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场车祸

事故过去后，工地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翻模外架，下滑到群楼屋面就拆散了，用塔吊吊到楼底地坪，然后用货车运出工地。

塔楼外墙，安装玻璃幕墙的外挂钢结构，也安装好了。之后，用塔吊将玻璃幕墙，成块地吊装在外墙上。大厦塔楼自从安装上玻璃幕墙，整个大厦就变得很帅，好像一个戴了墨镜的人，看着就感到高深莫测。

大厦的建筑工程，正式登场。大厦由于主要卖点是写字楼，所以建筑材料标准较高，建材等级基本要达到一等品标准。建材一等品与二等品，市场价格差距较大，但外行用肉眼很难辨认，只有内行经验丰富的人才能分清。管理组工程小组张工，就是内行的人，建材的等级差异，在他面前无可遁形。

一建将大厦的建筑工程，整体给装饰公司承包，一建只收取极少的管理费。这是目前，建筑企业管理的普遍作法。

但是，一建在投标报价时，故意将装饰工程单价下压，留出空间提高结构单价。因为，业主招标有最高限价，企业投标时超出最高限价，就被招标代理机构做废标处理。

这是，一建投标的策略。就是中标后，有可能被转包的项目，压低单价，是为了保证，本企业在这个项目的盈利目的，这也是建筑企业惯用的伎俩。

接手的装饰公司，也明白行业的潜规则。但是，他们的资质，够不上业主的招标条件，只能居人篱下，先求得生存，再考虑更大的发展。

承包单价低是不争的事实，还要被收取管理费，那更是雪上加霜。一建把棘手的难题，交给了装饰公司。意图很明显，就是你自己，要想办法解决，我们是不会插手你的事情呐。

装饰公司能想什么办法呢？工程量和单价是固定的，只有在材质上做文章，说白了也就是以次充好，一等品和二等品的价差，完全可弥补单价的不足。

由其是，大厦使用量最大的瓷砖，一等品和二等品，几乎难辨真假。但装饰公司在材料进场前，就要把有关人员搞定，主要是现场验收人员。一个是管理组的张工，另一个是监理何工，一建材料员小徐就不在话下了。

装饰公司钱老板，首先将一建材料员小徐搞定，小徐是个混社会的人，精于人情世故。钱老板找到他，小徐已明白三分，钱老板知道小徐的为人，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就说道：“小兄弟，现在哥遇到难事，只有你能帮到我了，哥是不会亏待你的”。

钱老板，就把他想要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徐。小徐何等的精明啊！他知道这事可大可小，自己不可能为了点小钱，就知法犯法。但他也不可能直接拒绝钱老板，那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因为，这些老板，都有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小徐也得罪不起。小徐只有把钱老板，要解决的难题，转移到张工和何工身上，让钱老板去做他俩的工作。如果做通了，对小徐就是好事一件，他既能赚钱，又能平安无事。如果今后，出事追究起责任，也有高个子顶着；如果不行那就更好，小徐就没有担心的事了，可高枕无忧。

钱老板对现场的管理人员都摸个门清，知道监理何工年岁已大，还有一年就退休了，自从被小文追打，已没有了斗志。只有张工很难搞定，钱老板就通过熟人，邀请张工到酒店坐坐。

张工并不买钱老板的账，人虽然到了酒店，但一副不屑的样子，让钱老板无从下手，钱老板只能作罢，另想办法了。

钱老板，想通过一建的上层，将张工调走。但是，张工是业主的代表，业主是不会拆自己的台，这条路也行不通。

只有找到张工的家人，把礼送到张工家里，由他的老婆来做工作。钱老板说做就做，通过打听，他知道张工家的门牌号码。

钱老板，就买了几件礼品，鲁莽上门。但张工的老婆并不在家，只有他儿子在家，他的儿子是在检察院工作的，是个地道的检察官。这个钱老板也算倒霉，他进门后说明了来意，当即就被张工的儿子打断了，并宛转地拒绝了钱老板的请求。

钱老板想到的所有办法，都作罢了。他是不可能看着自己亏本的，只能采取强硬的办法试试。

他从厂家进了一车瓷砖，这车瓷砖混装着一等品和二等品，钱老板故意叫司机，夜晚进入工地。他安排小徐去叫张工和何工来验收，老人家睡得早，张工和何工都已入睡了。小徐受老板之托，还是叫醒了张工，说明了来意。

张工觉得现在是夜晚已入睡了，而且太黑看不见，可以先让装饰公司将瓷砖卸车，明天早上在去验收，这样比较妥当。

小徐将张工的意思，转告钱老板，钱老板要的就是这个回复，他示意在场工人，将瓷砖卸到一楼项目部仓库。

第二天一早，张工和何工到仓库验收，发现这批瓷砖夹杂着二等品。张工就对钱老板说道：“这批瓷砖验收不合格，其中有二等品”。钱老板马上发飙说道：“我进的都是一等品，没有二等品啊，你们老眼昏花是不是看错了”。

张工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他回应道：“我是不会看错的，如果你不服，可到消费者协会重新检验”。钱老板看这一招不灵，就换个说法：“昨晚叫你们来，你们不来，现在已卸车，若重新叫车装车，哪要花多少冤枉钱，你知道吗？”，钱老板说完后，两眼恶狠狠地看着张工，从眼神中，冒出一股杀气。

何工把这些看在眼里，他怕张工吃亏，就把张工拉到一边，悄悄地对张工说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对他们的验收约法三章，如果再犯，就不再原谅了”。张工听懂何工的意思，就同意这样处理。

张工就像上海人说的，是个完完全全的“杠头”，本来让何工出面做个和事老，说说这算了。可是，张工偏要出头，对钱老板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验收要白天到，最多不能超过晚上九点，如果验收发现有不合格品，绝对退回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个说法，让钱老板无语，周围的人都感到，钱老板已忍无可忍了，大家都为张工捏把汗。

这之后，钱老板安分很多，又进了两批瓷砖都是一等品。张工和何工以为他们的抗争是成功的，工作是有成效的，张工也就放心回广州休假了。

这天，一建的工具车，正好要到广州办事。小徐知道张工要回家休假，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工。

下午，由小徐开车，张工坐在副驾座，从工地出发途经桂城，上省道往广州方向行驶。广州至佛山的省道，是双向两车道的公路，两边有高大的树木，夏天行驶在公路上，感到凉快舒服。

小徐今天，本来想吃了午饭就出发，后来临时要验收材料被耽误了。他今天必须在下班前，赶到公司，所以，他开得很快。张工叫他不用着急，注意交通安全，小徐年轻气盛，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这时，前面有辆大货车，占着超车道行驶，小徐按了两声喇叭，见货车没有要让的意思，就加速从货车的右边超车。

右边超车，有违交通规则，但小徐为了赶时间，就没想这么多，他也经常这样超车。

工具车快速行驶在货车的右边，小徐感到货车的方向有些飘，又按喇叭提醒。但没有效果，货车还是很飘，而且幅度还变大了。

小徐突然感到货车要靠边，这时，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就向路边猛打方向盘，工具车就像子弹一样撞向大树，副驾座被撞得，就像抱住大树，整个前盖凹了进去。小徐和张工都戴了安全带，小徐只受了些刮伤，但张工的双腿，就被夹在副驾里动弹不得，异常的疼痛，让张工整个脸部都扭曲了。

过了半个小时，就听到远处有警笛的声音，小徐感到有救了。交警来了，看到严重的车祸，马上通知120抢救，过了一阵救护车也到了。小徐这边的车门，用力还可以打开，但张工那边就麻烦了，交警又叫来消防，帮忙开门，将张工抬下放在医用担架上。小徐看到张工的腿已经扁了，他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医生马上将担架抬上救护车，风驰电掣般地驶向医院，交警见小徐伤势较轻，就没让他坐救护车去医院。交警想简单地了解一下情况，再用警车，送小徐到就近的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交警已通知，项目经理谭添到车祸现场。谭添看到如此严重的车祸，就询问交警，车上的人员伤情如何，交警告诉谭添，张工伤势很严重，已经送往医院抢救，司机小徐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谭添听说张工要抢救，马上通知苏辉到医院探望，自己也过去了。工具车被交警，拖回交警大院接受检查。

苏辉到了医院，院方与他沟通，伤者的双腿已保不住了，马上要截肢，叫他签字认可，苏辉觉得责任重大，要通知张工家人到场。苏辉马上用大哥大联系集团，派车到张工家接家属到医院。集团觉得事大，就马上派车到张工家，只对张工的爱人说，有事到佛山处理一下。

阿姨到了医院，就预感到事情不妙。心里暗想到：“应该是老张出了事”，她的脚步开始沉重，集团派来的工作人员搀扶着她。

苏辉一见到阿姨，就把张工遇险的经过告诉了她，并把张工目前的状况也说了，阿姨听了情况，已是满脸泪痕，实在支撑不住了。她告诉苏辉，把一双儿女叫来，阿姨这时已没有主意了。

很快，张工的儿女都到了，苏辉又一次，把张工的情况说了一遍，并按医院的说法，如果不截肢，可能就会危及张工的生命。

张工的儿子，首先找到主治医生，问明伤情确定要截肢。医生告诉他，张工双腿膝盖以下的骨头都碎了，膝盖以下的肢体，都没有治愈的可能。应尽快手术多拖一分钟，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张工的儿子听到这，就果然地在手术准备单，家属意见栏上签字。

张工经过手术后，被推出手术室，已是下半夜了。看着张工深睡的模样，病床上张工的下肢，已是空空如也，家人非常的难受。

苏辉早就在医院附近的旅店，开了两间房，准备给张工家属休息用。就把张工的儿子，叫到一边说道：“现在张工已脱离危险了，你们家属，可到旅店休息，明天再来。今晚，我已安排两名看护，留守医院照顾张工，你们大可放心！”。

张工的儿子说道：“我安排妈和妺，她俩休息，我要在医院看护，麻烦你们，带她们去旅店休息”。苏辉理解张工的儿子，就安排手下开车，将阿姨她们送往旅店休息，他继续留在医院。

小徐的伤较轻，在医院处理一下就回到工地休息了。他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思考，今天的车祸前因后果，感到很是蹊跷。

他从今天中午开始推演：今天他要回公司办事，本来想吃了午饭就走，却被钱老板叫去验收材料。而且，这批材料比较零散，从检查材料合格证到入帐，整整发了三个小时，造成下午三点以后才出发。时间比较紧张，小徐开的工具车，本身车况就不好。但他又要开快车，到了省道，前面又出现大货车挡道，造成他只好从前进方向的右边超车。大货车司机对右边的视觉较弱，有时想靠边，打了方向盘，才发现后面有车。当小徐想从大货车的右边超车，车速加快通过时，发现大货车，向右边打方向盘，本能地将方向盘，转向路边躲避。由于车速过快控制不住，就撞到大树了。

小徐想到这些因素，都是合情合理的。就是脑中有诸多疑问，冥冥中感到有人为的安排，但也没有证据说服交警。

交警将出事的工具车检查了一遍，认为车况正常，没有人为的破坏痕迹。对出事路段的车轮痕迹辨认，因为是混凝土路面，车轮痕迹不明显，而且很乱，无法判断小徐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所以，交警对这起车祸的结论是：司机车速过快，而且没有把握就盲目超车，造成严重车祸，造成随车人员严重受伤。

小徐的驾驶证被交警收缴，他今后要开车就得重考驾照。由于交警的结论是小徐负全责，所以，一建对小徐做出了处理意见：小徐治伤费用自理，并处罚两仟元、停发当月绩效奖金，待伤情治愈后，自行回工地上班。

张工由于截肢，只好办理病退回家休养，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了。苏辉明知道，张工是为了大厦做出的牺牲，但苦于证据不足，找不到该负责的人。他也觉得世间，不是什么事都能清清白白的。

张工由于是在回家休假的路上受伤，不属于工伤，得不到工伤补偿。但集团为了表彰，张工工作的认真负责，特奖励壹万元以资鼓励。集团也是听了苏辉的汇报，给他一个面子，让他无后顾之忧。

一建的上层，对张工的固执己见，早已忍耐多时，只是不好拿到明面摊牌，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一建派出谭添到张工家慰问，并带上伍仟元表表心意。

自从张工出事，工地验收工作由监理何工主持。钱老板看到了时机，短短一个月，就进完所有要用的瓷砖。何工也看出他的险恶用心，当然瓷砖中夹杂着大量二等品，何工自从被小文追打，就当起了老好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才不想成为第二个张工呐。

但是，何工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他暗示钱老板，大厦的大厅和公共走道，一定要用一等品，其他部位起码要用二等品。

钱老板见何工说的合情合理，就点头表示同意。他还表示：“我也是怕亏的太多，不好跟股东们交待。只要没亏太多，我肯定会把工程做好”。

其实，何工就是不说，钱老板也会这样操作的。他只是想在夹缝中求生存，他不能也不敢，为了自己的私利，损坏一建的名声，那他会遭到灭顶之灾的。

小徐由于车祸，就像被恶犬咬伤，动荡不得。见到钱老板能躲就躲，钱老板见他可怜，就偷偷地给了他几仟块，这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小徐就像一只狗，主人给了块骨头，就躲到一边安静地啃食，再也不出声了。

苏辉也看出钱老板的猫腻，他只是不说，他要等到工程验收时，专家的意见如何：如果顺利通过验收，那么大家都好相处；如果达不到标准，没有通过验收，那么他就要出面指责一建的管理。

当然这事，是不会发生的，一建知道自己脚底的袜子有几个洞，它早就安排人到专家所在地拜访，与各位专家紧密沟通，当然经费由各位老板买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