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你按照了尘师父的指引,开始了一场更为痛苦的修行。你要压制血脉中暴戾的魔性,让纯净的神力成为你唯一外显的力量。
这过程比之前单纯的冲击封印更加艰难。魔性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在你血脉深处咆哮、挣扎,每一次被佛力与意志力强行压制,都会激起更凶猛的反扑。你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了战场,左边是试图升腾而起的淡金色神辉,右边是疯狂冲撞的暗紫色魔气。佛脂莲心的清凉几乎要被灼热的魔念蒸发,舍利粉末化作的佛力在经脉中与魔气短兵相接,每一次交锋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你盘坐在雪山之巅,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僧衣早已被反复浸透。你不得不调用全部心神,回忆师父这些年来传授的每一句经文,每一次禅理开示。那些曾经觉得平淡甚至枯燥的佛法,此刻化作最坚韧的丝线,缠绕上狂暴的魔性,一点点将它拉回深渊,镇入心底最深的牢笼。你想象自己是一座山,任凭魔念如狂风暴雨冲击,我自岿然不动;想象自己是一潭水,任魔气如巨石砸入泛起涟漪,但终会归于平静。
同时,你主动引导、呼唤着血脉中另一半的力量。那神性的部分起初有些陌生而矜持,但在你坚定的意念和之前洞内吸收的精纯功德之气的滋养下,开始缓慢而稳定地苏醒、流淌。
淡金色的光芒从你左半身亮起,逐渐蔓延,所过之处,暴戾的魔气如雪遇阳春,虽不情愿却也只能节节败退,被强行压缩回右半身,再被佛法和你的意志死死禁锢。
日复一日,你周身的暗紫色魔焰越来越淡,最终几乎完全内敛,若非极度敏锐的感知,几乎难以察觉。而淡金色的神辉则越发璀璨、纯粹,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你看起来,已然是一位根骨纯净、佛性深厚、且身负罕见神圣血脉的修行者。只有你自己知道,右半身血脉深处,那被重重封锁的魔性,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因一个情绪的裂口而再度暴走。
但至少表面上,你做到了。神力外显,魔气深藏。这是通往天庭,获取那所谓“资格”的第一步伪装。
你不知闭关了多少个时辰,当你体内神力充盈澎湃,再也无法压制境界提升的冲动时,异象自生。
洞顶并无天空,却有点点璀璨如星辰的金色光粒凭空浮现,如同夏夜萤火,缓缓飘落,融入你的身体。每一粒光点融入,都带来温润的滋养与对天地法则更清晰的感悟。你周身自动浮现出莲花虚影,梵唱隐隐,檀香袅袅。并非你刻意为之,而是你这些时日的苦修,加之青莲寺千年积累的功德气运加持,让你达到了此界修行所谓的“功德圆满”之境。
时机已至!
洗孽封神!
天庭的旨意毫无预兆地降临。一道恢弘淡漠、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你的识海,也回荡在整个青莲寺上空:“下界修士,功德已具,根性纯良,身负神裔,可登天阶。即刻赴洗孽台,经受天雷淬体,涤尽凡尘因果,重塑神躯,受封神位。”
没有选择,亦无需选择。你最后看了一眼了尘师父所在的禅房方向,深深一拜。然后,身形化作一道纯净的金色流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洗孽台位于九天之下的接引云海。一座孤零零的玉石高台,悬浮在无尽的云气之中,四周是呼啸的九天罡风。台上空无一物,唯有头顶浓重如墨、电蛇游走的劫云。
你落于台上,赤足站在冰冷的玉面上。没有任何仪式,没有多余言语,第一道天雷便轰然劈落!
“咔嚓——!”
粗如水桶的紫白色雷霆,狠狠砸在你的肩头。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雷电,其中蕴含着涤荡因果、重塑根基的法则力量。你闷哼一声,僧衣左肩瞬间焦黑破碎,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被劈得一片模糊的血肉,甚至能看见森白的肩骨。雷力钻入体内,疯狂冲刷着你的经脉、骨骼、脏腑,带来撕裂与灼烧交织的极致痛苦。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一道比一道间隔更短。你很快便无法站立,只能单膝跪地,以手臂艰难支撑。雷霆劈在你的背上、腿上、手臂上,每一次劈落,都带走大片的血肉,留下深可见骨的焦痕。金色的神血洒在玉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又被后续的雷霆蒸发。
你咬紧牙关,牙齿几乎崩碎,鲜血从嘴角溢出。你死死瞪着眼睛,不让自己昏过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过去!拿到神位!接近她!
第三十六道天雷落下时,你听见了自己臂骨碎裂的清晰声响。
第五十四道时,你呕出的鲜血里已经夹杂了内脏的碎片。
第七十九道劈下,你眼前已经一片黑暗,听觉、触觉都在远离,唯有那毁灭性的痛楚清晰无比,仿佛灵魂都被放在雷火上反复炙烤。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第八十道天雷,带着仿佛要终结一切的威势,轰然降临!
“轰——!!!”
这一击,几乎将你残存的神志劈散。在濒临湮灭的剧痛与恍惚中,你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不是幻象,而是通过那微弱却坚韧的同心契,感知到的真实景象:
绝情炉内,冰冷的金色雷火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舔舐着一道赤红的身影。她的红衣早已不复鲜艳,被烧得褴褛不堪,焦黑片片。裸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焦痕与龟裂,淡金色的妖血尚未流出便被蒸发。她的身体在雷火中控制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最让你心脏骤停的是,她的身影,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无可逆转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雷火之中。
她不愿意忘记,宁可,选择玉石俱焚!
她的痛苦,她的倔强,她正在消失的事实……如同最锋利的刺,狠狠刺入你即将昏厥的意识!
“啊——!!!”你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昂起了几乎被劈碎的头颅!
也就在这时,了尘师父那熟悉而急切的传音,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挤过狂暴的雷霆之力,钻入你的脑海:“明渡!记住!成神瞬间,神格未稳,天道关注最盛亦最脆弱!那是你唯一能主动选择的机会——要这唾手可得、万劫不灭的神位,还是要她?!”
要神位,还是要她?
这还需要选吗?!
你染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雷云,再次“看”向那炼狱炉中越来越淡的赤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
最后一道,第八十一道天雷,在劫云中心酝酿,散发出令周围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威压。它不再是紫白色,而是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如同天道意志的具现,朝着你,轰然劈落!
你没有抵抗,反而敞开了全部身心,甚至主动引导着体内所有刚刚被天雷淬炼、趋于纯净庞大的神力,迎向那道终结,亦是新生的雷霆!
“来啊——!!!”你用尽最后力气,向天咆哮。
金色雷柱将你彻底吞没。
难以想象的能量灌入你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每一段骨骼、每一缕神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又在磅礴的生机与法则之力下强行重组、升华。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舒畅诡异交织,你的意识在崩碎与凝聚之间反复拉锯。
不知过了多久,雷光消散。
你依旧单膝跪在洗孽台上,但周身焦黑破碎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其内流淌着淡金色的血液。一套朴素却威严的淡金色神袍自动浮现,笼罩你的身躯。神袍之上,复杂的金色纹路流转,最终凝聚成一道道清晰的天条律令,烙印在袍角、衣袖、前襟。
一个恢弘、淡漠、至高无上的声音,响彻九天:
“洗孽功成,断情绝爱,根性契合。今封尔为‘渡厄星君’,掌天刑雷劫之序,镇守绝情域,维天道无情之纲常。”
神格,在你识海深处凝结。那是一枚无比复杂、蕴含着雷霆与刑罚权柄的金色符文,散发着冰冷、秩序、永恒的气息。它试图与你的神魂彻底融合,并在融合过程中,开始执行其“职责”——抹去一切可能影响神性纯粹、干扰天道秩序的“杂质”。
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对苏焰离的所有记忆与情感。
冰冷的神格之力如同潮水,开始冲刷你的神魂。荒村雨夜的初见、溪边篝火的温暖、黑风林焚丹的决绝、云城相伴的宁静、河边诀别的撕心裂肺……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褪色,仿佛旧画卷被水浸湿。
“不……!”你在心中无声呐喊。
与此同时,手腕上的同心契,猛然传来一阵远超之前任何时刻的、锥心刺骨的剧痛!那不是灼烧,而是一种近乎“湮灭”的感知。
是她在绝情炉中,因为同心契的连接,清晰地感受到了你正在被“剥夺”关于她的记忆!她在用她所能做到的最极致的方式,向你传递着最后的痛苦与……不舍!
这源自灵魂契约、源自她半颗妖丹的痛楚,与你自身抵抗神格抹杀的意志产生了共鸣。两股力量,一股庞大冰冷如天道,一股微弱温暖如残烛,在你体内疯狂撕扯、对抗!
你疼得浑身剧烈抽搐,新生的神躯都在颤抖,冷汗瞬间布满了刚刚重生的额头。你低下头,目光落在神袍前襟最先浮现、也最显眼的那条铭文之上:
“绝情炉中妖狐苏焰离,违逆天规,私动凡心,羁绊神裔,罪孽深重。处以雷火炼情之刑,至今已历四十七日。刑满四十九日,情丝尽炼,前尘尽忘,重塑灵识,收为护法灵狐,永镇天狱。”
四十七日!
只差最后两日!
她就要被彻底抹去所有关于你、关于她自己的一切,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情感、只知道服从天庭的傀儡!
亦或是,玉石俱焚,彻底消散!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着那冰冷的文字,感受着神格无情的抹杀与同心契绝望的牵扯,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沉的冷笑,继而变成无法抑制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洗孽台上回荡,悲怆、癫狂、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愤怒!
你猛地抬手,攥住神袍的前襟,在刚刚宣布你神位、天条尚未完全稳固的瞬间,用尽了刚刚获得的所有神力,狠狠一扯!
“刺啦——!”
象征着天道恩赐、秩序权柄的渡厄星君神袍,被你从中撕裂!
你赤着上身,站立在九天罡风之中,新生的身躯上还残留着天雷淬炼后的淡淡金芒与细微焦痕。你抬头,望向那至高无上、漠然注视着一切的虚空深处,用嘶哑却清晰无比、仿佛从灵魂深处呐喊出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告:
“这神位——我不要!”
话音落下的刹那,你体内那枚刚刚凝结、尚未完全稳固的金色神格,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
“咔嚓……咔嚓嚓……”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被某种更原始、更炽烈、更不容置疑的力量,生生撑破!
那力量,是你的恨——恨天道无情,恨命运弄人,恨自己无能!
是你的悔——悔不曾更早明白她的心,悔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是你的爱——那深入骨髓、铭刻灵魂、即使被神格冲刷也未曾真正熄灭的对她的爱!
是你所有的不甘、愤怒、眷恋、执念……是身为“明渡”、身为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情感的总和,在神性试图将其彻底剥离的绝境下,爆发出的最极致、最纯粹的反抗!
“若天道要我忘她——”
你凝视着心口浮现出的、那枚正在碎裂的神格,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我宁成魔。”
这不是对天道的怒吼,而是对自己灵魂的审判,是与过去那个尚且心存侥幸、试图在规则内寻找出路的“明渡”的诀别。
“轰——!”
黑色的火焰,从你心口碎裂的神格中央,猛地喷涌而出!那不是来自外界的魔气灌注,而是你自身的恨、悔、爱、执,在神性牢笼破碎的瞬间,被点燃、被升华、被扭曲后形成的——本源心火!
魔由心生。原来不需要堕入魔域,不需要修炼魔功。魔就是,当你在乎的一切被所谓的天道、秩序、命运无情碾碎时,你选择不低头、不妥协、不遗忘,是宁愿将自己也投入毁灭的熔炉,用灵魂的碎片化为最尖锐的矛,去刺破那虚伪的天空!
神袍的碎片在漆黑的心火中化为灰烬,飘散于罡风。
你赤裸的上身,心口处,一道深邃的、仿佛连通着无尽黑暗与痛苦的火焰纹路迅速蔓延开来,那是焚烧神格、拥抱魔念留下的永恒烙印。你的双眸,左眼依旧残留着一点破碎的金芒,右眼却已彻底化为深邃的漆黑,其中仿佛有漩涡流转,倒映着毁灭与重生。
手腕上,那枚一直传递灼痛的同心契印记,此刻传来的不再是痛苦,而是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无比清晰的……暖意与悸动。
她感知到你了。
感知到了你的决绝,你的疯狂,你的……坠落。
紧接着,你仿佛听到了,从无尽遥远的时空之外,从那金色雷火炼狱的最深处,传来她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焦急、恐惧,以及深埋其下的、一丝绝望的温柔:
“走……快走啊……别来……求你了……”
你听着这声音,感受着同心契另一端那份即使自身即将湮灭也要你先逃的执念,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再无悲凉,再无彷徨,只剩下斩断一切后、奔赴毁灭的平静与疯狂。
你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九重天阙的重重屏障,牢牢锁定了那处散发着冰冷与绝情气息的方位。
轻声的回应,却如同最坚定的誓言,在心底响起,也仿佛能顺着同心契,传递到她的耳边:
“这次,不走!”
“这次,换我来找你!”
“纵使前方是神形俱灭,永坠无间!”
“纵使要与天为敌!”
“我也一定要,来到你身边!”
