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你淹没,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
你们不敢停留,连夜逃离了云城,朝着更偏远荒凉的地带奔逃。然而,那无形的注视和压迫感,如影随形。
第三日黄昏,你们逃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红。一座破败的石亭,孤零零立在荒草萋萋的土坡上,像座坟墓。
你们筋疲力尽,走入亭中暂歇。相对无言,只有沉重压抑的喘息,和彼此眼中无法掩饰的绝望。
突然,毫无征兆地——
一道纯粹到极致、威严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柱,自九霄之上垂落,不偏不倚,笼罩了整个石亭!光柱中,亿万细微的符文如金砂流淌,发出低沉浩瀚的嗡鸣。
金光中心,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他身着流转着冰冷月华的银色甲胄,造型古朴威严,面部却被一层柔和的光芒笼罩,无鼻无口,唯有两道仿佛能洞彻灵魂本源的金色视线,落在你们身上。他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代表着“秩序”与“法则”的淡金色冰冷符文,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凝滞,光线扭曲。
他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仅仅是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威压,就让你感到周遭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人妖相恋,乱天地序。”
声音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千万个声音叠加共鸣,又像是金石玉磬自身发出的天道纶音,直接响彻在你的意识深处,宏大、冰冷、不含丝毫情绪,只有绝对的“理”与“法”。
“予尔二择。”
“其一:妖入绝情炉,炼化情丝,可保尔性命。”
“其二:妖持诛魂钉,刺尔心脉,可得仙缘。”
“期限:四日。”
“过时不决,天道自诛。”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天道法则的直接显现,带着不容置疑、不可违逆的绝对力量。
那无面的“脸”似乎“看”向你们,金色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本质。
“情为私欲,序为公理。以私乱公,三界不容。”
“尔等微末,不过恒沙一粒。”
“择路吧!”
最后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
你浑身冰冷僵硬,如同被冻在万载玄冰之中。每一个字你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传达出的意志,却冰冷残酷得让你灵魂都在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相爱就是扰乱秩序?凭什么情就是私欲,就该被这冰冷的“公理”碾压?我们只是想在一起,从未伤害他人,何罪之有?!
你想怒吼,想质问,想将这满腔的不甘与愤懑宣泄出来。可在那浩瀚如天威的压迫下,你连张开嘴都变得无比艰难,声带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徒劳的气音。
就在你被那威压碾得几乎崩溃时,一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你的手。
苏焰离踏前一步,用她单薄的身子,将你挡在了身后,直面那无面的银甲神使。她脸色苍白如雪,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然带着颤音,却清晰无比地响在死寂的荒野:
“我选甲。”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直视那两道金色视线,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炼我。放了他。”
石亭内一片死寂。只有荒野的风,穿过亭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无面的银甲神使沉默了片刻,那金色的视线在你们之间扫过,最终,落在苏焰离身上。
“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宣判了最终的命运。
“四日后,子时三刻,绝情炉开,于尔现身之处。”
话音落下,笼罩石亭的金色光柱骤然收缩,连同那银甲神使的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如山如岳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
“噗通”一声,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灵魂都一同呕出。
苏焰离跪在你身边,扶住你颤抖的肩膀。她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小和尚,听见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我们……没有第三条路了。”
你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得指节泛白,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破碎:“有!我们逃!现在就走!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
她看着你,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得惊心动魄,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你心痛。
“傻和尚,”她轻轻摇头,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拂去你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泪,“天道之下,监察三界,法则所至,无所遁形。哪有什么……天涯海角?”
那一夜,你们相拥着,坐在荒凉破败的石亭里,如同两只被世界遗弃的幼兽。
夜风呜咽,穿过旷野,如同亘古以来便存在、为无数痴男怨女奏响的悲歌与叹息。
她将脸埋在你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梦幻般的恍惚:
“小和尚,这数月……从黑风林醒来,到云城……虽然总是病着,虽然担惊受怕……可是,我好开心。真的。”
你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冰冷的身子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就能抵挡那即将到来的、名为“绝情”的分离。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在质问苍天,在诅咒这不公的法则:
凭什么?!凭什么相爱是罪?!
天道漠然,苍穹无语。
只有永不止息的夜风,裹挟着荒草的苦涩气息,在你们耳边,呜咽盘旋,像是在为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提前奏响的、凄凉的挽歌。
七日已过三日。
只剩下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