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思
小初以气温筋脉,上玄还需望人宗。
上玄境,筋脉随修炼已经可以自行吸收并运转灵气运用于四肢百骸、保护脏器。
尘秽除,清气生,是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境能使人有诸如踏水而行、轻功等能力。
好似老版影视剧中的武侠一般。
可倘若和灵气外放,以气御物的人宗境相比,却是相形见绌。
银泉山中,孟书眼中一片绿意盎然,银杏叶若蝴蝶翩翩,亦如刀般致命。
此刻她的身上已有七道伤口之多,血液渗进衣物变得暗红。
裤腿布料割裂开来,犹见嫩白,血红溅染处更添娇艳。
然而孟书已无暇他顾,思维在危机关头反而越发冷静。
挥砍去袭击要害处的银针,孟书收剑入伞,任由其他“无关紧要”的攻击。
故而又平添几处伤痕。
这小道士想干什么?
兔妖正感疑惑,答案伴随一道微不可察的“咔哒”声,豁然揭晓。
孟书转身后撤一步,陡然撑伞,伞面复杂曲折的图案亮起,竟是阵法!
银针迅然突刺却不得寸进。
见状,孟书旋即并掌用力一拍伞柄,顷刻间阵法激发,伞面大量灵气汹涌冲出。
身前一切皆成天女散花,银针掉落在地,断了连接。
叶落纷纷,掩住少女身影。
孟书借机腾挪,近身突刺!
周遭一切如果慢放下来,尚可见剑刃划开落叶,以及妇人脸上惊愕的神情。
下意识扭转避开,直到左胸靠近腋下处传来剧痛,方才回神。
“嘶!你找死!”
含怒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孟书胸口,产生的冲击力瞬间如被车撞。
“唔!”涩苦腥甜涌上喉头,孟书顿时脱剑倒飞而出,翻滚数圈昏死过去。
“好好好!好剑法啊!”
“嘶!”
事实证明哪怕只是浅入皮肉的伤口,也不宜扯动。
妇人将紫檀剑捡起拿在手中,迈着碎步朝孟书走去。
“昔日我与丈夫相识前,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有人问起,随口胡编就是。”
“人和姓名一样漫无目的得乱跑。”
“直到我遇上他,得以体会到不同于世界的风景。”
“盼我欢喜,予我温暖的家,更重要的是情意。”
持剑俯视,她以剑尖挑开孟书脸颊处散落的发丝。
“自那时,我便打定主意和他姓李。”
“‘李安然’,好听吗?他给我取的~”
“他老是希望我安分些,别一高兴总是不由分说就蹦跳着抱住他。”
李安然蹲下身子,长叹一声。
“以前也像小道士你一样清秀呢,只是他走后,为了能长久待在和他一起生活过的房子。”
“避免引人注目,不得已扮老。数十年过去啊,老房子都要拆迁了。”
“我还是忘不了他。本是不答应拆迁的,可那些人总是不安静,打着各种幌子找我麻烦。”
“只好同意咯,只是在施工后搞点意外,让那些领导啊、管理负责的人断断手脚罢了。”
“冤有头,债有主。是丈夫教我的,尽量不伤及无辜呢。”
“不出意料停工啦~,只是没料到官方学院那些人这么快就发觉不对劲。”
“明明我曾经拥有一切的。”
“为何成孤家寡人了呢?”
轻抚剑身,说起往事,李安然于心湖乘舟追忆,荡起涟漪。
“我想不通。”
“也无所谓了,自知斗不过他们,早就不打算活。”
“我一生从不参与人与妖之间的争斗,唯有临死才想为妖族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好歹死也要有点价值呢。年前,我听说有个小妖正经历着当初与我同样的遭遇。”
“于是乎,天犬找上我时,便请它将我灵蕴交给对方。”
忆到此处,李安然紧抿着唇,早已是热泪盈眶。
“刚知道那会对此事无感,他人死活与我何干?可决定拆迁后,我连思念他的地方都没有。”
对如今的她而言,是比死还可怕的。
“呵,与其这样,倒不如成人之美。”
“况且那小妖多像我啊,要是当时我也有这么好的运气……我还真是该死呢,这也嫉妒!什么仙!什么妖啊!”
愤然怒吼道:
“贼老天!你到底有没有长眼!!”
咔——
电光驱散林中幽暗,李安然仰首凝泪,泣涕呜咽。
黑暗重新包裹那道倩影,同山鬼哭号。
雷填填兮雨冥冥,风飒飒兮木萧萧。
狂风卷地,暗沉天色预示这场命中注定要下的暴雨。
待稍缓些情绪,李安然继续道:
“各取所需,我答应了天犬的要求——”
“清明这天,银泉山会有一个后辈来,杀了他。”
说完,李安然半跪于地,两手紧攥剑柄悬于孟书上空,作势刺去。
又一道闪电划过林中,那剑却只插在孟书身旁,不见妇人踪影。
“呼…呵呵…呵”
李安然捂着侧胸,向山下跌撞着走去。
昏暗的山路下此时却步来一道人影。
双方不约而同停下。
李安然看不清她面容,只知身形是位女子。
走近细瞧,如此风雨交加之夜,其人衣袂不动,雨不淋身。
她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
“问境!”
短暂沉默后——
李安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灵蕴已失,将死不远。”
“如此这般,竟还有问境修为之人送我一程!就是不知前辈和那坤道是何身份,怎么称呼呢?”
剑鞘内灵气逸散,女子缓缓拔出剑来,一柄褐心琥珀色长剑展露锋芒。
“我是她师傅,穆梧。”
李安然当即认了出来:“这……这是顒(yú)骨做成的骨剑?”
“容我想想,顒骨…穆梧……你是当代素商剑的传人?”
“是,因方才善心之举,我容你提条件。”
“善心?哈哈哈”
“只是他教我不妄造杀孽罢了,我且反问你,即使真有杀心,又能杀的死那小道士?”
见穆梧不答。
李安然语气嘲弄道:“你们这些人呐,最爱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人静默一阵后,李安然忽然开口:“我有两个条件。”
“允许我整理下妆容吧,不然这样下去见他,会怪我的。”
末了,好似想起什么,接着又道:“这也算一个条件。”
便自顾自的以袖子拂去脸颊泪痕,待理顺衣物后。
“你出剑吧。”
穆梧冷眉轻蹙,亦不再多言,剑气愈盛,干净利落的一剑划过。
李安然抬首望天,语调平缓:
“若是这苍天还有一丝怜悯的话,该让我在黄泉见见他,哪怕一面也好,一面也好……”
……
山下,墓园内,唯有章家众人在此祭拜。
老人、主妇、两兄妹,外加一条狗。
若非照明设施到位,怕不是要被误认为拍恐怖片。
那老者拄拐上前,老斑遍布的手掌感受着大理石墓碑的冰冷。
“唉,受苦了,孩子,爸爸今晚特意来看你,咳咳……”
颤抖着取出胸巾放在嘴边,止不住咳嗽。
叠手礼侍身侧的妇人见状娴熟的轻抚老者胸背,取出药瓶倒在掌心喂老者服下。
“呼……”
老者长吁一口,将浊气排出,才道:“惠芝,这些年做我章家的二儿媳,是我连累你了。”
“老二自幼心高气傲,如今我老了,更不服管教。”
在惠芝搀扶下,蹲下身子看碑上镶嵌的照片。
“我是偏心老大……可家族事业需要有人来继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咳咳!”
“老爷子,别激动,宏顺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向兄妹俩使了个眼色,章译将伞递给妹妹,顺势上前接过自家母亲的伞。
“哼!他敢不好吗!我章田海还在呢,这混小子一到这天晚上就有事!”
“白天还见他,晚上就没影!咳咳……也不知道是在怨我……”
碑像是一位三十左右正值壮年的男子,即使黑白照片也能看出当年的意气风发。
只是缺了左耳。
章田海想要拭去上面的水迹,却顿在半空又收手而回。
“还是在怨他哥呢,我看都有吧,唉!”
撑着双膝挺腰起身,章田海连声叹气,惠芝只说些安慰话,并不回答。
“惠芝啊,你一向聪明,可惜摊上我那儿子,老头子我对不住你。”
狠狠杵了杵拐杖:“这小子今晚连祭祖都不来!”
惠芝怕老人气坏身子,便替丈夫开解道:“以往他都来了,这次是因为公司的事忙不过来。”
章榄抱着宠物狗,这时也打着哈欠娇声符合:
“爷爷,自从叔叔离开后,您年年清明选在晚上祭祖,时间安排本就不太合理,爸爸有事没空过来也能谅解的。”
“尤其是这天气还下雨。”
“小榄!别乱说话!”惠芝厉声呵斥。
章榄立马捂嘴,闭口不言。
望着自己女儿一贯动作,惠芝无奈,章田海笑道:“委屈外孙女咯,好好,爷爷不说他了,走吧。”
几人正欲离开,哥哥章译冷不丁说道:“爷爷,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墓园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喂!哥,你忽然疑神疑鬼干什么!可别吓我,哪有什么……咦?”
章榄环顾四周,却只听这雨声还夹杂着萧萧飒飒的风吹树木声。
那声音很近,问题是墓地内只有草坪,并未栽种高树灌木。
接着,众人又闻那声音忽然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像是江海波涛,又好似碰到金属撞击物体发出的铿锵之声,再细听。
又如同衔枚奔走去袭击敌人的军队,却无任何号令声,只有人马行进的声音。
凄凉悲切,愤怒激烈。
不一会儿,这声音转瞬即逝,使人疑窦丛生,是否幻听?
章译率先开口:“听起来,好像是山上传来的?”
众人尚来不及回话,章榄怀中的黑犬突然连声吼叫。
紧接挣扎着跃出怀抱,出了园口往山上跑去。
“诶,诶诶,等下,小黑!小黑!”
章榄并未多想,下意识追上去。
惠芝失声急忙喊道:“小榄!等会儿!你…啊呀!”
“没事妈,我去跟着小妹,喊她回来。”说完将伞递给她。
“哎,这俩孩子……”接过伞,却没听见自家公公说话。
惠芝暗觉奇怪,转头却发现老人忘我般睁大浑浊双眼,死死盯住银泉山!
……
兔妖,或者说李安然死了,那剑气只带走了她的生机,未曾扰乱妆容分毫。
周遭的树木摧干断枝,挂着零零散散叶片,宛若一场台风经过。
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明明是四月,地下却铺满片片金黄,连黑夜都无法遮盖。
素商素商,金秋为伤。
元朝马祖常《秋夜》诗曰:“素商凄清扬威风。”所谓一念至秋,莫过如是。
山坡上寂寞冷落,没有生气。万灵生机已然尽灭,唯独穆梧持剑伫立。
她又拔出剑来反复观看,像是寻找什么。
过会,才想起向山亭跑去,匆匆来到孟书身旁。
“穆丫头,切莫动她。”
孟满夏从暗中显出身影,穆梧停下动作冷面相对。
“族长方才是觉得我剑不够利,决定助势?”
“哎呀,别人想看我这望燧境出手都没机会呢。”
望燧境,疫疾不入,百毒难侵,能简单的沟通天地自然并化为己用。
“再者,这天地严凝之气,肃杀之意放大的感觉如何啊?”
“哈哈哈、哈哈、喂,不是!”
“你这女娃,拔剑干啥子?别搞!先听我说。”
穆梧不愿多言:“还不是你让我徒弟受此劫难。”
“嘿!事先说好的,咋忍心让我一个老头子背锅呢?话说回来,你这护短的性子是一点没变呐。”
捋着胡须,孟满夏负手于背:“我已帮她调理筋脉止血了,暂无大碍。”
“而且算了一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乃水火未济卦,命数尚未完成,不可轻涉呀。”
最后望了一眼孟书,穆梧头也不回的下山离去,一刻也不停留。
“呵,这丫头诶,就这么不待见我老头子么……”
确认走远,孟满夏喟然长叹:
“也罢,不是老头子我想插手你们师徒的事。”
“而是接下来的情况尚不能被你知道哇。”
往孟书怀里塞上两张黄符,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随着孟满夏离开,山中又安静下来,唯独冷雨不管不顾,撒着泼儿落下。
一颗枯死银杏树下缓缓隆起土堆,仿佛里面埋藏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