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肠
在场之人面色肃然,唯有滴落在军绿色雨衣的水珠无言缀泣。
荷枪实弹的警卫守在指挥点四方,紧托枪口的手长时间暴露在雨中已然发白。
一名警卫抿下滑落在嘴边的雨水,带着铁锈味般的腥涩。
作为刚毕业的学员,被安排到警卫先熟悉工作。
虽说不是作战组那般危险的第一线,可做他们这一行的,意外不知啥时候就会来。
就如同那站在墙沿上的少女一样,对方是今天轮值的九位执法人之一。
那些妖物的主要目标是类似她一般的修行人。
很少会针对普通人来。
妄造杀孽;作奸犯科。积累因果于修行无益,人世的法律同样适用。
那样就不是关押时间长短的问题了。
诸如此类,一般都是关押,损失由官方出资。
比起这个,妖物似乎更害怕自由被剥夺。
只要不危及普通群众生命,修士、妖物之间各凭本事,不受律法保护。
物极必反,连官方也不敢约束太狠,那样做的代价谁也负不起责任。
这便是当今修行界人人心照不宣、不成文的“共识”。
杭叶拧着眉头走出,沉声道:“敌方接近时再开枪,你们的任务是防卫。
具体如何做任职前有过培训,想必不用我多说。”
不等回答,又继续说道:“不要激怒它,还有……”
拨开枪套,伴随上膛声响起,杭叶朝夏肆走去。
“优先保证自身安全,我不需要你们卖命。”
雨势总是在气氛达到高潮时壮大,像电影编剧刻意安排一样。
望着远处愈发接近的身影,杭叶心中这般想道。
“其他已安排好,学姐没问题吗?”
夏肆轻摇臻首,难得开腔,语调轻柔:“工…工作的…的时候,应该称职…职职务。”
多年相处下来,杭叶早已清楚如何与这位执法相处。
精简话语的同时,也忍不住沾点便宜。
夏肆往后拨开替她遮伞的手,拢上雨帽:“快来…来了!”
杭叶闻声退往楼道口,频频回望。
但见少女仗剑而立,帽沿荡起缕缕发丝,身后数十架无人机升空掠阵。
片刻的等待使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
那狼獾身影一跃而起,迅驰间打破雨势,执刀从半空悍然劈下。
“当!”
金铁交击,夏肆剑横身前抵挡要害,却拦不住自上而下的刀势。
剑尖摩擦在屋面迸起火星,直至数米方才止住身形。
试探前讲废话那是要死的反派才会做的事,行家出手便是杀招,未给夏肆回正机会。
狼獾欲以压倒性的攻势尽快结束,四周“麻雀”见状如飞蛾扑火般上前阻拦。
堪堪躲过一次爆炸,那剑光紧随其后,划过寒芒。
攻守在数息逆转,狼獾招式狠辣迅猛,还偏占体型优势。
一味防御只能力竭败亡,夏肆迅速调整剑招。
挥剑多以攻带守,狼獾却似投鼠忌器,未尽全力。
再拦她刺于裆部的剑光,这才得以看清剑身,不由惊疑出声:
“真是八面汉剑,你是修儒的那家伙什么人?”
挥刀逼退夏肆,狼獾拉开距离,问道:
“这剑不是你们那位姓傅的在用吗?啥时候给一个女娃了。”
夏肆张口欲言,想了想又合上唇瓣,近身又是劈头盖脸的数剑。
“靠!你这女娃我真看好,像个男人,就喜欢你这种用剑回答的。”
夏肆剑挥的更猛了。
一番试探过后,两人都明白彼此差距不大,只能抓破绽。
缠斗数回,狼獾突然大喝一声。
“死鹿头!还不出来帮你爷爷!”
说完猛挥一刀打退对方,化作狼形作势奔逃。
身形一滞,夏肆见无人出现,便知中计,正要提剑追赶。
却是从佩带在腰臀间的剑鞘拔出又一柄两刃剑,反手作刺状斜贴于前,毫不犹豫的扭身!
雨帽结绳被利刃断开,貌若桃李的容颜暴露在雨中
死亡气息在距脖颈仅有两寸时不得寸进。
剑身反射的寒光映在夏肆眼中,此刻平添数点寒梅般的冷傲。
两声剑击交相发出,从后偷袭的另一握剑男子,面带笑意:
“姑娘挺警惕,莫非早已发现我了?”
夏肆提起双剑迅速后撤,形成三角对峙,避免腹背受敌。
“我说你怎么搞的,打之前还煞有介事的计划,说什么前狼假寐,盖啥敌的,就这啊?”
男子无奈:“这不差点得手了嘛。”
话毕握剑拱手,对夏肆说道:“非君子所为,多有冒犯,也不想取人性命。”
“我与狼兄不过奉命行事,若能不动刀兵,你我安坐两刻钟,再好不过。”
狼獾忍不住了,插嘴道:“陆文人,这臭丫头摆明油盐不进,你和她废什么话,一起砍她啊!”
……
“观剑识人,姑娘剑意凌冽,想必也不会答应我的要求。”
男子笑意更深,提剑迈步。
“我等只好兵刃相加了。”
话没说完,夏肆运气调息后先一步冲向右手狼獾位置。
一打多最稳妥的便是逐个击破,陆文人实力不明,还是满状态,不用考虑。
单剑挑开刀锋,另一剑接踵而至。
双剑优势此刻得以凸显,眼看剑锋将划至胸前,狼獾不得已脱刀后仰闪避。
顺势跪坐的同时接住即将倒地的兵器,岂不料夏肆旋身回手又是一剑横扫!
来不及了!狼獾艰难抬手应招。
“呲嚓,啊!”,勉强阻止剑刃继续下压,不顾右臂伤势,它强行握住刀口递出,震开即将抵达心口的一剑。
右手已是鲜血淋漓。
身后“麻雀”不断传来爆炸声,明白陆文人剑身以近,夏肆短暂权衡便欲以伤换命。
这么拼?一个月多少工资啊?
狼獾顿时目眦欲裂,不顾修为损伤,以秘法将周身灵力汇入刀身,青筋暴起,颤抖着全力挥出。
陆文人见状连忙侧身躲闪,首当其冲的夏肆却避无可避,但见一道白刃淹没少女身影。
“夏肆!”
……
林深处鸟儿振翅惊飞,拾阶而上的孟书扬起秀颈,步履轻缓,好似闲散赏景的游山客。
直至第一片不堪风雨摧残的银杏叶芽落在脚边,她才望见这道阶梯的终点。
翠绿山色溶入酥雨,清风拂过,将凉亭也染上春意。
亭中更有美人如玉,只是白了头发,叫人可惜。
老妪起身转望来人:“多谢你能晚来,让我得以将这纸钱烧完。”
拍去尘土,抚平衣间褶皱,她寻一边位坐下。
举止安详宁和,不似将死之人心态。
迎手相邀:“外面疏风冷雨,若不嫌弃这余烬烟气,还请进来坐会吧。”
迟疑片刻,孟书还是上前,只抱着背囊,倚靠亭门红柱,并未进入。
见此,那老妪只是笑笑,牵顺裙摆:
“人生还长,别急着赶路,能否听我这个糟老太婆讲讲故事?”
“不以真容示人,故事又怎引人入胜?”
闻言老人一怔,似没想到少女这般说。
“说的也是呢,我啊,演了这么些年,自己都当真了。”
将人皮面具剥落,丢在一旁,只有白发不似作伪。
与她的肌肤一样。
妇人样貌不算出彩,但胜在白皙,真正令人注意的只有那对猩红瞳孔。
“多少年了,不戴面具反而不习惯。”
“为了瞒过街坊邻居,唉,不得已扮老。”
妇人轻抚脸颊无奈笑道:
“观你骨龄,也是读书年纪,若我有儿女该比你大些,成家立业了。
“能否也让我看看同学你的全貌呢。”
孟书表面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实则心神余光一直没离开她半分。
话落稍许,才将渔夫帽掀开,侧首对望。
及肩青丝盘成混元鬓,束着木簪。
一对颇具女性柔美的远山眉,秀挺鼻梁架着副细边圆框眼镜。
多了份书生气。
只是五官整体却横生一股子英气,初看更仿若男儿。
“姑娘…还真不能用美来形容呢。”
一语双关,那妇人掩嘴轻笑。
“不过来的是道教中人吗?也好,那帮学院出身的杀气太重,我不喜。”
说完,妇人也学着她,将视线偏转向亭外风景。
“我本是兔妖,化形以来生活在人世多年。按理人间情爱应是无缘,可我丈夫却是个妙人,偏偏看上我呢。”
“和他顺利完婚,日子倒也充实,虽说无法生育却并未影响夫妻情谊。”
“他是个好男人,你们人都难求的好姻缘我竟能得到,该是我善有善报吗?”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可好景不长……”
“如今想来却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说道此处,她停顿会,又接着道:
“受我妖气影响,他身体每况愈下。我打听到,需以人宗灵蕴抽离体内妖气。”
她感慨道:“呵…易得有情郎,难求无价宝啊。”
“我苦尽心力,许以重利,再后来哪怕是答应为奴为婢。”
“可有谁会傻到将本源予一外人治病?”
孟书沉默不语,在灵气匮乏时代,修为重要性大多是与生命平级的。
人宗乃是这个世界的境界划分,是其中是一道分水岭。
宗并非宗师,而是取开宗明义之意,形容修行的一个关键开始。
唯有此境常能灵气外放,再之后便是‘问境’,可修行术法。
其后的‘望燧’则有沟通天地之妙。
至于人宗之前,亦有两境,就只是武侠那种范畴了。
檐雨条条,风也萧萧,妇人压抑着情绪的话语在亭中围绕。
“无奈之下唯有自身修炼的同时再等机会,只盼成人宗后以自身灵蕴为引。”
“哈哈哈……”说及此处,妇人莫名发笑。
片刻后,笑渐不闻声渐消。
“……可我那丈夫再也等不到了。”
多情却被无情恼。
“呵,说出来心也好受些。故事还没说完,只是姑娘,时间不早啦。”
妇人缓缓取下发簪,白发若瀑布般顺流而下。
那发簪取下握在掌心却是数根银针!
“我予人承诺,要取你性命的。”
瞬时银针激飞而出,洞穿亭撑圆木。
孟书早作提防,在其抬手前便已蓄力蹬腿跃开。
将手中背囊解结,取出内里裹挟之物,乃是一柄状似油纸伞的武器。
妇人紧跟着跃出凉亭,手中银针环绕,抬手间划过一抹流光!
以气御物,果真是人宗。
轻扭伞柄,“咔”一声脆响,伞面与中棒分离,从中抽出。
“哒”
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素手翻转,伴随黑影掠过,银针被弹开。
原是一柄玄色木剑。
瞬息银针回转,少女站位不动,上身微旋侧避。
那妇人将银针收回,斜睨一眼,才看向孟书手中木剑:
“银针都没能洞穿,原来是紫光檀所做。”
“嗯?隐有天威,感情这木头还是雷击…。”
好似想起什么,妇人目光顿时在林间环顾。
“同学,你这配置很豪华嘛,是道教哪字辈的传人?家长没跟来吧?”
孟书没理她,自顾自的往口袋掏出一把符灰,从身边水洼沾水打湿,涂抹剑身。
“点金符灰?”
“前辈见多识广,只是将死之人还怕我师门吗?”
“呵呵呵……”
妇人掩嘴轻笑出声:“在死之前,我得完成承诺不是?”
“毕竟我答应过它们,要是你家大人来了护着可不好。”
说完腾身而起,银针已早先一步射出。
瞅准时机两剑挥去三针,妇人已近身抬掌。
孟书弓步搂推,聚气于左掌,盖了上去。
刹那间灵气相交四散,雨叶翻飞,不过一会儿。
那妇人掌心灵气催生,如排山倒海般,受此冲击,孟书再也无力抵挡,倒飞而出。
直至脚跟抵住树干方才停下,未待稳住身形。
银针混杂在细雨中,穿过一片落叶才显形。
勉力抬剑格挡,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针头擦着剑身划过,洞穿少女左臂肱肌仍有余势,直至入木三分。
双腿微曲,身轻似燕闪过数米开外,掌印接踵而至,惹得树木颤动,雨珠和着枝叶坠落。
见少女仍有余力,妇人轻哼一声,却不再近身。
指尖三根银针来回穿梭,如猫捉老鼠一般戏弄。
额前已分不清冷汗雨水,虽又添新伤,面色却冷然如往常,挥舞着剑光。
重约一斤多的木剑此刻无形加重体力消耗,遍布体内的灵气愈发稀薄寡淡。
“这么辛苦,再给你添把火。”
抬脚一跺,灵气如波散开,银杏叶无风自动聚成一团。
“哗啦”一声,好似无边落木萧萧下,片片如刀般旋向少女。
“看你这下怎么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