出来,满头木屑,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狼狈不堪。
“谁……谁推我?!”他暴怒地吼。
没人说话。
导演皱眉:“老刘你怎么回事?”
“有人推我!”武术指导指着我,“肯定是她——”
“够了!”导演不耐烦地打断,“自己摔了还怪别人?赶紧收拾收拾,继续拍!”
武术指导憋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悻悻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阿尘。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缩回了人群角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琉璃眼里水汽氤氲,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他坏。”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走过去,蹲下身,用左手揉了揉他头发:“嗯,他坏。我们不理他。”
阿尘蹭了蹭我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但我没看见——
在他低下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如深渊的金色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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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薇薇上了热搜。
#林薇薇敬业#
词条里是她今天拍戏的花絮照片:她穿着戏服,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手里还拿着剧本。配文:【薇薇带病坚持拍戏,真的太拼了!心疼!】
下面粉丝又是一片吹捧。
我刷着微博,冷笑。
带病?她今天在片场活蹦乱跳,补妆的时间比拍戏还长。
正想着,微信弹出新消息。
王导:【江鱼,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还是老时间老地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阿尘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凑过来看手机屏幕。
“这个人,”他指着王导的头像,“不好。”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阿尘抿了抿唇,琉璃眼眨了眨:“感觉。”
又是感觉。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饿不饿?我去煮面。”
他摇头,却指了指窗外:“月亮。”
我顺着看过去。今晚是满月,月亮又大又圆,银辉洒满窗台。
“好看吗?”我问。
阿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仰起脸,月光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像在发光。
然后,他又做了那个动作——
微微张嘴,对着月亮,轻轻吸气。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月光真的在流动。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汇聚成极淡的银色光晕,涌入他口中。
他闭上眼,睫毛轻颤。
几秒后,睁开眼时,眼底金光流转,又迅速隐去。
我屏住呼吸。
这一次,绝对不是幻觉。
阿尘转过身,发现我在看他,眼神又恢复了懵懂:“姐姐?”
“……你在干什么?”我问。
他歪了歪头,似乎很困惑:“……吃饭。”
吃饭?
吃月亮?
我脑子一片混乱。很多碎片拼凑起来:他滚烫的体温,诡异的速度,对月吸气的动作,还有今天武术指导那个“意外”的滑倒……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
“阿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我,琉璃眼清澈见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是阿尘呀。”他说,“姐姐捡回来的阿尘。”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走到沙发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又看看沙发上蜷缩的少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