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日。
只剩下短短四日!
银甲神使的敕令,像一道深不见底、弥漫着绝望雾气的鸿沟,横亘在你和苏焰离之间,将每一寸鲜活的当下,都割裂成倒计时的碎片。
自荒野石亭归来,你们在更深的群山之中,寻了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破败山神庙暂时栖身。庙宇荒废已久,神像蒙尘,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陈腐木材的气味,阴冷潮湿。但你们已无处可去。
从第一日开始,你就陷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态。你翻遍了这小小庙宇里所有残存的、被虫蛀鼠咬的经卷和杂书,不顾灰尘呛人,不顾指尖被粗糙纸页划破。你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那些模糊的字迹里搜寻,寻找任何关于“绝情炉”的只言片语,寻找任何可能对抗、逃避、哪怕只是减轻那天罚的方法。你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癫狂。
“绝情炉……炼情丝……天道刑台……”你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划过残破的书页,目光饥渴而绝望。可那些古籍,要么对这等天界刑器讳莫如深,语焉不详;要么干脆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你找到的,只有更多关于“天条森严”、“人妖殊途”、“因果报应”的冰冷论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你本就鲜血淋漓的心上。
“别找啦。”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你翻书的手背上。你抬起头,看见苏焰离不知何时来到了你身边。她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像初春化开第一层冰的溪水,伸手抽走了你手中那卷毫无用处的残经。
“陪我。”她轻声说,拉起你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被她拉着,踉跄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明媚依旧,可你清晰地看见,在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层压抑极深的落寞与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决绝,仿佛早已接受了一切,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露出汹涌的绝望。你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翻腾的焦虑和徒劳的搜寻,都在她这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你放下书,放弃了。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刻,你想陪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像两只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旧贪恋最后一段花径的蝴蝶,近乎奢侈地挥霍着所剩无几的光阴。你们离开了荒僻的山神庙,去往最近的一个、有着小桥流水、被称为“烟雨镇”的地方。这里似乎暂时未被天威直接笼罩。
你们伪装成最寻常不过的、避世隐居的年轻伴侣,租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在蒙蒙烟雨中缓缓穿行于纵横的水道。细雨如丝,无声地落在船篷上,落在青石板路上,将远近的白墙黛瓦、垂柳石桥都晕染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水汽氤氲,带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
她靠在船舷边,伸出手去接冰凉的雨丝,侧脸在朦胧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静谧。船娘在船尾轻轻摇橹,吱呀作响。你坐在她对面,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心里却在疯狂地倒数:第三日了……还剩多少时辰?
你们上岸,走进喧闹的街市。她会被路旁卖糖葫芦的老伯吸引,非要买上一串最大最红的。她先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然后笑嘻嘻地把剩下的递到你嘴边。你看着她沾着糖晶、亮晶晶的唇,看着她眼中强装的、纯粹的笑意,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和糖壳的甜在口中交织,却化不开你喉头的苦涩。她看你被酸得皱眉,便会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渗出泪花,可你分明看见,那笑弯的眉眼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水光,快得让你来不及分辨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你看中了一支简朴却雕工细腻的桃木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你买下,走到她身后,轻轻拨开她被雨丝沾湿的青丝,为她簪上。她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转过身看你。细雨如烟,笼着她微微仰起的脸,那支木簪在她乌黑的发间,衬得她容颜如玉,美得惊心动魄,让你呼吸都为之一窒,心跳如擂鼓。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潋滟的复杂情绪,却让你的心也跟着沉沉坠下。她很快又笑起来,拉着你去尝新出的糕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你的错觉。
你们去镇上的小茶馆听折子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才子佳人生离死别。她安静地听着,握着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当听到“碧落黄泉,此生不见”时,你感觉到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你反手握紧,她却垂下眼帘,不再看台上,只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仿佛那里面有另一个世界。台上的悲欢离合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你只听得见她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每一分,每一秒,甜蜜都如同掺着铁渣的糖,咽下去,是甜的,也是痛的。你贪婪地汲取着她每一个笑容,每一次靠近的温度,每一个眼神的流转,同时又在心底最深处,清晰地听见那计时沙漏无情流泻的沙沙声。你像个最高明的骗子,骗她,也骗自己:假装看不见她转身时瞬间空茫的眼神,假装听不出她笑声里偶尔的停顿;假装这四日很长,长到足以让星移斗转,让天规改写;假装你们脚下这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没有尽头,可以一直这样牵着手,走下去,走到时光都老去。你甚至开始故意说些傻话,讲些并不好笑的见闻,只为了多看她一眼鲜活的表情,哪怕那表情背后藏着你看不透的深渊。
第二日,烟雨暂歇,有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你们在租住的小院中,那株老桂花树下。她忽然让你坐下,说要为你束发。
你依言坐在石凳上。她站在你身后,手指轻柔地穿过你的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她拿出了一条发带——正是那条她之前一直戴在头上的、红色的,上面用更深的红线,绣着寥寥几片菩提叶纹样的发带。
她用这条发带,仔细地将你尚且还并不算长的头发束起。红色的发带落在你的发间,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打破禁忌的美丽与和谐。
“好看吗?”她束好发,双手轻轻搭在你肩上,微微俯身,脸颊几乎贴着你的脸颊,一同看向摆在石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铜镜昏黄,映出你们依偎的侧影。你看着镜中自己陌生的模样——布衣,束发,红色的发带,还有身边她温柔凝视的容颜。你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
然后,你在那摇晃的、不甚清晰的铜镜倒影里,看见了她。
看见她凝视着镜中你的模样,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水汽氤氲,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成泪。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偏过头去,但那瞬间的脆弱与悲伤,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你的心脏,疼得你几乎无法呼吸。你想转身问她怎么了,她却已经直起身,走到一边去摆弄窗台上的野花,只留给你一个看似平静的侧影,和空气中骤然加重的、无声的压抑。
夜里,水乡春寒料峭。你们挤在并不厚实的被褥里,相互取暖。她背对着你,蜷缩在你怀里,身子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她已经睡着,她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散在夜风里:
“小和尚……”
“……嗯?”
“要是……要是我忘了你,”她停顿了许久,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你也忘了我,好不好?”
你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下一刻,你猛地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紧地、近乎窒息般地搂在怀里,下巴重重地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混合了淡淡药草和檀香的气息。
“不好。”你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不会忘,我也不会。我们拉过钩的,记得吗?在云城!”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感觉到,怀里那单薄的身子,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颤抖着。那不是哭泣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寒意与恐惧,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翼翼。
你没有低头去看她的脸,没有去探究那颤抖的根源,甚至不敢去细想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你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胸膛的温度去熨帖她微凉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寒意驱散,就能用这徒劳的拥抱,锁住这怀中即将消散的温暖,锁住你们之间这不容于世的、仿佛偷来的联系。
可她垂落在身侧、被你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指尖早已冰凉彻骨,如同深冬屋檐下悬着的冰凌,没有一丝活气。而你紧握的力道,也未能将那寒意驱散分毫。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小院,吞噬了远山,也吞噬着你们紧紧相拥、却已然能听见命运齿轮咔嚓作响的最后一点温存。窗外,连虫鸣都噤了声,只有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单调而悠长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