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魂
土块崩碎,完整的头骨凭空钻出。
头骨环套着一串佛珠,如同有生命般呼吸闪烁着灵光。
紧接着,圆润的佛珠表面开始有裂纹扩散。
佛光极亮,却再难以抑制内部的压力,陆续爆裂开来。
中间封印着的幽魂一缕缕汇聚,渐成人形,通体透明散发出红芒。
化作一成年男子模样,若能细观便会发现没有左耳。
山林间开始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哭号。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却是那鬼双手交叉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坐地环膝而泣。
空山不见人,但闻泣涕声。
鬼声幽寒恐怖,却使生人产生一丝寂寥孤独之感。
好似感应到什么,那鬼声暂停,嘶吼一声冲下山去。
中途却又停顿下来,看见卧地昏阙的孟书。
鬼魂转而扑向少女,这是对于上好容器发自本能的渴望。
但见少女怀中两张黄纸符箓中的一张震颤而出,悬空三尺。
上书丹砂篆图分解成一粒粒细砂流出黄纸,形成一道半圆屏障。
触碰如焚烈火!鬼魂惊叫着退远。
不甘就此收手,接着氤氲起一层稀薄的佛光,欲强行触碰。
孟书眉间霎时一道云花凝生,云花瓣瓣开彻,蕊间清云之气朝空中蜿蜒聚升。
待得消散,一张神似孟书面孔的闭目魂魄浮现,头戴白花。
天上乌云好似洞开一道口子,有清光投射下来。
又或者是明月不满黑幕笼罩,亲自降临凡间。
其魂身如琉璃,内外澄澈,往下则渐变透明。
只那五官较之孟书女身男相而言,更具女性柔美,从而区分出不同。
垂首望着孟书,空洞的眼白却氤氲着复杂的情绪,似悲伤、似感激。
魂手虚勾,摄来紫檀木剑,白魂发丝轻舞,剑身灵气几乎凝成实质。
那鬼如临大敌,嘶哑吼叫不断。
对于同类的地位压制力之强,使它不禁连退数米,望风而逃。
白魂却不打算放过它,魂体如玉,手中剑华趋前一送。
透过不知几棵树木,直至那厉鬼剑气穿体才消散。
凄厉吼嘶声响彻山间。
孟书白魂提剑追出数十米,又起一剑。
即将挥出时,感应到前方熟悉的气息,白魂招式一滞,继而剑花挽背,折返肉身处。
白魂一直望着下方肉身,不知何时剑尖已然抵住孟书眉心。
使苍白的脸色上,眉心处再添一点红晕。
剑身落地,白魂以额相触孟书眉心伤口,化作丝丝缕缕的“细雨”钻入其中。
再不复见。
虚弱至极的厉鬼游逃至山腰,一老者横臂揣手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孟满夏。
厉鬼只是还差些时日方开灵智,不然定会破口大骂。
真是撞鬼了!
在它眼中,堵路的老头气血悠长,精气旺盛。
灵气也好似无边大海,却无大浪涛涛。
如海阔、如潭幽,透露出平缓厚重。
没有丝毫犹豫,厉鬼转右奔逃,许久后才敢回望。
却发现孟满夏仍如方才一般跟在身后,笑眯眯的看着。
将揣着的手抽出,衣袖轻挥:“好孩子,别跑了。”
四周景色如纸焚熔融,再也不见树木丛生,只有日落西垂,淡月悬空的天地。
孟晚夏脚底太极八卦缓缓旋展转动。
“掌中日月,袖里乾坤。你跑不出的。”
——
国家修行院,院长室。
发丝半白的老者身姿修长,腰背挺拔,此刻负手立于落地窗前。
除却办公桌左右两侧各放置的官帽椅,偌大的校长室竟只剩靠墙一排木柜。
室内昏暗无灯,只有窗外划过阵阵闪电,才有一点余芒蹿进。
右椅空置,左椅上早有中年人交叉腿坐闭目养神。
手中握着保温杯,指节无意识敲击杯壁,忽然开口:
“那老不死的还壮了把声势!风头无两啊。”
“这是仗着自己会袖里乾坤不怕雷劈呀!那雷声连这都听到了。”
润了口,吕怀鹤又接着说:“我这副院长当的,还不如人家潇洒,哈哈。”
窗边老者缓缓转过身,面容和善,只是留着花白一字浓胡,惹人注目。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灵气匮乏,他这般大张旗鼓自有道理,非是为自个风头。”
董词沉声提醒道:
“不要轻视他。”
“那院长你的意思……”
董词却反问道:
“此次孟满夏特意找来要我们配合银泉山这场试炼,学院答应的条件是什么?”
吕怀鹤放下保温杯,缓缓说道:
“当时你不在,我就狮子大开口,想让孟满夏放弃。”
“可他居然答应了!”
“下次秘境分成学院这边要得八成利,小观村需要有人在天市垣担职。”
“还有让两个传人得作为本届新生入学,我记得一个是‘书’字辈来着。”
吕怀鹤语气飘忽不定:
“……等等,该不会是怕咱欺负他的人,所以搞这一出?”
拿起桌面一份报告,董词细看起来:“要真是为了这个叫孟书的小姑娘便好了。”
“那老头,呵,我也猜不透,怕就怕不止于此啊。”
将无意义的报告放下,愁叹一声,负手重新望向远处的银泉山。
“唉,希望不会是我想的那般,但愿如此吧。”
片刻后,董词又一声叹息:
“赵濂又没来啊……”
吕怀鹤停下喝水的动作,望着对面那张空椅。
只觉嘴中尚未咽下去的白开水竟泛着苦涩味。
作为学院书记,除非正式会议,即使通知也不会来。
因为他是上面派下来的,美其名曰指导工作,实际就是监督!
除却赵濂敷衍的工作态度,不少现象也表明。
上面早一些人已对他们这些修行人有所意见,甚至是不满。
灵气越发稀薄,继而妖鬼作乱之事减少,加之秘境凶险损失与收益相差巨大等等。
可以预见,以后学院、天市垣规模的缩减要成为必然了。
因此,哪怕吕怀鹤想要说些安慰话打破沉默,面对既定的事实也不知如何破局。
二人尽皆无话,任由沉默蔓延。
直到一声轰雷响彻在银泉山上空,孟满夏望着被禁锢在原地的厉鬼叹道:
“鬼自人起,祸由心生。妖言魅语,是非不分。”
“可叹爱子心切,一时蒙了心智,阻你入那轮回,人间事自有人管。”
说完,取出一道慑魂符贴在掌心黑木小阁中,阁门自开,内里幽深黑暗,看不真切。
一阵哀声嘶鸣,厉鬼剧烈挣扎已然无济于事,被收入其中。
“你且安心待着。”
托着木阁,孟满夏总是一副和蔼面孔,脸带笑意。
轻捋着白须,周遭景物才渐渐现出原貌。
“汪汪汪!”
山下隐隐传来犬吠声,不一会儿来到孟满夏十米远,不住狂吠。
眯着眼,孟满夏转身悄然离去。
章榄晃悠着走上山来,插着腰气喘吁吁:“小……哈,小黑!你想死啊。”
“汪汪汪!汪汪!”
努力咽下一口口水,章榄只感双腿发软,迈步近前将狗抱起,狠狠拍了下狗头:
“臭狗!给我安静点!”
那黑狗却依然对着一颗银杏树不住狂吠,此时章榄才发现四周银杏树俱已枯死。
黄叶凋敝,阐述凄冷之象。
这还是春季吗?
身体莫名一阵发寒,此刻雷云逸散,唯有山中湿风扑打着她的衣裳。
黑漆漆一片,章榄心下发怵,开始后悔没有让哥哥章译陪着。
章榄想着想着,越发抱紧怀中黑狗,挪动着步伐往那棵树后探去。
“乌漆嘛黑的,完全看不到什么嘛!咦?”
“啊!”
望着地上昏阙的人影,章榄惊呼出声,慌忙捂住嘴。
仔细打量一番后。
蹲下身子在四下摸索出一根木枝,这才小心翼翼挪动过去,用力戳了戳。
没有动弹,章榄反而松了口气。此时才想起兜里的手机,连忙打开手电筒照明。
孟书苍白的脸色在灯光的照耀下越发不堪,雨水泥泞混杂在脸部、衣物上。
见是个女生,章榄放心不少,连忙放下狗子扶起孟书,呼喊道:
“哎,你还好吗?喂!醒醒呀!”
见唤不醒意识,章榄无奈只能顺手揽过少女臂弯,打算背起。
不料台阶青苔湿润,脚下一滑,差点摔过去。
不敢再托大,只得将孟书搭在肩头朝山下拖着走去。
走没一会,便听见山下传来阵阵呼唤声。
“小榄!小榄!”
章榄赶忙回应,天色昏暗,只得循声找去,又过一会,兄妹两这才相互望见。
章译呼吸亦有急促,开口便训斥:“你一个人瞎跑什么?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下次不自作主张好吧。”
“你还有脸说!哪次不这……这是谁?”
直到此时,章译才注意到妹妹身上搀扶着的孟书。
“啊,刚好要和哥你说呢,这人我在上面捡到的,就是去凉亭那边的方向。”
“捡人?你倒会做好人,要是别人起祸心看你往哪儿哭去!不认识的少多管闲事!”
章榄吐着小舌,嘟嘴道:
“她是女生!而且你看她浑身都湿透了,额头还发烫!哥,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拿着!先下去再说,等会雨又大了。”
将伞丢给不听话的妹妹,章榄不由分说接过她肩上昏厥的少女。
“让我背!你往前带路,赶紧回去。”
“哦……”
章榄不敢再说什么,免得又惹他生气,赶忙上前一步。
可此时,章译却犯了难。
衣裤裹贴着少女腿部,描绘出玲珑曲线,凌乱的发丝与暗淡天色遮掩,虽看不清面容。
可一丝极淡的桂香溶入夜色,馥雅清幽。
还是引人无限遐想。
章译晃神方醒,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候想这些……
不过除了自家妹妹,他还真没有其他女性朋友。
耳边又响起妹妹一阵催促声,章译只能硬着头皮背起。
“抱歉,同学,得罪了。”
如此,二人一步步走至山下,惠芝与章田海早已撑伞等候在墓园门外。
“爸,您看,他两没事的,外面冷,都让您在车上等了。”
“咳咳,咳咳咳,没事,孩子们回来就好。”
话是这样说,但章田海的目光却一直集中在孟书上。
待兄妹两走近,还不等他们开口,章田海立马忍不住抢先说道:
“你们在山上看见什么?听到奇怪的声音呢?或者遇见什么危险没有啊?”
一连三个问题,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惠芝适时插话解释:“爷爷是在担心你们呢。”
闻言,妹妹章榄抱着小黑狗率先开口:
“没有诶,爷爷,你在说什么呀!”
“咳咳,没有就好,爷爷只是问问。”
此时,惠芝突然发出惊疑之声:“小译,你这是背的谁?”
“哦!差点忘了,小妹在山上发现这女生昏迷在地,我们就背下来了。”
说着将孟书放下,掏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
“不用了!咳咳,回自家让医生看看吧,先回去再说。”
章田海甩甩手,步履蹒跚:“走吧,扶我去车上。”
在场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爷爷明显是有心事,连带回来的陌生人都不询问一下。
很少见爷爷如此着急,好像在躲着谁一样。
临上车时,他又望了一眼漆黑的远山,呢喃道:“该回家了。”
银泉山终于安静下来,夜已过半,好似再无打扰。
“可以收队,大家都辛苦了。”
山下负责疏导车流的交警开始收队。
“天市”队员也陆续接到命令撤掉设置的隔离带。
不再阻拦除指定的人以外的游客上山。
那些隐于枝叶间,灯杆上的“麻雀”也随之飞走。
凌晨时分,山上安静的连雨声都无意打扰,孟书等人早已离去。
唯有枯叶聚拢又散,凉亭亦是孤寂。
连着下了一天的雨,又遭“素商”摧残,一片银杏叶被风揭开。
月光反射出埋藏之物的光泽,滴下的残珠将其润洗干净,原是一块半月狐形玉佩。
玉狐眼部空洞,弓着背部。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明亮起来。
几个呼吸间,玉佩微不可察的轻微颤动,又归于平静。
“唉。”
山间又响起断断续续的女声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
悲哀婉转,夹杂着一丝魅音。
如此,穿过千百年来的光阴,回响在这银泉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